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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案后之人默默地看着堂下。

      有人对待血脉如同至宝,有人却弃之如履。

      黄安君自嘲一笑,世人千奇百怪,人心千变万化,虽不足为奇,却分外刺眼。

      “呵,虽说你们的戏不错”,她嗤笑一声,“但我这儿,可不是什么戏台子”。

      黄安君一面说着,一面随手将令牌扔进笔洗里,任由脏污的墨痕爬上令牌的表面,其上的字迹逐渐消失不见。

      朱父眼睛微闪,这令牌在家中火烧不着,水洗不掉,如今在这里,一个小小的笔洗中竟将其全然融下。

      难不成那笔洗里是那极恶极毒的王水?

      朱父挪开眼神不敢再看,拽着自家的女郎便要行礼告退,至于些许几句讽刺,算不得什么。

      朱元娘却不动。

      她站在那里,彷佛一颗扎根在土壤里的树木一般,眼神清澈却坚定非常,她目视前方,郑重至极。

      她说,“我愿往”。

      无论是为了恩人,还是为了那种能救下无数女郎性命的奇术,她,朱元娘,愿意踏上西行之路,前往求真。

      我愿天地炉,多衔扁鹊身。

      说罢,朱元娘挣脱父亲宽厚温暖的手掌,郑重的跪在父亲面前,拜别父亲般叩首道,“阿爹,儿愿往,望爹成全!”

      朱一贯低头,出神的看着空荡荡的手掌心,他有些不明白,明明昨日还是一团牙牙学语的稚儿,为何今日就成长为护佑庇荫的大树。

      他不敢看女儿的眼神,他怕看了之后会动摇。

      老者讷讷低语,“你娘只活了三十八岁,你爷爷去世的时候六十三,阿爹如今已经五十有六······”

      怕是没有几年活头了。

      且不说死不死的,儿女去了远方,那偌大的家中,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老汉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甚至,那里都不能称作家——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砖窟窿罢了。

      朱元娘没有见过这样的阿爹,他素来是强硬的、执拗的,怎会呈现这般脆弱的神情——仿若一个孩童在喃喃祈求。

      她犹豫了。

      父母在,不远游,她可以不顾性命去报恩、去实现心中抱负,那阿爹怎么办?

      阿爹已然饱受中年丧妻之苦,又辛苦将她拉扯大,难道还要让阿爹承受老年丧子之痛吗?

      眼神中的光逐渐暗淡,挺直的腰板渐渐塌下,朱元娘长长的、长长的呼出心中的气,彷佛在告别。

      黄安君懒洋洋的插话,“你爹说的没错,这些年一共有整整二十七个女郎奔向西域——无一人归来”。

      二十七条人命永远湮没在那漫天的黄沙中,尸骨无存。

      哪怕她们是自愿的,哪怕她们在京城已经没了活路,必须远走他乡,可听到那些活生生的人命葬身沙海,还是让人无比唏嘘。

      突然对一切都失了兴致,黄安君挥挥手,开始撵客,“算了,我瞧你这小身板也去不成,你还是待在你阿爹的羽翼下好好活着罢”。

      商人重利,这般言语已是全然放弃之前的算盘。

      朱一贯自然是听懂了的,他想拉着元娘告退,他想让元娘长命百岁的活着。

      可他只是站着那里,嘴里无声的说着什么。

      “你说的不对……你说的不对!”

      元娘机敏、好学,小小年纪已将他一生所学习得八成。

      她细致妥帖,对待求医的病患细心安慰。她孝顺体贴,将他这个老骨头照顾的很好。

      元娘根本不是在他羽翼下求活的人,反而是他的主心骨,是他活着的支柱。

      “你去吧”。

      静谧的房间响起低低的声音,朱元娘不可置信的抬头。

      “我说,你去吧。”

      朱一贯扭头,不让女儿看见自己浑浊的泪眼。

      同为医者,他不能制止另一名医者对术的渴求,作为父亲,他更不能折断女儿飞翔的翅膀。

      “行医虽无爵位,仁术必称英雄”,朱父不知自己扶起的是女儿,还是另一名医者,他只是若无其事的擦掉腮边浊泪。

      “阿爹在京城······等你回来”。

      定下契约,一式双份,朱姓父女一份,黄家书铺一份。

      带着这份契约,还有那本记载着九九归元针的医书,朱姓父女匆匆赶回了家。

      微弱的烛光中,朱元娘悉悉索索的收拾着衣物,朱父捏着这本女儿换回的医术,只觉得书有千金重,几乎让人抬不起来手。

      契约中定下,明日一早便出发。

      朱元娘若无其事的交代着,“阿爹,你秋日和冬日的衣物已经都放在中间的箱笼里,夏日的那些,全都收在最上层”。

      “腌好的盐菜在那个酒红色的罐子里,你莫要吃得太多,多用些新鲜瓜果”。

      “酒水我都收起来了,睡前饮酒,易梦中惊醒,”朱元娘絮絮叨叨的啰嗦着,“你睡眠不好,还是少喝些罢”。

      朱一贯低头施针,女儿所言,无一不应。

      朱元娘收拾好家伙什,轻手轻脚的凑在阿爹身边,一老一少依偎着,静静的等着床上之人。

      施针带来的气血脉动让温舒冉睡的极不安稳。

      某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再回冥河,但剧烈的痛意唤醒了她的神智,告诉她仍在人间。

      “唔······”

      温舒冉努力睁开双眼,但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一双温柔的手臂将她扶起,口中被喂下汤药,温舒冉咂摸舌尖,尝到一股浓浓的参味。

      肯定不是阿娘,也不是温舒旭,他们才不舍得将参予她。

      温舒冉昏昏沉沉的想着,那只能是刚才救下的朱娘子了。

      这般肯下血本,嗯,救的不亏。

      “恩人,恩人?”细碎的声音由小变大,口中的参味逐渐加重,温舒冉又试了一次。

      这次她成功了。

      视线内一片昏暗,只有豆大的烛火在随风摇曳。

      “恩人,你醒了!”

      温舒冉顺着声音望去,只看见一个相貌秀丽的女郎正惊喜的望着她,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这般情深意重,还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温舒冉挣扎着起身,“莫要这样客气了,我叫温舒冉,可以唤我阿冉”。

      温?
      老者眉间微皱,“你家在哪?可是在榆钱胡同?”

      就这一会儿,难不成连户籍都查了?

      温舒冉迟疑着开口,“你····认识我?”

      见她并未否认,老者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想甩袖离开,偏又舍不得一旁就要远行的女儿。

      “哼,卑劣之人的卑劣之子,我这里不欢迎你,还不快快离去。”

      温舒冉疑惑的看着朱元娘,自己勉强也算是对她家有恩,她身边的老者为何冒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而且听这话里头的意思——他跟自己早死的阿爹有仇?

      朱元娘尴尬的扬起嘴角,阿爹这怪脾气怎么又来了,哪日不骂上几个人都不快活,往日里都是骂她,骂医馆里的师弟,没想到今日连她的救命恩人都骂。

      “这是我阿爹”,朱元娘拽着自己老父亲的衣裳,制止那些不该再冒出来的话,她讪讪道,“或许,你可曾听闻过朱家医馆?”

      医馆?

      温舒冉环顾四周,虽然都是家常摆设,但却一股浓郁的药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确实是医馆没错。

      至于姓朱……只能是西市最有名的那家了。

      据说这位朱大夫医术颇为了得,不少疑难杂症都手到擒来,但为人贪财吝啬,凡是进医馆求医者,首先得奉上一贯钱。

      久而久之,那朱大夫的名字也不为人知了,众人都戏称他为——朱‘一贯’。

      原来他便是朱元娘的阿爹啊。

      温舒冉仔细的打量着老者,见他虽神情难看,身形消瘦,但精神烁立,能够数得清的几根头发整整齐齐的簪在脑后。

      加上身上整洁又华贵的衣物,指间的扳指,任谁看了,都得客客气气的叫一声老员外。

      ——全然不是上辈子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是的,重生之前,这位颇有些名望的老大夫早已疯了。

      温舒冉努力的回想着上辈子的细枝末节。

      听说,朱一贯的独生女儿被人拐走了,听说,找到人的时候,只有一条赤条条的尸体。

      听说,朱一贯熬了足以毒死一条街的药,找到那拐走女儿的畜生,硬是将那药灌了下去,看着那人哀嚎了足足三天三夜,才烂心烂肺的死去。

      还听说,等金吾卫抓到朱一贯的时候,此人已经全然痴傻了,姓甚名谁全都不知,只知晓要带一支玉钗给自家元娘。

      哪怕自认并非是一个好人,但眼下看到父女二人都好好的,温舒冉也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和满足感。

      看,她可以改变这些的。
      她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久仰大名”,温舒冉特认真的看着老者,“今日倒是第一次见”。

      “哼,不敢当”,老者脸色更臭,没好气的开口道,“既醒了,赶紧滚罢”。

      哪有把恩人往外头撵的,朱元娘不赞同的喊道,“阿爹!”

      语气中除了哀求,似乎还藏有淡淡的威胁——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朱父气得倒仰,当年温东升一肚子坏水,骗得师父和娘子一颗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如今他的女儿又来哄骗自己的女儿。

      最重要的是,元娘还当真偏心于她,甚至还为她远走他乡!

      这温家人,没一个好东西,竟是些狐狸精转世。

      “滚,赶紧滚”,朱父越想越气,恨不得抄起扫把将人打走,只是碍于元娘的脸色,只能没好气的将长棍递出,“你这身手,想必无需人送罢”。

      温舒冉还未回过神,手中就被塞进一根长棍,上头的螺纹还拧上了尖刀。

      再一回头,老者已经关上了门,他身后的元娘急的直跺脚,却被老者牢牢的攥着胳膊,根本动弹不得。

      这,这,这,忘恩负义啊这老汉。

      听着屋内父女俩争执的声音,温舒冉神情微妙,怪不得上辈子这老家伙下场那么惨。

      别的不说,她今夜也算是救了他们父女两人,即便不感恩戴德——给点银饼之类的报酬总不过分吧。

      算了,她本也不是为了报酬才救人的。

      温舒冉洒脱一笑,握紧手中长棍,迎着冷风,再次走进浓黑的夜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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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完结文:清穿之咸鱼贵妃 《清穿之娘娘她百福具臻》正在更新,欢迎点击 还有精彩预收不容错过! 《清穿之贵妃娇弱》 :我娇弱?我装的 《七零之我帮我妈成大佬》:自己妈,自己护! 《娇娇》:皮肤饥渴症女主X披着高岭之花外壳的性瘾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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