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莫欺朕》春将半

22、第 22 章

　　亥时人定，夜深人静。

　　秦玉迢提一柄烛笼孤身穿过狭长的宫道，烛火飘忽来去，映照着她低垂的眼眉。

　　此间静谧，她虽置身寂夜却不觉凄惶，她提裙轻踏一身坦然，直到走进斯幽殿的灯火浓浓，听见宫人唤出那声贵妃娘子，才恢复了如常的寡淡。

　　垂寿见贵妃归来，赶忙上前恭迎，“娘子总算回来了。”

　　话音落去，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秦玉迢看懂垂寿的眼色，随即向殿里瞧，“有人来了？”

　　“是官家来了。”垂寿接过贵妃手中烛笼，低下了头，他如是说，“官家是酉时到的，足在里头等了您两个时辰。”

　　秦玉迢疑惑万分，“怎么不叫人去与我通禀？”

　　垂寿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奴问过官家的意思，官家不准，奴也不敢私自过去寻您，所以才耽搁到现在，还请娘子宽恕。”

　　秦玉迢猜不透小皇帝这又是闹得什么脾气，她挥挥手，没去责怪，“不怪你，是我回来晚了，没什么事你们就先去休息，官家那边有我应付。”

　　垂寿知晓贵妃体恤，但眼瞅着殿里的情况，实在放心不下，便自请去了殿外值守，求个安心。

　　秦玉迢拧不过，自然也没多说。

　　待到缓步进殿，立在门口的显敬瞧见贵妃归来，赶忙领着众人退去，将斯幽殿留给了帝妃二人。

　　秦玉迢在送走众人后无言去到窗前，大抵是等得太久，李首然此刻已半躺在榻上酣然入梦，她见状二话没说回身到偏殿取了一方薄毯，轻轻搭在李首然肩上，生怕他着凉。

　　而后收去手臂，静静伫立在他身旁，秦玉迢竟在凝望眼前人那熟睡的眉眼时，会心一笑。

　　她觉得小皇帝若是能永远这般安静也挺好。

　　可惜，事与愿违。

　　李首然早在她回身去到偏殿时就已从梦中惊醒，不过他没想好怎么同秦玉迢开口招呼，便只能佯装睡着，直到此刻察觉眼前人竟在冲自己无端发笑，才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大晚上看着我鬼笑什么……怪渗人的。”

　　秦玉迢见小皇帝醒了，瞬间收敛了笑容。

　　李首然眼见秦玉迢脸色变得飞快，随即褪去肩头的薄毯，阴阳怪气起她来，“哼，瞧着贵妃比我还要日理万机，你很忙吗？这么晚才回来，难不成是故意躲我？”

　　小皇帝的质问里带着几分嗔怪。

　　秦玉迢却只看了李首然一眼，转头不等准允便坐在了茶几旁。

　　“我让你坐下了吗！”李首然瞪瞪眼，他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秦玉迢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没有他的应允，就是夏薰琅也不敢妄动，她怎么就这么猖狂。

　　秦玉迢早习惯了李首然的无理取闹，她亦不知小皇帝为何总看自己不顺眼，她轻轻侧目，张口驳斥圣意，“这张坐榻妾昨日在坐，前日在坐，日日都坐，今日自然也坐得。”

　　贵妃声音淡淡，李首然最厌的就是她这个漫不经心，不以为意的态度，就仿若他哪怕气得七窍生烟，也得不到她一个激烈的回响。

　　李首然咬咬牙，破天荒忍下了这口气。

　　想来若非念着那日黄昏奔行，以及阙楼余晖下短暂的美好，他必同秦玉迢将她这斯幽殿吵翻，他转眸追问：“你去哪了？真是让人好等！”

　　秦玉迢垂下眸，尚未来得及回应，又被他抢去了话茬，“你该不会是因为昨日在娘娘那受了罚，便想不开吧！”

　　李首然胡乱猜想，实在无稽。

　　秦玉迢不由得嗤笑，她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身边人逗弄道：“照官家所说，若妾真想不开的话，那妾这会儿在官家面前确实是鬼笑了。”

　　李首然被突然转头的秦玉迢吓了一跳，他看眼前人似笑非笑，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向后躲去。

　　秦玉迢见李首然上了当，转过头连连发笑。

　　“好啊，你这卑鄙小人居然笑话我——”听着贵妃清脆的笑声，李首然这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拉秦玉迢的胳膊，想要瞧一瞧她当下的嘴脸，没成想竟不小心拽掉了她肩头的袖衫。

　　秦玉迢嘶了一声。

　　霎时间，她的脖颈连带肩膀全部暴露出来，上头那些晒到发红的痕迹也被一同映入李首然眼眶。

　　李首然茫然停顿，他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秦玉迢却推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将衣衫穿好，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妾近来总能梦见家母，心下忧愁，想着不能回家祭奠，便去了观音殿诵经回向，这才耽搁了回来的时辰，让官家久等，妾不知官家今日到斯幽殿是……”

　　斯幽殿内一片死寂。

　　李首然收回悬着的手臂，正身坐在茶几的另一端没有作答，只低语了句：“是因为我吧。”

　　秦玉迢凝眸不语，她明白眼前人在说什么，他是想说自己身上的伤是因他而起，她举目望去，本该习惯性地装傻充愣，将这件事草草搪塞过去，可不知为何今日竟应了声：“是……却不全是。”

　　秦玉迢实话实说，李首然心中有数，他垂下双眸如是道：“其实你那天大可不必帮我对付显敬，你明知看日落不过是我寻的一个借口，为何还要惹这么个麻烦？”

　　李首然想不明白，他将信将疑地发问，直到秦玉迢出言回答前，他甚至还在猜疑着她那天那样做，到底是不是想使什么坏。

　　秦玉迢却说：“可我不觉得那是个麻烦。”

　　李首然木然愣住。

　　秦玉迢举目望向殿中灯火，想起了那日的霞光万道，便不再以妾自居，而是找回一个我来，她说：“官家说得没错，那天确实是个赏景的好时候，是我也想看看临华门的日落，只不过恰巧与官家同行罢了。”

　　秦玉迢依旧平静，她没有刻意扮弱求怜，她不在乎天子那点垂爱。

　　那天的她只不过是因为看到眼前人的身不由己，而感到惋惜，可她惋惜的岂止是李首然，亦是她自己，纵使日日相怼，她却打心里明了她和李首然，其实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李首然心下的愧疚被她的言语抚慰，他竟破天荒关心起眼前人来，“肩膀还疼吗？”

　　秦玉迢摇头不语。

　　李首然又问：“找医官瞧过了吗？”

　　秦玉迢刚想张口，朱柿那没心眼的便急呼呼闯进殿来，“娘子娘子，您终于回来了，您今日的药还没擦……”

　　朱柿操心贵妃，最是上心，适才一听垂寿说贵妃归来，她是想也没想，端着御药院的药膏就急匆匆进了殿，连显敬都没拦得住她。

　　彼之，帝妃二人循声双双抬眸，朱柿一见这阵势瞬间吓得呆住不动，她竟给忘了官家还在殿里。

　　秦玉迢本想替她开口解围，不料竟被李首然抢了先，只见他急声斥问：“不是说给贵妃上药？还愣在那干什么——”

　　朱柿不敢置信地探头望，她不知官家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通情达理，可既然官家发令，她便一刻不敢耽搁速速往二位跟前走去，只是待到站去贵妃身侧，她又犯了难。

　　李首然见朱柿迟迟不动，不由蹙眉看向她，“你又磨蹭什么？”

　　朱柿拿着药膏呆呆地问：“官家就这么……”

　　“看着吗？”

　　她这话不止冲李首然，更是在征询秦玉迢的意见，可小皇帝素来嘴比脑子快，且瞧他闻言立刻脱口而出道是：“怎么？我不能看吗？”

　　不能看？
　　他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话音落去，李首然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可一切如覆水难收，追悔也莫及，朱柿尴尬地看向秦玉迢，秦玉迢却泰然地褪去肩头的袖衫，轻描淡写吐出一句：“官家在侧无碍，替我上药吧。”

　　朱柿见状说好。

　　李首然却骤然发羞，默默将头偏去另一侧，这时候他竟讲起究非礼勿视来。

　　可虽说眼未观，但李首然却时时刻刻倾耳听，待到再次听闻秦玉迢嘶了一声，他便下意识转头厉斥了声：“抹个药都是这般笨手笨脚，你不会轻些吗？”

　　朱柿闻言举着抹药的木片不敢妄动。

　　秦玉迢转眸觉得小皇帝今日有些古怪，为了避免朱柿被波及，她伸手自己将药膏抹匀，转眸让人退了出去，待到殿中重归寂静，她才披起袖衫故意问了句：“官家今日过来，究竟所谓何事？是故意找茬寻事？还是打算宿在妾这儿？”

　　“谁说的！”李首然当即反驳。

　　他不过是听了大姐的话，过来坐坐，顺便平一平他心里的负疚，哪里想过留宿的事——若不是秦玉迢自己回来晚了，他这时候早该到福宁殿了。

　　秦玉迢浅笑。

　　她就是逗逗李首然，没想到眼前人还给当真了，今日就算是李首然想留宿，她也没那个心思去侍奉他，不是为着太后的训诫，单是她这肩上的晒伤，也再禁不住眼前人半点折腾。

　　只是没成想，秦玉迢这一逗，竟逗得李首然坐立难安，转头慌慌张起身，厉声逃跑道：“与你一起简直是对牛弹琴，懒得跟你废话，回去了。”

　　秦玉迢一头雾水，她将目光追着李首然，却没有起身相送，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郎负手疾行，临到殿门口又骤然停下脚步，莫名唤了声：“秦玉迢。”

　　秦玉迢闻之心头一紧，心想这人不会真想留下吧……

　　怎料，李首然居然冲她抛下一句，“多谢。”便转头如释重负踏出殿外，惹得她愣了半晌，才淡淡道出一句，“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