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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花样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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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宝宁没有见到陈先生,楼梯上提提踏踏地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混沌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分不清男女。
陈太太一个人出去,一个人又回到家,替陈先生向大家道歉,“不好意思,我先生他今天有事,咱们先开始吧,改天再聚。”
宝宁眼神落在陈太太身上,她挽起耳侧的碎发,笑着同孙太太说话。
看着看着,眼神便落不到实处,桌上的人都在说话,汤的热气在氤氲,宝宁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在想什么?”
宝宁抬眼,周慕云盛了汤递给她,掩饰她现在突兀的沉默。
接过汤,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她在想,陈先生是个怎样的人,陈太太和他也像自己和周慕云一样不冷不热地在一起生活吗?如果是这样,她宁愿自己嫁给陈先生,他天南海北地离开,她独自一样装作守着家,不必互相应付。
……
之后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屋里起了潮气,闷得人快要窒息。
宝宁在家里待不住,家里让她觉得窒息,不光是闷在屋里散发不出去的潮湿黏腻,还有周慕云。宝宁不知道别家夫妻怎样恩爱的生活,家里爸妈在一起总有话说,一个抽着烟,一个看着报,她只能有样学样,同周慕云干巴巴地说着什么,说孙太太,说陈太太,说店里的客人,周慕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说着说着,宝宁便觉得累,不愿意再说。
宝宁时常会想,古时男女如何面对相敬如宾的爱人,又如何在这种稀薄的无法呼吸的感情中生出相濡以沫的爱,还是说,就这么活着。毕竟爱不爱也并不很重要。
下了班,家里待不住,屋外下着雨,无事可做,如果不是屋外时不时有邻居太太在说这话,宝宁真以为这天地间只剩下她和周慕云两人了。
宝宁恋爱过,可从没有这样,连肌肤相贴的时候都没话说。
在学校里恋爱,躲着先生们偷偷牵手都会面红耳赤。
而现在,周慕云在吻她,吻得又急又深,宝宁迎着,却在想,谁在外面惹了他一身的火气。
很快没时间想,衣衫除尽,周慕云最近很喜欢搂她紧紧的,宝宁躲也没处躲,躲也躲不掉。
第二日雨停了,昨夜风刮得又急又凶,周慕云也又急又凶,宝宁像是一块砧板上的鱼,鱼鳞被他刮了又刮,肉被剁得细细碎碎,骨头都被抽尽了。
宝宁没起来,打电话调了个晚班。
于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睡到头昏脑涨迷迷蒙蒙,以为自己还在上海,她又想家了。
如果在家里她睡到这样迟,母亲总会带着一身灶台上温热的饭香来她房里,父亲在门外怒喝母亲把她惯坏,母亲搂她在怀里摩挲她的脸叫醒她。
宝宁起了,家里实在闷透了,她不愿多待,同新认识的小姐妹约着打牌,牌运实在勉强,小姐妹乐呵呵地伸出手迎接四面八方的财神爷们。
“和你们家那位最近怎么样了?”
小姐妹年纪小嗓门却敞亮,叫宝宁点了烟喂到嘴边,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一点盖不住她的声音。
在座的除了小姐妹都结了婚,宝宁上家是今日的东家,众人都爱叫她六姐,心宽体胖无事可愁,总爱找连同宝宁的一群人消遣;下家是邻街米店的老板娘,芳名唤云,以前在师范大学念书,念出来就嫁了人。
“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哪样,你别老一天耷拉个脸,长了一张芙蓉面,其实是个苦瓜精。”
这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逗乐了,宝宁也忍不住,取了她嘴里的烟,拧她腮帮子,又可巧她今日不知擦了油还是膏,脸上滑腻腻的,宝宁只捉她不住。
宝宁叹气,“苦瓜精就苦瓜精吧,我就是不懂怎么同他相处,一年前我们还是陌生人,突然就成了最亲密的夫妻。”
六姐打出一张牌,“你还年轻,不懂婚姻是什么,婚姻婚姻,就是得昏了头才成了姻缘,大家把眼睛都遮上,迷迷糊糊就成了夫妻。”
小姐妹年纪轻,对爱情对婚姻充满幻想。
“难道不相爱吗?”
“爱?”六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谁爱你,你爱谁,紧要吗?你若是爱上一个的士司机,你爹妈难道会让你嫁给他,若是他爱上你,他八辈子都挣不到娶你的钱,你说你嫁不嫁,他敢不敢娶。”
小姐妹噘着嘴反驳她,“我才不会爱上一个的士司机。”
宝宁被这段对话逗笑,心中的郁结散了些,自己还是太年轻,爱情又什么紧要吗?如果不是嫁给周慕云,还会是别人,身为女子,她难道能逃脱这嫁人的处境。
但她心中总想着,自由。她很自由了,想上班上班,想休息休息,想要什么不用太费劲都能得到,她还不满什么呢?
……
好不容易想和周慕云缓和关系,上晚班前特意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去上班,宝宁能听出他言语中的笑意。
周五晚上闲来无事,孙太太邀顾太太一家、宝宁和陈太太一家打牌。
四家人恰好都在家,都挤在孙太太家,一时间声音琐碎的热闹,宝宁第一次觉得热闹而不是吵闹。
身上穿得是周慕云送她的生日礼物,红色的裙子,布料恰如其分的将宝宁完全包裹在里面。
宝宁出了房门时,周慕云已经陪着打了三两圈,他实在不是个打牌的好手,宝宁挤进牌局时,他可怜巴巴地仰起头看着宝宁,宝宁看了好笑,潇洒地抬抬手,示意自己进去帮他。
孙太太家不很大,桌子摆上,人需得侧着身才能进去,宝宁同周慕云坐在一处,右手搭上他的肩替他看牌,听周慕云给她介绍一个人,宝宁抬头,才看清方才在门口识不得的宽大背影是谁。
“这是陈先生。”
“这是我太太。”
陈先生先伸出一张同他背影一样宽大的手,宝宁同他握手,他指尖是热的。
大家打着牌,聊着家常,周慕云这个先锋的牌技不精牌运也不济,宝宁军师只能走马上任。打了一圈,宝宁才发现陈太太不在。
“陈太太呢?她今日工作吗?”
陈先生打出一张牌,恰好是宝宁要的那张,凑好了牌,赢下这一局。
看着宝宁露出笑脸,陈先生说,“她去听电话,就快来了。”
宝宁手上洗牌的动作不停,应了一声,她其实不太在意陈太太今日在不在,只是想慢慢地改掉自己不爱在外人面前说话的性子。
说着,宝宁房里也响起电话声,周慕云捏捏宝宁肩膀,起身去接电话。他起身的功夫,陈太太也听完电话,走了进来,陈太太今日依旧着一身旗袍,衬得她更美丽。
她与陈先生坐在一起,她倚在她丈夫肩上,左手被丈夫握在手里。
他们感情真好,宝宁想。
这一局又是陈先生点了宝宁的牌,孙太太笑陈先生今日牌运不佳,陈先生不以为意,赞宝宁今日运气好。
宝宁不知该说什么好,道谢像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都不说又好像看不起人似的,一时间被自己架住,只得笑了笑,想着下次点了陈先生的牌。
只有一点宝宁觉得奇怪,陈先生好似在看她,可她借着摸牌的时候不经意看过去时,他却像是一直盯着牌,陈太太的手还在他肩上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