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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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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识蒙蒙似睡了许久许久,崔渡还未睁开眼,便听见屋内人声交谈。
“…朱老先生怎么说?”
“没大事,就是摔了头流血把自己吓晕了。”
啪,扇子打在脑门的响声。
“你给我正经点,说实话,崔渡是不是被你气昏过去的?”
“不是,你不信我?再者,我哪有那么气人……”
“那你走了又回去干嘛?就这么喜欢招惹崔渡?”
“……”
声音开始犹豫,“我只是回去笑了他两句而已,崔渡人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咳”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祝非衣和陆符鸿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只见崔渡侧撑着身子,墨色长发全散,肩头随着咳嗽轻轻耸动,起伏间像受伤后挣扎潜逃的白鸟。
见状,陆符鸿立马道:“我去请医师。”然后瞪了一眼祝非衣才出去。
留在原地的祝非衣摸了摸鼻子,连忙倒了杯茶水送去,嚅声:“崔兄,喝点水吧。”
“咳咳……”
崔渡干咳得厉害,握不住茶杯的手颤抖得将杯中水溅出,祝非衣看不下去,撩起衣袍一屁股坐在床榻边,顺手揽住崔渡的肩膀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握住崔渡的手稳住茶杯,向他唇边带去。
这人手真冷,祝非衣偏头看着崔渡的眉眼,漫不经心地想。
近看来,要比初见那日更确切些,单凭眉眼气质,崔渡竟与他有三分相似,难怪自己……
祝非衣幽幽叹口气,真想将他这眼睛剜了去。
喉结滚动,咳声渐渐被吞咽声掩盖,干涸的唇浸润在茶水中,慢慢恢复红泽,崔渡喝足了水想停下,偏祝非衣像是没注意似的,攥着崔渡的手愣是灌了他整整一杯的水。
“咳!”
崔渡呛得眼尾泛红,将手从祝非衣桎梏中挣出来,神情恼郁地看向祝非衣。
祝非衣把空杯放回案上,转头笑眯眯问:“还喝吗?”
阿嬤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崔渡看见自己给他喂水还对他笑,不得感动到西天去?
“…出去。”
崔渡一句话,把祝非衣罚站在门口。
陆符鸿领着朱医师过来时,看见门外的祝非衣,不由翻了个白眼。
趁医师进去,他踱步过来,还没问,祝非衣立即狡辩:“绝对没惹!”
“端茶倒水就不说了,我还很温柔地笑,然后他就很奇怪地生气了!”
陆符鸿:……
他能说什么,这月余相处下来,自己总算能勉强搞懂祝非衣的行为作风,从最底线逻辑来说,只要没动手,在她那里都是和善!
屋内,朱老头把了脉后,唤两人进来,道:“崔小郎君是没事了,但你们三都要摊上大事了!”
祝非衣:?!
陆符鸿:??
崔渡:?
医师老头深深看了三人一眼,道:“好,都不说是吧。”
“嘶啦——”
在三人震惊的眼神中,崔渡被扒拉下衣服,露出青痕斑驳的后背。
我滴老天哎!
祝非衣立马捂住眼,喊道:“非礼勿视啊!”说完,还空出一只手胡乱摸上陆符鸿的脸上。
老头子没好气地拍开崔渡死命拉回衣裳的手,他严声问:“你们是不是打架斗殴了,要不然这小郎君身上怎么那么多鞭痕?!”
此言一出,屋内寂静无声。
祝非衣慢慢放下手,指着自己,一脸惊诧疑惑,“斗殴,我?”
床上的崔渡实在不好与老先生挣,迅速拿过薄被遮住自己的身体,才接过话道:“和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祝非衣在崔渡仓皇的动作中瞥见那红斑肆虐的后背,看见崔渡躲闪如粼粼波光的眼神,眉头轻皱。
待老先生再三确认不是斗殴,才放他们走。
祝非衣送崔渡到斋舍,她回想崔渡背后成片的鞭痕,斑驳中夹着血点,是一种骇人的疼。
见崔渡面色如常地回到屋内,祝非衣没有如往常一样即刻远离。
她徘徊在崔渡屋内的长帘前,神色犹豫苦恼。
要不要去关怀一下,毕竟他晕倒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那些书压到了伤口应该很疼吧。
可是凭什么自己先低头?这人昏过去还不是自己一路背他去药房找医师的,而且喝了她的茶竟还让她出去,好没道理!
但崔渡受那么重的伤还不说,估计也是闷嘴石头一块,要是他痛死在半夜,算不算自己杀人……
“咚——”
里屋突然传来瓷瓶坠地咕噜咕噜滚落的声音,打断了祝非衣的胡思乱想,她连忙撩起帘子快步走近。
“崔渡,你…”
话未竟,祝非衣看到床榻外的纱帐被一双手仓促解开放下,霎时模糊了里面的身形。
“出去。”
一样的话术,只是语气十分仓促。
但祝非衣不怕了,她弯腰捡起滚落到自己鞋头前的药瓶,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浓烈的膏药味冲入心头。
咦,意料之中的好难闻,不过这该是崔渡治后背鞭伤的药吧。
祝非衣这么想着,拿着药瓶走到纱帐外,见人没有出来的意思,不由无语,至于吗?她又不是虎狼能吃了他不成?再者自己还是个女孩子呢,都没崔渡这般娇羞。
“崔渡,你还要不要上药?”
“……”
屋内静寂,似乎是某人在挣扎,片刻后一只手伸出纱帐,无奈道:“药给我。”
看把你傲的,以为我想进来啊,祝非衣翻个白眼把药瓶拍在崔渡的掌心,大声道:“拿好!别再掉了。”
崔渡:……
他垂眉看着手中的药瓶,毫不客气再度下令:“出去。”
祝非衣真服了这小冰碴子,敷衍道:“…行行行,我走行了吧。”
脚步声渐远,崔渡松了口气,后背的伤痛让他蹙眉不已,父亲这次是真的气狠了,下那么重的手。
也怪他,要是送罗茂易下山治疗时更谨慎些,没有让家仆看见,就不会被父亲知道,父亲也不会特意把他喊回府中严问,他也不必担忧要不要把祝非衣供出来,以撇清关系,犹豫之时父亲也就不用如此生气。
可是,为什么最后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只字不谈祝非衣,又为什么连木雀风都不曾说?
在被浸了盐水的鞭子狠打时,自己没有困惑,但为什么这时候自己竟然困惑了?他到底为什么帮那些寒门?不过都是权阀下的蝼蚁而已。
崔渡长叹一口气,看了眼手中的药膏,许是被祝非衣一连串的举动气着了。
“叹什么气呢?”
纱帐外冷不丁的询问,把困惑不已的崔渡吓住,他愣愣偏头,却只看到模糊的少年身影。
轻微惊诧的语气:“…你怎么还不走?”
祝非衣:……
要不是担心你胳膊挠不到后背痒痒,你以为我想留下来啊!
出门前,阿嬤对她耳提面命,非特殊情形,不要和男子有任何亲近。所以祝非衣也是在崔渡屋门口犹豫了很久,要不就算了吧。
但崔渡伤在后背,独自一人应该不方便上药,她也被鞭子抽过,知道那伤有多疼,还是尽早按时上药为妙,不然这小白脸嘎嘣一下卒在半夜那就不好了,耽误自己办事。
没有人可以耽误自己办事!!
眼一闭心一横,祝非衣这才又进来了。
不等崔渡再把“出去”二字赐给她,祝非衣先下手为强,道:“行了,崔兄,我知道你君子如兰不可让俗人视,但你也不想背上满是脓包,溃腐疼痛而死吧!”
崔渡:……
不至于此。
正当他想说什么把这登徒子打发出去时,没想到祝非衣直接撩起纱帐,坐在了床榻边,流程如今日给他喂水一样娴熟。
崔渡眼睛旋即不可置信地瞪圆,这人竟,竟如此!
白净的面皮上涌起一团绯红羞怒,凌厉的眼神还没杀过去,却在看到祝非衣的脸上的白绸时顿时烟消云散。
崔渡满是惊愣:“你……”
进来时,祝非衣用白绸蒙住自己的眼睛,就是怕这小子被自己“看光了”,意羞愤欲死。
祝非衣听到崔渡惊诧犹疑的语气,立即恶狠狠道:“怎么,蒙眼睛也不行?!我告诉你崔渡,我的耐心是有度的,不要再三挑战我!”
说罢,祝非衣伸出手掌,很不客气地说:“麻溜的,药给我!”
祝非衣的掌心摊到崔渡面前,他目光下意识从那张开合不停的嘴唇移到伸出的手掌上,掌面上干净利落的纹路令人生羡。
“做什么呢,药膏给我啊。”
祝非衣不耐烦地摇摇手掌,没给人拒绝的机会。
毕竟她都这么让步了,肯定不会有人拒绝。
果然,短暂后,祝非衣拿到了药膏,她抹了一点在掌心,任掌心的温度融化后,看似井井有条实则胡乱上下涂抹在崔渡的后背上。
指尖摸到的鞭痕果然有点发热发胀,祝非衣可以清晰感受到伤口的痕迹灼烧着痛苦。
崔渡真是个忍人啊,要是换做她,不在别人怀里趴上个三天三夜是好不了的。
午后阳光穿过窗棂弥散在纱帐内,两人一坐一半跪,地上影子重合,叠着沉默静谧。
崔渡感受到滑腻的膏脂被手掌抹在皮肤上,有一瞬的凉意后顷刻被温热的气息包裹,裸露在外的皮肤渐渐泛红,滚着一片细密的惊颤。
慢慢地,崔渡收回警惕的余光,乌黑的眼睫半遮眸子。
察觉到掌下的人似有不适的躲避前倾,祝非衣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痛了崔渡的伤口,于是放缓了动作。
她叹了口气。
轻柔气息吹在了崔渡的侧颈,惊得他抬头,眼神有片刻的涣散,重凝后又撞见他们重合的影子。
“很疼吧。”
祝非衣问。
疼?
崔渡听到了这个字。
顿时,心底不禁生出几分少年气的幽怨,当然疼。
还不是因为你,你竟这么问我,你不知道我……
心思翻涌到这,崔渡呆住,他在想什么?!祝非衣当然不知道,是他任性妄为带来的后果,和祝非衣无关,这个人不过是他与父亲叫板的契机罢了。
是的,就是这样。
但既然与祝非衣无关,祝非衣又为何要给自己上药?
难道祝非衣不知道,他有仆人,他有一整个崔府,还有一个世家屹立在身后,不缺服侍的人。
想到这,崔渡默然,他不由想起与祝非衣初见那日。这人也是献上狡黠可恶的笑,换到了自己的仆人。
所以祝非衣是自愿的,崔渡想,一切的要求不过是有利可图,祝非衣怕是有求于自己吧。崔渡闭上眼睛,心中微微沸腾的情绪如灌了冷冰一样,眨眼平复下来。
取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类似失望的情绪涌到心头,崔渡忘记了回答祝非衣的话,而祝非衣也已经习惯崔渡的缄默。
上完药后,祝非衣起身撩起纱帐退了出去,她解下绸布,净了手,临走时也没见崔渡出来,只听见窸窣的穿衣声。
相处也有月余,纵然再是彼此相厌,架不住彼此同吃同住同学,品性行事上算是知根知底。
祝非衣从崔渡身上能窥见一些熟悉的风骨,所以她不相信崔渡这鞭伤像他自己说的那般风轻云淡。
思虑再三,她忍不住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崔渡,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纱帐被素净的手撩起,露出衣冠整洁的少年貌。
崔渡披上墨色的外裳,闻言看向祝非衣。
片刻后,崔渡错开对视,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面无表情道:“与你无关。”
祝非衣:……
谁稀罕!
她摔帘出门,回到自己屋内怒啃三包果脯。
这小白脸最好今晚就被痛死,不然她不能保证三更不走水。
次日清晨众生读书时,壶先生向文弦阁弟子宣告,旁湖诗宴将于月中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