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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大雨即过,云气如山。

      次日的午后,会馆里静得只听见蝉声。

      账房里摆了两大铜盆的冰,丝丝冒着白气。

      黄道贤从里头掀帘出来,猛一见外头的光,眼前就昏了一昏。

      他抬手遮去,便瞧见廊檐底下、石阶前,站着一个人。

      许六堂一身苍青的布袍子,腋下架着竹拐,左手松松地垂着,也不知在那儿立了多久。

      黄道贤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廊下石板还汪着一片水渍,是侍从泼了井水降温的,清亮一片,映出天上烈光。

      他踏步下去,走到其身侧:

      “六堂,您怎么自己出来了?这大毒日头底下,也不叫个人跟着。”

      “在屋里久了,骨头也僵了。出来动一动,气血活络。”
      许师孝看向他的目光沉静,额头却已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日头正烈烈地照在身上,热不可支。

      这等天气,她当然不想出门。

      但昨夜从书斋二楼望过来,见前院这片灯火亮了半宿。

      暴雨夜,竟还有人深夜过门。

      许师孝心下起疑,挪步向前。

      这是黄家的私事,按理她不该过问,但想到先前李廷勘“请君入瓮”之策,她犹豫再三,竹拐头在石板上轻轻一顿,还是问出口,“昨夜听得前院有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黄道贤一怔,不想她竟发觉了,心头随之一紧,李家封港,少主连夜召集各家商号掌柜商议对策,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让六堂知晓得好。

      他将身子一躬,道:“是东家叫了几位掌柜来,对一对上半年的账。夏末了,惯例如此。”

      许师孝听后眯起眼。

      哪个好人家对账,会选在深夜里?

      这么听来,的确有事发生。

      她目光从黄道贤脸上移开,像是松了口气,但并不打算离开,反而往旁边挪,似乎是要到廊沿下那个光溜溜的石墩子上坐会儿。

      黄道贤蹙眉,有些看不明白了,只低声提醒:“六堂,墩子在日头下晒着,坐不得。”

      许师孝身形一滞,刚想说什么,就听他朝月洞门那边扬声:“阿才!搬张凳子来,要藤面的!”

      话音落,一个侍从麻利地搬了藤凳来,放在廊阴里。

      许师孝没有推辞,慢慢坐下了。

      竹拐靠在腿边。

      她静静望着院子,眼见白花花的日光从桉树叶子的隙缝里漏下,碎碎的,风一过,地上的光斑便跟着晃悠。

      蝉声忽高了一阵,又低下去。

      黄道贤立在一旁,瞧见她后颈的夏布衫子,已汗湿了一小片,紧贴着清瘦的脊骨。

      “六堂,”黄道贤不知她的心思,只弯下腰,软和劝道:“日头毒,您还是回屋里歇着吧,那儿摆了冰,到底凉快些。”

      许师孝没有应声,看着那满庭耀眼的光影,话锋一转:“黄叔,这些年,南洋的生意还照旧在做么?”

      黄家在南洋本土的大宗生意,无非胡椒、苏木两样,此外是自家的丝绸、茶叶买卖。

      黄道贤一怔,只答道:“同往年一样,只是如今有专管的掌柜接手,一应事务,不必东家亲自过问了。”

      许师孝抬眼看他:“是些什么人在管?”

      “大面上是老爷总揽。底下分几路,吕宋一路换了黄濒石领头,爪哇一路是原先的潘家钰他们。另有一路走苏门答腊的,去年换了个新人,叫吴鸿思。”

      许师孝静了片刻,像是在默记这个名字:“吴鸿思……倒是头回听见。”

      “此人原是在苏门答腊占碑一带的散商,”黄道贤见她愿听,便多说几句,“他自己有一条旧船,三五个伙计,专收沿岸小园子的胡椒。在那边混了十几年,风土、言语都通,人也守信。前年咱们一条船在巨港被税吏刁难,偏巧他在,从中斡旋,竟省下许多冤枉花费。少东家知道了,去年便将他招揽进来,专管苏门答腊一线的采买。”

      许师孝微微颔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得空时,我想见见这个人。”

      黄道贤稍觉意外,试探着问:“六堂是想问问南洋那边的情形?”

      许师孝“嗯”了一声,“南洋的事,许久不曾听了。”

      黄道贤听出她语气中的沧桑,略一沉吟,“只是不巧,此人眼下押着一船胡椒,正在归途。算日子大约明后能到。正赶上初六,届时‘请神’大宴最后一日,酬谢天妃,各路的掌柜、船头都要来聚的。”

      初六……来得及么?

      许师孝沉默一瞬,目光垂在地上的树影。

      “许仲麟是哪天的船?”

      黄道贤目光一顿,有些诧异:“您怎的突然问这事?许二爷的船到泉州,短则十日,晚些,得要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

      许师孝沉下一口气,神情缓和了不少。

      半个月,足够她把这件事弄个明白了。

      许师孝撑着竹拐,缓缓起身。

      侍从早已候在廊柱边,上前搀住一臂,忽闻月洞门外飘来一阵荷香,随即是脚步声。

      许师孝闻声转头。

      来人三十出头模样,面容丰润,眉眼舒展,头发绾作倾髻,只簪一支羊脂白玉梳,耳垂两点米珠坠子,通身不见多少珠翠,身后随着八名贴身使女。

      黄道贤见了,即刻躬身:“大小姐。”

      黄家大小姐黄蔷,招赘了莆田苏家儿子,如今仍在福州帮衬兄弟料理家业。

      此番苏门答腊疫马一事,竟连她也惊动了。

      许师孝撑着竹拐,施了一礼。

      黄蔷略一颔首,唇角浮起笑意,温温文文的,眼底却清明如镜:“别来无恙。瞧着气色,倒比春日里好些。”

      许师孝直起身:“劳阿姊记挂。偶见廊下风动,出来走走,这便回去了。”

      “是该好生将养。”黄蔷语气恳切,话锋却转得自然,“暑气熬人,你这病宜静。我今日来,已吩咐人去‘春煦园’收拾了。”

      “有劳。”

      许师孝不再多言,由侍从搀着,转身沿廊缓缓去了。

      待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黄蔷面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沉淀为一种更深的静默。

      她目光仍望着廊下空荡荡的光影,口中问道:“方才,她都说了些什么?”

      黄道贤垂手:“回大小姐的话,六堂只问及前院的动向,还有……南洋生意。”

      “南洋生意?”黄蔷眼波微转,看向老管事:“她自己的船、货、码头,这些年丢的丢,散的散,还剩些什么?如今倒有闲情问我家的生意了。”

      “许是……在宅里闷久了,随口一问。”

      黄蔷漠然摇头,目光落在手指上那枚玉戒,“许师孝这个人,心思深,说话没有‘随口’二字。可见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里,终究没放下对阿弟的那点心思,还想替祐常拿主意呢。”

      黄道贤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几句——当年许六堂大摆百戏宴,请来半个月港的船主,专为远航归来的少东家接风,那份情谊,大伙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婚约虽退,旧情未绝,藕断丝连,也是人之常情。

      黄蔷见他不说话,抬眼看过来,目光明澈如秋水:“四叔是府里老人,自然事事为黄家考量。我无他意,只是提醒一句:如今时势不同,祐常是家主,他的决断便是黄家的前路。许五娘子纵有旧谊,终究是客居于此,走得太近,于她、于黄家,都不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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