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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番外二 驺吾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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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酒。”驺吾坐在房梁上,颇有股要揭了这瓦的气势。
其余人成双成对,唯于她与那黑心的寻泽,喝酒都得被秀一脸。
“驺吾,你不曾去见过他吗?”寻泽抿了一口酒,唇齿间尽是苦涩。
驺吾找着借口,淡淡道:“忙。”
寻泽举着酒壶,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辉,“这酒的味道变了,跟二十年前不一样。”
驺吾瞅着他,有些好笑,“兴许是酿酒的人变了。”
“是啊,人类的寿命真短。”
不知他的寿数够不够长,能否跨越时间得长河,再次遇到她。
驺吾僵愣住,她离开落雪镇多久了。
五年?十年?亦或者二十年?她记不清了。
驺吾大口饮着酒,酒水顺着脖颈灌湿衣领。
狠狠将酒壶摔在地上,驺吾站起身来,一言不发。
从怀里掏出来那串铃铛,铃铛许久未戴,内里生锈,早已发不出声响。
驺吾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去一趟,去落雪镇,见故人。
原来有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落雪镇的人都不认识她了。
明明她样貌如初,只是故人早已不见。
驺吾推开那道门,岁月在熟悉的器物上划过,悄无声息地把新换旧。
木门嘎吱一下倒下。
明明,那是她走之前才新装的大门。
院子里,高秋坐在那里,专心致志雕刻着什么。
他用力咳嗽着,手上的活却没停。
身形单薄,鬓角已生出白发,颤抖着手,继续雕琢着木头。
见来了人,他没抬头,只是道:“放门口就行。”
迟迟无人回应,高秋这才抬头道:“不是说了……梧铃……”
“回来了。”一如当年,她远出归家,高秋关心的话从未变过。
只是一句简单的回来了。
“嗯。”多年未见,他们之间到底是生分了。
若是从前,驺吾百分之二百会跳到他背上,叫喊着让高秋背到屋内,好好给她斟一壶茶才肯罢休。
高秋主动打破了沉寂:“晚上想吃什么?”
“腊肉炒饭。”
“好。”
叨叨的切菜声,高秋熟练地将配料处理好,烧油、爆炒、出锅。
驺吾一如既往,闲散地躺在那抿着茶,望着他忙碌的背影。
高秋的厨艺一向很好,想吃什么都能满足她。
只是,为什么只炒了几盘菜,他便咳得那样厉害,弯下的腰脊好似再也直不起来。
驺吾出神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高秋指尖咳出的鲜血。
“都是些家常菜,不知道你还吃得惯不。”高秋将菜摆上桌,递了双筷子过去。
“这次回来,待多久?”
“三天。”
哦,高秋在心里默默盘算,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
驺吾摇了摇手里的酒壶,“今晚不醉不归。”不知高秋的酒量见长了没有,别跟从前似的一杯就倒,这样可喝的不过瘾。
酒水离人醉,入愁肠,解千愁。
一杯接着一杯下肚,驺吾比划着摔坐在椅子上。
高秋的眼神依旧清明,只是他的咳愈来愈重。
驺吾有些醉了,她趴在桌子上,掏出那串生锈的铃铛。
语调含糊地询问:“为什么不响了?你不唤我回家了吗?”是不是,不要她了。
高秋望着那串铃铛,不知从何处说起,木讷道:“坏了也好。驺吾,愿天地之大,任你遨游。”
“是吗。”驺吾小声嘟囔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可…想…家”
高秋沉默着,将辛烈的酒灌入口中,一壶接着一壶,在堂前僵坐到天明。
求醉时,偏偏酒不醉人。
驺吾偷偷睁开眼,望着他月下独酌的苦闷,心里久久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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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破旧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媒人喜气洋洋地上门:“高秋,你听我说啊。”
进门先狠狠灌了一杯茶,方才劝说,“杨家姑娘十里八乡顶顶好,偏偏就看上了你。你也老大不小的,该成家了。”
高秋有些无奈,“王姨,我真没那心思,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嗨呀,怎么叫耽误。不是我说你,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归是不行。你瞅瞅你那屋,啥都有,就缺个女主人嘞。”
王姨絮絮叨叨说着,正好瞧见驺吾从里屋拿了件衣服出来。
“这是?”王姨有些迟疑。
“我妹妹。”
王姨眼睛亮了亮,转而问:“小妹可有婚配?若是没有呀,包在我身上,保准给介绍个知根知底的。”
驺吾挑眉笑笑,先是给高秋披了件外衣,而后语出惊人:“什么妹妹,我是他未婚妻。王姨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高大哥嫌弃我声音粗似男人,至今不肯履行婚约。二八年华蹉跎至今。”
说着,低头抹起泪来。
高秋习以为常解释着,“我这妹子爱开玩笑,记得帮我回绝了杨姑娘。祝她另寻良人。”
驺吾擦着不存在的泪,扯着哭腔道:“什么妹妹,从前得花前月下你都忘了不成。”
王姨听着粗沉的哭泣声,一时不知道该劝谁,忙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先忙,我去别家看看。”
短暂的插曲过后,驺吾单手支着下巴,状似乖巧地坐在高秋对面,瞅着他雕那破木头。
多年未见,高秋变得沉默寡言。
两人只是坐在那里,并不言语。
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驺吾想到寻泽的话,率先打破了沉默。
“高秋,你年岁几何?”
……
“三十有七。”
驺吾掰着手指算了算,他们还有一甲子的时间。
虽然她现在天天要给黑了心肠的主神打工,但是时局已然安稳,再过个十年,说不准她就可以退休了。
到时候,会有很多时间,就算是赖也要赖在这里。
再说,她的房间干净整洁,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想必高秋时常为其尘扫。
驺吾单方面原谅了高秋,那时年幼,怪不得他。
要怪就怪那些贪心的人。
驺吾眯着眼睛,愉快地计划好未来。
高秋不知道驺吾所想,他挂念的只有一件事。
木头的形状已经有了些雏形,想来能在驺吾走之前给她。
日子淡淡的,又过了一天。
天气不算冷,却是早早地生起围炉。
临近傍晚,驺吾安安静静坐在高秋身侧,烤着火,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度过。
【驺吾,速回。】
飞鸟鸣叫着带来书信,只短短两行小字。
恍惚了驺吾心神,她腾的一声站起来。
急得在屋里走了两圈,打量着要开口辞行。
高秋手顿了一下,先行问道:“要走了吗?”
“是。”驺吾脑子里全然都是那句话。
【发现了尚存的驺吾。】
“多留一晚都不行?”高秋手中地木雕已经完成七八,只差细细抛光。
任谁都看得出那刻的是驺吾。
驺吾本人当然也清楚。
“高秋,我过段时间再来。”驺吾做出她的约定。
下次,下次一定多陪陪他。
高秋面上平静,只淡淡应下。
“好。”不知下次要等几载,他尽量活久一点好了。
刻刀没控制住力道,从手心穿过。
高秋捂着手,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望着驺吾远去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高秋的眼眶有些模糊,鲜血染红了木雕,完成了最后的上色。
终是没赶上。
以后有机会再给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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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格外冷。
“驺吾,我撑不住了。”对不起。
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有些喘不过来气。
高秋摸索着那个小木雕,小心地放在心口揣好,缓缓闭上了眼。
泪从眼角滑下,同样落下的还有那颗跳动的心。
再见之时。
高秋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侧摆放着早已雕好的驺吾小人。
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很多个。
他们明明约好了的,没想到再见竟是为他送行。
黄泉路上,祝君安好。
驺吾拿走了额上有一抹红印的木雕小人,做工最为粗糙,应是那年第一个做出来的。
其余的,全当是她伴他左右,一同埋葬吧。
她立于石碑前,默了良久。
就差一点点,为什么不等她,为什么不能早些来。
“这是谁?”童音响起,一只驺吾从她身后探出头,正是多年前发现的那只,刚刚成年的他有些好奇,眼神澄澈地打量着。
这些年,太多的事牵绊住她,什么时候高秋不再是唯一。
只剩下空闲想起一瞬,便再也无他。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亦是未曾言明的爱慕之人。
“我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的。”却是忘了人类并不都能活到百岁。
高秋……
走好。
日后,他们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人族或许可以轮回转世,但异兽死后,便真的消散于天地。
“走吧。”落雪镇,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大雪飘落,渐渐遮盖住了石碑,却是遮不住那字。
石碑上蓦然写着。
——高秋,梧铃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