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竹》晚山茶

27、第二十七章

　　周筠听着外头传来朦朦胧胧的说书声，很快就睡着了。

　　柳慈走到周筠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小二进门，柳慈立刻回过身，朝着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见状，自然地放轻了动作，将东西放下，转身出去了。

　　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柳慈虽然坐着，但目光一直落在周筠的脸上。

　　真是长大了！看得越仔细，柳慈的这种感觉越强烈。从前儒州的夏天，午后周筠练剑累了，常常会翻墙到他的院子里。那时候的他通常在院子里看书看的正好有些厌了，下人会将井水里湃好的西瓜切好放到他桌上。周筠来了，甜甜地同他招呼一声，然后不客气地拿了桌上的西瓜胡吃海塞两块。抹抹嘴，一点不客气地到身后的竹榻躺下小憩。

　　那时候的周筠性子比现在活泼多了，不过现在也好，只要是她，就很好。

　　周筠醒的时候，已经午后了，睡得太久了，人都有些懵。睁开眼睛就看见柳慈端坐在旁边，正盯着她看。

　　周筠坐起身，有些疑惑地看向柳慈：“我脸上有东西？”

　　柳慈摇摇头，笑着问道：“睡饱了？”

　　“嗯。”周筠一边应声，一边给自己斟茶。大抵是因为屋里门窗大多关着，天气又有些热，周筠口干得很。晾凉的桂茶很香，周筠多喝了一些，人一下就舒服了。

　　从茶馆出来，找了个酒楼，用完膳出来，天色变得暗了些。

　　“感觉又要下雨了。”周筠说着，忽然听见旁边的店小二在赶人。

　　“滚滚滚，别在我们门前，晦气。”

　　一个清瘦的少年，跪在酒楼前的角落里，旁边摆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卖身两个字。

　　那个少年一脸无措，但眼神，又有几分不服气的样子让周筠动了恻隐之心。

　　周筠抬步往他们那边走，店小二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周筠，打量了周筠一身，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立刻变成了讨好谄媚：“可是扰了公子清净，小的这就将人赶走。”

　　“不必，你回去吧。”周筠并未看他，应声道。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店小二有些恶狠狠地瞟了一眼那小子，转身回到楼里。

　　“买你回去，能做什么？”周筠看向那少年的同时，那少年也同样看向他。

　　这话给了他希望，他有些激动地回话：“回公子，我什么都能干，洒扫、劈柴、赶马车……即便是不会的，我也能学！”

　　“多少？”

　　“什么？”那少年忽然听见这话，愣愣地回话。

　　“买你需要多少银子？”

　　“三十三两。”

　　周筠听见这话的时候，忽然想到涿州齐武送的那串东珠，不说那一串，光是其中一颗，都能买多少人了。可五十两，未免也太贵了些。

　　见周筠迟疑，那少年迟疑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些：“三十两也行。”

　　“二十两，如何？”周筠试探道。

　　“三十两三十七文，少一文都不行。”少年忽然咬住这个价格，眼神异常的坚定。

　　“为何一定要三十两三十七文？”柳慈站在周筠的身后好奇地开口。

　　“因为……因为我要用这银子去买药。”

　　“我娘病了，我要给她买药。”说到这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眼睛一下就红了，“郎中说，有一味药材特别贵，我只能如此！”

　　“两位公子若是觉得贵了，就当我是借的，我还这么小，等我赚到银子了，我一定会还的！！”

　　“你多大了？”

　　“十岁。”就是因为年纪太小，做工的地方才不要他。即便是要他的，听到他要预支工钱也不要了。没办法，除了卖身，他想不到能快速赚到那么多银子的方法。

　　“你爹呢？”周筠反问。

　　“我爹……”说到这个，少年沉默了很久。周筠见他为难，也未曾多问。转身朝着池清伸手，池清有些茫然地看向柳慈。

　　周筠看向柳慈：“柳大人收了那么多，总要拿出一些吧。”

　　柳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向池清，池清这才摸出怀里的钱袋子递过去。

　　周筠打开，看了一眼，摸出其中一块碎金子。

　　“公子？”少年见突然出现的金子，讶异地抬头看向周筠，眼睛亮亮的。反应过来之后朝着周筠磕头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就算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公子恩情的。”

　　“当牛做马倒是不必了，去买药吧。”对上他的眼睛，周筠的语气都变得软了许多。

　　“嗯。”那少年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用力地点点头，站起身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周筠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朝着他们跪下磕了个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回去吧。”周筠忽然没了兴致，同柳慈道。

　　柳慈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跟着一同上了马车。地牢离刺史府有挺远的，马车要走好一段路。不知为何，周筠想到了账本的事。正想得出神，马车突然停住。周筠反应快，柳慈反应就没那么快了，直直往周筠的怀里栽。周筠伸手，扶住柳慈。还未稳住，便听得池清带着几分讶异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公子？”

　　“站住！”紧接着是一群洪亮凶狠的声音。

　　周筠觉察出不对劲，掀开马车帘，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方才那少年。才一会儿不见，身上原本破旧的衣裳也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甚至还带了血。整个人被马吓到了，瘫倒在地上，手上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对面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见马车停下，马上就动身要去抓那少年。

　　“干什么？”周筠单手掀着车帘，微微偏头，看向那几个大汉。

　　“那小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们的金子。”其中一个大汉看向周筠，脸色略有些不悦，但见周筠的马车和穿着，还是压下性子应声道。

　　“你胡说！”少年忿忿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是吗？”周筠嗤笑着看着他们应声道，“你们怎么能证明，他偷了你们的金子？”

　　刚刚应声的大汉听见这话，眉头皱起：“他家中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金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父亲是杀人犯，他又能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有人亲眼瞧见了。”

　　“谁看见了？”周筠反问。

　　“我。”其中一个大汉站出来应声道。

　　“公子！我没偷……”少年激动地开口，周筠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先别说。

　　“有意思。”周筠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你是何意思？”

　　“你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欺负一个孩子？还问我是何意？”周筠这话说得极其挑衅了。

　　那几个大汉见状凶狠地开口道：“小子，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

　　“若我一定要管呢？”周筠听见他的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周筠话音未落，那大汉的神色一下就变了：“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身后的几个人已经捏紧了拳头，那大汉话音刚落，便一股脑地冲过来。池清见状，一脚就将其中两个大汉踹倒在地。周筠下马车站定，看向他们，眼睛里透出几分杀意。

　　方才回话的大汉见状况不对，抬手制止了身后要上前的人，看向周筠：“你给我等着！”

　　“嗯，随时恭候。”周筠淡淡然应声道。看着他们离开，周筠转身看向瘫倒在地上的少年，“能起来吗？”

　　那少年有些呆愣地点点头，慌乱地站起身：“多谢公子。”

　　这会儿他们走了，那少年倒是低着头哑了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筠开始怀疑，自己给他那块碎金子，是好是坏了。

　　“什么？”少年一脸茫然地看向周筠。

　　周筠摇摇头：“上马车吧，我们带你一程。”

　　“这……”少年迟疑着。

　　“他们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样子，说不定在哪等着，我们走了之后，马上就出来了。”周筠耐着性子应道。

　　“嗯。”少年讷讷地应声，看着周筠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跟着上马车。

　　“去药铺吧。”周筠吩咐池清道。

　　“是。”池清应声，马车开始动起来。

　　少年进马车之后同柳慈打了声招呼便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我爹是冤枉的。”

　　周筠看向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声音却是含着几分哽咽。

　　“我爹是冤枉的！”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人本就该死！”

　　他的语气重了些，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恨。

　　“他欺负了我阿姐，我们去报官，可谁知官府同那人是一伙儿的。不仅不为我们做主，还无缘无故将我爹打了一顿！”

　　“后来……”他说到这，顿住了，“后来我阿姐疯了。”

　　马车里一阵沉默，不需要他再继续说，也应当知晓后面发生了什么。

　　到了药铺，拿了药，那少年就要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周筠看着他离开，忍不住出声道。

　　“小虎，他们都叫我小虎。”大抵是回周筠的话，脸上带了笑，周筠这才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颗虎牙露出来，很是可爱。

　　越是这种时候，这样强撑出来的灿烂明媚就越让人觉得难过。周筠也觉得心下一酸。

　　回刺史府的路上，周筠忽然想到周潇，他们之所以这样猖狂，不就是因为背有靠山。而最大的问题根源，是她的父亲，周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