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竹》晚山茶

20、第二十章

　　温软的唇在手心摩挲，屋里并未点烛，外头廊下昏黄的光透过窗棂纸照进来，周筠背着光，光影并不明晰，但好在两个人凑得近，柳慈微微低头，刚好能看清她的一张脸。

　　周筠头还晕乎着，只能感觉到柳慈的手覆在她的唇上。她从小就听柳慈的话，在他竖指“嘘”声的时候，近乎是下意识地噤了声。

　　“人呢？”

　　“刚刚还在这，去那边看看……”

　　门外传来依稀的声音，周筠听见声音，瞬间就明白了，秦毅，他的局不在大殿之上。

　　周筠抬眼，看向柳慈，柳慈比她高一些，因着捂着她的唇，他的头微低盯着她。

　　柳慈对上周筠的眼睛，心开始不自觉地跳快了好些，呼吸也变得沉了。周筠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地挪开了。

　　她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往下游走，柳慈的脸，当真生得极好，周筠蓦然想到一句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越这样想，目光越发放肆起来。最终定在了他的唇上。他的唇，应当是才喝了酒，唇瓣殷红，还亮晶晶的，感觉很软的样子。

　　柳慈正要往后退一步，空出两个人的空间来，他怕若是再不分开，难保不逾矩。谁曾想还未来得及后退，周筠的五官，已经近在眼前。她的吐息带着酒香，温热，莫名氤氲着几分甜腻。柳慈动作一滞，一时心如擂鼓。

　　周筠越来越近，柳慈喉头微动，感受着周筠的吐息，只觉得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僵怔不得动弹，下腹有一股热流抑制不住地往上窜。明明屋里并未燃炭，可总觉得全身烫得厉害。从来，都没有这样失控的时候。

　　两个人靠得极近，她能感受到柳慈眼睛里晦暗的情/欲和失控的心跳。隐约的桂香和酒气在彼此之间浮动。幽暗的空间里，其实很难看得特别清楚，但偏偏幽暗，也容许生出许多旖旎。

　　周筠怔了片刻，往后退了半分，柳慈察觉到周筠的动作，下意识地轻轻往前一探，柳慈呼吸还未平缓下来，但眼神里的情/欲比方才更甚。一张淡漠的脸，沾染了情/欲，显得极其秾艳。

　　从未见过柳慈如此意乱情迷的模样，倒真是格外勾人。

　　“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周筠眯着眼睛笑着道，眼神带着几分促狭。她也许有些明白了，柳慈不会暴露她的原因。

　　柳慈呆怔地站在原地，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接着无奈摇头苦笑。

　　周筠出门，还未走两步，兰生迎面上前：“公子，太师找您。”

　　周筠摇摇头：“走吧。”

　　池清回来的时候，恰见周筠和兰生离开，眉头一皱，往厢房那边去，才赶到，就看见柳慈从厢房中出来，面色耳尖都红了。

　　“公子，您……没事吧？要不要让人备醒酒汤？”

　　“不必，回去吧。”

　　“那那人，如何处置？”

　　“留着也是无用。”

　　“是。”

　　“让人备些凉水。”

　　“公子是要？”

　　“沐浴。”

　　池清不解，却不敢多问，垂首应声道：“是。”

　　喝了醒酒汤好许多了，正要回去的时候，周筠突然被喝得烂醉的陆时化扒住。

　　“少虞，你……你好生厉害！”

　　酒气在鼻尖萦绕，有些熏得慌，周筠头微微偏过去，“松手。”

　　“我不。”陆时化一边说着，还一边凑近。

　　“啪！”地一声，陆时化被一巴掌打倒在地。

　　“送你们公子回府吧。”周筠看着倒在地上捂着脸傻笑的陆时化，朝着他的随侍道。

　　“是。”随侍应声，拖着陆时化走了。

　　回到马车上，周潇已经坐着了。周筠拂落雪，带着一身凉意进了轿厢，轮毂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周潇淡淡的声音：“那人死了。”

　　周筠心下一惊，方才柳慈那张俊美无俦、人畜无害的脸忽然一下出现在眼前，她没想到，柳慈会做得这么绝。

　　“他想杀我。”片刻之后，周筠应声道。

　　若是同周潇说是柳慈做的，在他心里，也与是她做的没有分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敢在皇宫杀人，谁给你的胆子。”周潇的语气很沉，周筠喉头不自觉紧了些。

　　“父亲，一个无用之人，就算杀了，又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周潇忽而笑出声来，轮毂的声音叠着他的笑声，在寂静的轿厢内，格外清晰，甚至于有些渗人。但周筠知道，周潇不会再提此事了。也不用她过多插手，毕竟秦妙云那边，她也不想插手。

　　“陛下将青霜剑赏给你，对你，很是青睐。”周潇接着道，“可不要辜负为父对你的期望。”

　　周潇这话，其实说得有些奇怪，但周筠并未细想。

　　雪落在马车顶上，越来越重，砸开变成了碎雨。

　　陆时化靠坐在马车边，看着窗外的雨，打了个哈欠：“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听闻妫州洪水泛滥，民不聊生，都派了两拨人去赈灾了。”

　　这事，周筠也知道，只不过，听说赈灾的粮食、银两和官员一批批拨下去，好像，也没什么起色。

　　“大人，属下真的是奉妫州录事参军文大人之命求见商恕大人，有文牒为证，还望大人通传！”

　　“你这文牒写得都是什么，你自己瞧瞧！”

　　“妫州洪水泛滥，文牒不小心被泡坏了，属下真的有要事要禀告商大人，还望大人通传……呃……”

　　话被打断，接着就是痛苦的呻吟，“大人……大……”

　　听见声音，陆时化看了周筠一眼，周筠伸手，微微挑开车帘，透过车帘，瞧见远处雨幕中，有一个穿着狼狈甚至破败的年轻的男人被守卫围在一起殴打。

　　“我说的都是真的……妫州水患，朝中……赈灾的银两和粮食均未……”

　　“哪来的疯子，尽在这胡言乱语，快滚！”

　　……

　　马车很快就过去了，陆时化神色变化的一瞬间，周筠敏锐地察觉到了。

　　“过段日子就是春猎了，届时若还是大雨，定是猎不成了。”陆时化一脸惋惜，“一年到头，能出去玩的时候本就不多，春猎不成，实在闷得很。”

　　“是啊。”周筠无意识地应声。

　　“最近怎么不去三殿下那练箭了？”

　　“他的手伤了。”

　　谢怀澈的手，是周筠前两天才发现的，虎口和指腹的位置，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了。若是再练，撑不到春猎，手都要废了。更何况这天气，有没有春猎都还另说。

　　“诶，春猎去不成，过两日的探春宴，去不去？”陆时化往后一靠，朝着周筠挑了挑眉，“听闻在中书大人府上办，请了不少才子佳人，帖子应当已经送到府上了吧？诸葛大人家的千金，可是大燕出了名的才貌双全，你当是未曾见过，不想去看看？”

　　陆时化说起来，周筠才想起来这回事，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公子，到了。”

　　“去看看呗。”周筠起身往外走，“梅子糕吃不吃？”

　　“吃吃吃！”陆时化跟在周筠身后一起下马车，看着面前的糕点铺子，“你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给妹妹买的。”周筠解释道。

　　回到府，周筠将买的糕点给了月容：“送去给周荔吧。”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脆脆的声音：“二哥哥！”

　　月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周筠，周筠将糕点放到桌上，半蹲下看向门口的方向，周荔蹦蹦跳跳地就进来了，扑进周筠的怀里。周筠抱起周荔，将糕点打开，拿出一块递到周荔的手上：“千山酥新上的梅子糕，想不想吃？”

　　兰生站在一边，每次看着周筠跟周荔温温柔柔地说话，眉眼间的狠厉尽数被抹去，总有一种莫名的暖意。

　　周荔不应声，一味地凑近，周筠笑了笑将糕点放到她的手里。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对了，月容，过两日探春宴，替我备一身衣裳吧。”

　　月容闻言，一怔，反问道：“公子之前不是说，不去吗？”

　　“有戏看，不去看，可惜了。”周筠逗着周荔，笑着应声道。

　　——

　　探春宴，依旧雨。

　　周筠到的时候雨倒是小了些，恰逢其会，门庭若市，周筠撑着伞踩着马凳下马车，还没走两步，便有人上前搭话。

　　“周公子，在下工部水部司员外郎孟怀谦，久仰大名。”

　　周筠顿足片刻，雨落地飞溅，衣摆上沾了些许泥点，低眉看着对方躬着身，接着头也不回地往里走：“雨大，进去说吧。”

　　廊下，即刻有小厮、丫头上前迎，递了拜帖往里走。周筠开口道：“孟大人好兴致。”

　　孟怀谦闻言，神色一滞，嘴角带着尴尬的笑意：“周公子这是……何意？”

　　“如今工部应当忙得焦头烂额才是，孟大人还有闲情逸致来这探春宴，不是好兴致吗？”

　　“是……是。”孟怀谦未曾想周筠的话说得这么尖，讪讪地应声。

　　“聊什么呢？”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周筠就知道是谁。

　　“柳大人。”孟怀谦回头，朝着柳慈行礼。

　　“巧了，孟大人也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