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日》唐椴

6、见日

　　小哥从铁门的另一边递给我一个一个空瓶子，他问我：“你渴吗？”
　　递给我一瓶没开封的饮料。
　　我把它珍藏在床头，每天晚上喝一点。
　　第四天我进医院了。
　　——那年夏天真热呀，湛禾看不清铁门里面那张脸。

　　汪家小别墅的二楼整个都是汪廷东的地盘。
　　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雕花对开门，大门常年关闭，走进去是轩敞明亮的书房。书房里面，两面立柜直抵四米多高的天花板，陈放整面的书本报刊和奖杯证书，一面摆放一张陈旧但宽阔的檀木书桌，书桌一角立着一方笔架，上面静置几支毛笔。

　　汪定瑜坐在窗户前的椅子上，他点赞了庄锦弦今天的第四条朋友圈。庄锦弦穿惯了衬衫西裤，这下穿新郎服也就比平日更精神点，并没有抓住他的眼球抑或引他驻足。可杜思年不一样，她穿上婚纱美得出人意料。庄锦弦在九宫格上配了一条直白得令人热泪盈眶的文案：杜小姐穿上婚纱格外动人。汪定瑜赞同，或许每个女人都这样。

　　汪廷东坐在他对面，问他这段时间生意怎么样。原料采购是否顺利，工厂的生产线是否正常运作，工人们的福利待遇都保障了吗，那间赔钱铺子什么时候关门大吉，以及——打算什么时候跟湛禾分手。
　　“我不打算分手，爷爷，您对她有偏见。”
　　“不打算分手！”汪廷东叫起来，但态度比对着湛禾又温和太多太多了，“我把话给你放这，我不喜欢这个孙媳妇，你别想让她进门。”
　　“我们不着急进门。”
　　“你不急？你不急她可急！”汪廷东嘲讽。

　　汪定瑜懒骨头，赖在沙发椅上一言不发。
　　汪廷东对湛禾喊爸妈这事极其不悦，起源于在汪定瑜十四岁的时候他就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孙媳妇，等孙子玩够了跟湛禾一分手，他会立刻把照片呈送，可偏偏四年过去，他们不仅没分手，湛禾还没脸没皮没规矩地管没结婚的男友爸妈叫上了爸妈，简直匪夷所思。
　　可她性子就是如此呀，大家都喜欢她的不拘小节，称赞她的热情大方，欣赏她的坚毅乐观，享受她的温言蜜语和灵心巧手。繁文礼节本就不该加诸任何一个女孩。

　　他保持着沉默，没抵抗，没辩解，回回都这样。
　　汪廷东谙悉这个孙子多么顽固，从前只在心里暗叹来日方长，今天却不能继续这样安慰自己，因为庄家小子和杜家姑娘就要结婚了，而就在刚刚起身上楼时，他注意到了湛禾中指戴着那枚在孙子小指上扎根数年的尾戒。
　　前几日庄家爸爸亲自来送请帖便问他：“阿迢呢？阿迢也快了吧？和湛禾也这么些年了。”老汪说会催催他。真催出结果来，那会闹笑话的。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汪廷东要脸。

　　他看向汪定瑜，盯着他，神色分外凝重，话也说得比从前计较：“别的不说，当初时家那个对她多好，她又是怎么回报人家的？这样的人没良心，哪管她现在跟你情意绵绵，将来有一天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她走得比谁都干脆你信不信？”

　　汪定瑜抬起头朝爷爷看过去。
　　老人白发苍苍，眼皮压下来，双眼依旧炯炯有神，这很好。他在耐心劝导，神色一如他尚年少时，他知道那是肺腑之言。他沉吟着，慢慢说：“信。”
　　“你既然信，那就早做准备。”
　　“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爷爷，”他郑重地喊汪廷东，“湛老师的行动力多强我一早见识过，她今天想走，连一刻钟都不肯多听我说，一顿饭都等不到，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我相信她不会离开，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穷追不舍，不管她多么干脆、多么决绝、多么没良心。”

　　汪廷东对他说出这番话感到震惊，微微蹙起了眉头。他从小辈那里听到的故事版本，是湛禾趁虚而入，阿迢一时冲动，两个人并没有感情基础，后续相处也寡淡如同一杯白开水。
　　他哑然，汪定瑜温和坚定的神色递过来，伴随而来的是孩子已然成熟宽厚的掌，他将一块绿豆饼呈到他的眼前，“爷爷，她起早给您做的，至少今天您不该说这样的话。”

　　“我无法把我们的恩爱具象地摆在您面前，让您真切地看见这个小傻蛋对我多么真心、多么诚挚、多么热烈，但我必须告诉您：她对我的感情远比我对她的长久、坚固，这几乎令我感到愧疚，可我分得清愧疚和爱情，愧疚我在一点点弥补，爱意也会一天天滋长，”他说，“您在劝诫我早日离开她，我却在心里拜托她等一等我。”

　　汪廷东微微张开了嘴，想说什么但很长时间都无从开口，他别过脸，看向毛笔架，有风从窗外吹来，吹得笔架上的毛笔晃晃荡荡，撞击声清脆，衬得屋里肃穆非常。
　　他思索良久，原来阿迢是在等他开这个把湛禾从他身边赶走的口，他好将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地坦白。那他无需在今天——在这件事上继续跟他费口舌，他根本听不进去。他稍稍坐正了一些，提醒汪定瑜道：“处理不了这个，就尽早把另一个处理了。等？你心中有愧、骑虎难下，她能理解你一时，却不见得能一直忍耐。”
　　他几乎在叹息了。
　　汪定瑜点点头说知道。

　　老爷子接过绿豆饼，风吹着翘起的油酥饼皮，阳光照进来，影子投射在桌面上，今天是一个寻常的春日中午，天气还是冷的，风还是凉的，阳光可算有了温度，这很好。他“勉为其难”咬了一口绿豆饼，饼皮混着绿豆馅在口腔里迅速地融化，这绵软的口感让他心头一颤。
　　“你让她把奶奶给的秘方交出来。”
　　“那不能，那是奶奶给她的。”
　　“那是老婆子快死了病急乱投医！”汪廷东怒发冲冠。

　　湛禾一点不在乎在汪廷东面前被骂个狗血淋头，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说出的话越来越没有道理，她有得是耐心包容老小孩。况且有时候他挑剔得也对，早几年批评她的鞋总是脏兮兮，她为了少挨两句骂，不得不在来汪家老宅之前辛勤地刷鞋，这让她养成了一个月刷一双鞋的习惯，大大提高了鞋的利用率。湛禾偶尔能从他的谩骂中找出自己某些不易察觉的不足，横看成岭侧成峰，被批评并非绝对坏事。

　　她兴致勃勃地跟老汪大战十八个回合，终于不着痕迹地让老汪将了自己一军，老汪自以为卧薪尝胆十七局终于扬眉吐气，殊不知儿媳妇在背后如何地机关算尽。他挺胸阔步去一旁接酒馆经理的电话时，湛禾没顶住困意，精疲力竭地趴在棋盘上睡着了。

　　林照雪下班回来，看见门口摆了两双鞋，知道汪定瑜和湛禾来家里了，这一整个家里，只有湛禾穿这样风格的板鞋。她走进来要打招呼，见湛禾盘腿坐在地毯上睡得正香，其他人不知去向。赵叔从厨房里出来去餐厅，正好经过客厅，“太太回了？”
　　“回了，别忘了做两个孩子喜欢的。”
　　“都记着呢。”
　　“辛苦了。”林照雪对他说，声音很轻，上楼拿了一条毯子给湛禾披上。汪定瑜正在这时下楼来，踩得楼梯哒哒响，她转头对他嘘了一声。

　　“林姨。”
　　“睡着了也不知道给她盖个毯子？这天气阴晴不定，别感冒了，她现在经得起感冒？”
　　汪定瑜放轻了脚步，“知道了，谢谢林姨。”
　　“汪定瑶呢？起床没？”
　　“刚去请，”汪定瑜微微笑，憋着劲儿使坏呢，“说要五千块起床费，我问干什么，她说偶像出小卡，但她囊中羞涩。”
　　林照雪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饿死她得了。”
　　“倒也饿不死。”
　　“你给了？你给她……”
　　“老汪给她改装了一个零食柜，您不知道？”

　　汪定瑜话音刚落，身后飞了一个枕头过来，他再怎么眼疾手快也遭不住背后偷袭，啪一声砸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接住了枕头，转头看向楼梯那边，汪定瑶裹着她的垂耳兔睡袍，帽子斜斜地搭在脑袋上，头发乱糟糟的，“汪定瑜你一天不拱火会死吗！”

　　“倒也不会，只是我好心去叫你起床吃饭，你态度嚣张地叫我滚，弄得我心情很不好。”他慢腾腾地把枕头放在沙发上，面带笑意地说。

　　汪定瑶噔噔噔冲到他面前，她个子不到他胸口，仰起头怒气冲冲瞪他，“你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汪定瑜一耸肩，随便。不过，他警告她：“把你嫂子吵醒，我要你小命。”

　　汪定瑶龇牙咧嘴，要撕了他又没奈何。林照雪瞥了女儿一眼，心中顿时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憋闷和嫌弃，偏偏也没奈何，转身上楼了。
　　“妈！”她轻声喊，带点假惺惺的哭腔，“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他欺负我你不管……”
　　“滚去把脸洗了再来说话。”

　　汪定瑶脖子一塌下巴一抬，顿时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她行尸走肉一样抱着枕头晃晃荡荡上楼，因为没穿拖鞋，脚掌重重踩在地上也只有沉闷的咚咚声，走到拐角，她突然停了下来，鼻子撅了两下，闻着味儿了，小碎步跑去餐厅。
　　汪定瑜看着她像马戏团里杂耍的猴子。

　　湛禾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
　　赵叔给她热了菜，还加了一小碗她爱喝的酸辣笋汤，汪廷东上楼休息了，林照雪在书房处理公务，老汪和汪定瑶坐在客厅里商量怎么能瞒着林照雪不拆零食柜，父女俩一筹莫展地瘫在沙发上沉默，这一顿饭吃得她身心舒畅。

　　“我梦见爷爷对我破口大骂。”
　　“说了两句。”
　　湛禾大难不死似的，“谢天谢地没叫醒我！”

　　汪定瑜在一旁给她开蟹，开着开着接到一通电话，那号码熟悉得让他心慌了那么一瞬。他眉头一皱抬手要摁掉，湛禾却快他一步碰到手机替他接了，还贴心地开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清冷的女声：“是我。”
　　湛禾愣了一下，手心刹那间起了一层冷汗。

作者有话说

　　[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