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日》唐椴

14、见日

　　爷爷卖掉了一间小屋的破木头，买了两个新水桶，冬天很冷，我们坐在客厅里泡脚。
　　走了一天的脚板得到了善待，我们仰头舒舒服服地呼出一口气，那是一团白雾，又冷又热的。
　　我不愿意在外面多待一分一刻，七点钟上床，八点写完作业，点灯看半小时书，闭眼就睡着。
　　——眨眼，湛禾和爷爷就一起在汀州度过了十二个冬天。

　　十分钟前。
　　寻湄走进电梯，看见电梯里站着个样貌姣好的女人，她正在拿手机看消息，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酒窝，那一瞬间寻湄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电梯门打开，那人迈着快步走向了汪定瑜，她心里暗自喊大事不妙。
　　她循着湛禾给她发的照片，一路找到正在给学生解答问题的湛禾。

　　学生问她：“湛湛你有男朋友没？我把我哥介绍给你，他八块腹肌，可有劲。”
　　湛禾回她：“我喜欢六块的。”
　　学生：“我让他并掉两块，不是什么难事。”
　　湛禾：“事实上我有男朋友，只是他没给你们上过课，改天让他给你们上个课。”
　　学生：“你男朋友也有六块腹肌？”
　　湛禾：“八块。”
　　学生：“你不是说你喜欢六块的？”
　　湛禾：“因为深爱，所以例外。”
　　学生：“……湛湛我怀疑你是个恋爱脑，我不跟恋爱脑聊天，拜。”

　　“你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加班？你男人都快被别的女人撬走了。”寻湄坐下说，她翘起二郎腿，从旁捞了一排鲜红水润的串柿，掰下一颗塞进嘴里。得益于良好且严格的家庭教育，寻湄不论动作多么不羁放纵，都透着摆脱不掉的淑女气质。
　　湛禾放下手机抬头朝门口看，视线从人群的缝隙穿过去，看见汪定瑜旁边站着个身材高挑的美女。不是时冉，噢，那就好，湛禾不太在乎，“你认识吗？我没见过。”

　　她没见过的可太多了，“可能是乔家的，我看乔家老太在那。”
　　湛禾若有所思，“汀州有乔家吗？我没听说过。”
　　“汀州是没有，鲤城、榕城、嘉禾都没有？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可是听见汪爷爷说了：‘兰兰比小时候还要漂亮，将来谁娶了她都是天大的福气呀。’你猜这话说给谁听的？”

　　老爷子就盼着她跟汪定瑜分手，好让他喜欢的姑娘有机可乘。湛禾有一回给老爷子送绿豆饼在窗外听到老爷子打电话，说汪定瑜大学谈的恋爱都是年轻人耐不住寂寞谈着玩的，没什么真心。湛禾不知道这样诋毁自己孙子有什么好，明明汪定瑜两段恋爱都很是认真的。甚至，他曾经为了初恋寻死觅活。
　　“你说爷爷为什么就不喜欢我呢？因为我永远没办法像你一样，骨子里透出教养和贵气？可妈妈说我大大方方、活泼热闹的也很好呀。”

　　寻湄太懂湛禾的难过，安慰道：“汪爷爷就年纪大了老伴儿又走了，爱在年轻人这里找点存在感，你理他干什么。要我说你干脆跟阿迢把证领了，看他还有什么话说，我不信汪阿迢二婚了他还这么能折腾。”
　　湛禾看着那边一群人哄堂大笑，一时没有说话，寻湄以为她在考虑自己的建议，就大发善心多说几句：“湛爷爷那儿这段时间不是挺稳定的？再有什么事，我们三个陪你一起面对，怎么都不会让你矮阿迢一截让汪爷爷抓住话头……”

　　“可我觉得汪定瑜就是三婚四婚五婚了都是紧俏货呢。”湛禾转过来对她说，神色是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寻湄闭了嘴，觉得这姑娘一如既往地没救。
　　过了会儿她说：“你学生说得很对。”
　　“什么？”
　　“没什么。”

　　“他们去哪里？”湛禾看着门口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场走。那美女就走在汪定瑜旁边，没人跟他们俩一块儿，汪定瑜同她说着话，湛禾看不清两人的口型。
　　寻湄看一眼，从包里取出两瓶从家里带出来的苹果醋，一瓶两百毫升左右，递给湛禾一瓶，“我姑小试牛刀的产物。看那个方向，茶厅，长辈商量婚事，小辈增进感情，齐头并进。”
　　“怎么能这样！”
　　……

　　湛禾端着点心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她走到汪定瑜的对面，慢条斯理地屈膝蹲下，将点心分在几个碟子里，由专人端到北西东三处老人手边。

　　分好点心，她一旁负责茶水的侍应生将茶则递到她眼前，湛禾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眉头一拧。
　　“愣着干什么？快交班呀，”侍应生说，“我早上吃坏东西了，就等着你来呢！”

　　还挺巧，湛禾心说。但她的“同事”已经将茶具怼到她面前，要是不接过，对方就会发现她的破绽。
　　骑虎难下，她犹豫着接过茶则。谁想她一接过，对方立刻就起身快步往外走，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来不及听。

　　湛禾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尽量保持平稳的脚步，手悬停在半空。就这样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希域的侍应生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这泡茶斟茶的功夫，她哪里会呀！
　　她回头看一眼满桌的茶具，又看看在座手边的盖碗，碗上没有热气，大概就要饮尽。她想起身出去喊人，才起身又蹲了回去。
　　来都来了，泡个茶而已，什么难的？

　　她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某个人眼里，可给他乐坏了。汪定瑜手虚虚握拳挡着笑了好一会儿，原来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他身子向前坐，两手肘撑在膝头，靠近些悄悄看她。乔饮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定瑜哥笑什么？什么好事？”
　　汪定瑜闻声才想起一旁还有其他人，回头看一眼乔饮兰道：“想到点事。”
　　“什么事？分享分享？”
　　“你应该不会觉得好笑。”
　　“那好吧。”乔饮兰略有些失望。

　　湛禾听着两个人说话，对话停了才抬头看汪定瑜一眼，这一眼视线被捉住了。她朝他抛了个媚眼，我想你了嘛。汪定瑜唇角一翘，伸手端起自己的茶碗一饮而尽，接着将空空如也的茶碗搁置在桌上，示意湛禾，玩吧。湛禾瞪他一眼，太坏了你！你跟人在这里相亲我都没跟你计较！汪定瑜将茶碗往前一推，我陪你一起玩。

　　茶几上摆着七个茶叶罐，单丛、龙井、景迈、正山小种……看样子七大类一应俱全，开了三个罐，单丛、景迈和杭白菊。汪定瑜手边放了一罐，看那茶叶的成色是单丛。他自己喝普洱，应当是为其他人泡的，那人得是这屋子里最重要的宾客。湛禾环顾一圈，大家都朝着那个穿暗紫色对襟短袄的老太太方向，应当就是她。
　　茶壶盖碗公道杯，茶巾茶盘六君子，茶具赫然陈列眼前，湛禾却无从下手，她试图回忆汪定瑜在老爷子跟前泡茶的过程，好吧，书到用时方恨少。湛禾在口罩里轻轻唉了一声，开始了自己的征程。她硬着头皮把茶则扔回到茶桶里边，从中抽出茶匙来，伸手捞过茶荷摆在最近的位置，又拿过装有景迈的茶叶罐，将茶匙放了进去。

　　汪定瑜不看她了。每做一个动作都要思考三分钟，茶壶里水开得嗡嗡响也不知道关，茶叶飞得这一片那一片，小天平被晾在一边，量的不是茶，是茶渍，她故作镇定地拿茶巾把全部擦干净了。囊中羞涩的模样太好笑，他怕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来。
　　终于守得云开，她有模有样地将第一泡茶送到汪定瑜的茶碗里。

　　汪定瑜看着茶碗里那颜色深了不知多少度的茶汤，心想完蛋了。湛禾蹲在他旁边，偷偷问他：“怎么样呀汪老板？弟子是不是出师了？”他喝了一小口把茶碗搁下，“出门在外不要乱认师父。”湛禾笑嘻嘻喊：“师父师父！你可是我唯一的师父。”汪定瑜伸手，“那为师救救你吧。”湛禾却不肯，“我不走，万一你们聊出感情了怎么办呀！我要看爷爷……”

　　话没说完，她感受到前方一道视线。这方向是汪老爷子，她进来的时候大概记过位置。她不敢抬头，只敢在余光里看看老爷子在干什么，等着他什么时候盯累了放过她。
　　“看爷爷什么？”
　　“看他怎么把我男朋友引到正途上呀！”湛禾说完起身溜了，乖乖蹲到汪定瑜的对面去。

　　汪廷东对这个侍应生非常不满意，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呢，口干舌燥的，茶水却没有及时续上。他好奇地想看看这个侍应生究竟在忙什么，却看见她捉襟见肘地在那一通乱泡，笨手笨脚堪比自家孙子那不成气候的对象。
　　希域是要倒闭了吗？这样的人也敢用？给庄家在婚礼上宴宾客用？再一看，她居然还敢找顾客请教问题，更不成体统了！
　　汪廷东心里有些不快，本想差遣自己身后的侍应生去提醒一下，奈何那年轻姑娘早一步回去了，他只好作罢——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我是多年没去云南了，不过我们家阿迢是常客，在那儿有几个贴心朋友，你要是去丽江，喊阿迢陪同，他懂。”
　　“阿迢忙呀，”乔老太太说，“我盘算让我家兰兰陪我去玩。”
　　“兰兰现在在做什么？”
　　“在外企，刚外派回来，公司给她两个月的假，这孩子竟然说怕休两个月回去项目被人抢了，不肯呢，最后她妹妹劝了一天，说是要好好陪陪我，才愿意休一个月。”老太太嗔怪地看一眼美人，话里却是满满的疼爱，湛禾听了都觉得心里暖融融的，真是个可爱的老太太。

　　她还沉浸在这样和谐欢快的氛围里，汪廷东激动的声音传来：“兰兰是个好孩子啊，有上进心，孝顺。不冲突，让阿迢和兰兰一起陪你，熟门熟路的，安全，也不花冤枉钱不是？”
　　庄爷爷也立刻帮着附和：“是呀，让阿迢去再好不过，他熟。陪你，那必须有时间啊。”

　　湛禾给大姑婆分茶的手停下，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
　　有时候气起来她真想对汪廷东破口大骂：“你个臭老头你管那么宽干什么！我就要跟你孙子在一起！我还要跟他生小孩儿呢！我气死你！”可想到自己爷爷，她就骂不出口了。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她舍不得说重话，尤其是“死”这个字，怕一语成谶，汪定瑜就又失去了一个疼爱他的人。

　　汪定瑜远远看着湛禾，动作慢腾腾的，这傻姑娘肯定一字不落听进去了。这不是自讨苦吃么？他起身同旁边的人拉开一段距离。

作者有话说

　　[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