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日》唐椴

12、见日

　　我们摘了很多橘子，工人们把它们装进筐里，由货车运往工厂，庄叔叔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五块钱，因为我摘的橘子最多，他奖励我三块钱和十个橘子。
　　——2007年的夏天，小湛禾拥有了很多新朋友，他们衣着光鲜，像电视里的人。

　　“不是……你们还在附小？”
　　“快成干尸了，这场景值得一个荷赛奖。”
　　湛禾忍不住笑起来，发了一大串“哈哈哈哈”出去。
　　“还哈？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可是我早就受到思年的威胁了耶。”她发了一个被枪支抵住脑袋的表情包表示自己的无辜。

　　“她能威胁你什么？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是挺亏心的，湛禾心想，“不能跟你说。”
　　“啧，还有小秘密了。”
　　“不，玉生哥，这是天大的秘密。”

　　对话框里沉默几秒钟，时玉生问她：“年姐怎么给你说的？”
　　“就说不能告诉你们答案呀。”
　　“是说你不能告诉阿迢，还是不能告诉我们所有人？”
　　不能告诉……哇哦，湛禾恍然，好有道理啊。她回忆那天的对话，杜思年好像只说了不能告诉汪定瑜，没说不能告诉其他人呀。
　　她给时玉生回：“不能告诉汪老板。”

　　“那就是可以告诉我！小嫂，哥几个要饿死在附小了，命都交给你好么？”时玉生一连扔了四五个“饿饿要讨饭吃”的表情包过来。
　　“不巧，我答题的稿纸在家里。”
　　“计算结果记得住吗？我们只要最后答案。”
　　“记不住，有点复杂，好多根号。”
　　“那……现场能做吗？”
　　湛禾想了想做了决定，“题目发我吧，我顺一顺思路，写给你们。”

　　时玉生长长呼出一口气，何归铸问他怎么样，他把手机递过去，几个人围上去看，脸上的疲色一扫而空。汪定瑜和温寄北拎着午餐进来，看见方才还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苟延残喘的一群人一下子生龙活虎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不是吧？他俩都没解出来，这几位有可能？
　　别是饿疯了？

　　温寄北问：“解出来了？”就凭你们几个？两个文科生和三个不及格？
　　“没解出来，湛老师答应帮忙了。”何归铸把时玉生的手机递给汪定瑜看。
　　汪定瑜一手接过，一手把午餐放在桌面上。他低眸看了一眼，时玉生给湛禾的备注：禾禾。多么亲昵。偏偏他给蓝田的备注是“田田”，给杜思年的备注是“年年”，给寻湄和时冉的备注是“湄湄”和“冉冉”，统一得让人无可指摘。

　　他往上划拉，略略过了一遍两人的对话，看见两人上一次聊天是一周前，湛禾跟他两个人在家里打火锅发朋友圈那天，他一个人饿着肚子在金门拍夜景，可怜兮兮地跟湛禾约饭。
　　他默不作声地划回去，眼风掠过正在大快朵颐的时玉生，目光短暂地对上，时玉生含着一口饭，坦坦荡荡地一抬下巴，瞪他。
　　好胆。汪定瑜把手机扔回去，他要是能让他俩吃上这顿饭，汪字倒过来写。

　　庄锦弦感动得眼眶都湿了，走过来抱住汪定瑜，“咱湛老师的确温柔和善。”汪定瑜肩膀一抖把人推开，把两把凳子并了，坐下吃饭。庄锦弦没跟他计较，他现在心情很好。
　　吃了没几口，温寄北突然停了筷子，看着汪定瑜。

　　汪定瑜感受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思年为结这个婚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她不会让今天晚上变成普通的亲朋商友聚会；也就是说，她出这个题，不可能对题的难度没有一点把握，至少我们当中会有人能解出来。”
　　“所以呢？”这快餐真是太难吃了。油的太油，干的太干，该软的硬得咯牙，该脆的软得稀烂。他已经开始想念湛禾做的三菜一汤了，简简单单，香气扑鼻，就是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比这自诩下了猛料的冬瓜蛤蜊汤好。

　　“凭我们根本解不出来。”
　　“所以呢？”他已经不想思考。拿出手机给湛禾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是在家里做还是在外面吃，中午午休几点起给他发条消息，他打电话叫她起床。
　　“我的意思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年姐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根本解不出来这道题，到最后一定会求助到湛老师头上，所以提前把题目给了她，威胁她不能告诉你，却没说不能告诉我们？”
　　何归铸一听，“很有这个可能啊！”
　　庄锦弦想了想，“怪不得我给她发消息一条都不回，原来有这一手，年姐还是爱我的。”
　　几个人看向他，嫌弃中带点前途未卜的心疼。

　　汪定瑜勉强又吃了几口，看到湛禾回的消息：“今天下午的孩子调课到明天晚上，我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你叫。午饭跟湄湄和三白一起在外面吃的，玉生哥说你们还没有吃上饭，要不要我给你点个外卖？附小那边有家私厨还不错，老板是三白朋友，我有联系方式，现在应该还开门。”
　　他放下餐具，“刚刚吃上。给我一个人点？”

　　“都点呀，你们七个啊，总不能你一个人吃饭他们都饿着肚子，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
　　“怎么会？湛老师对哥哥们一视同仁。”
　　“当然不，事实上我会偷偷给汪老板单独加鸡腿。”湛禾扔过来一个“捧花送给老公”的表情包。
　　汪定瑜被她逗笑，“我也是哥哥？”
　　“不算吗？”湛禾心想也算是吧，“我很早以前也是一视同仁的。”

　　汪定瑜认真地回想。湛禾叫过他哥吗？没有。她非常没有礼貌，就只叫过几天定瑜哥，后来都跟着蓝田叫汪定瑜了，偶尔心情好，会叫他阿迢，叫完自顾自笑起来，不知道在笑什么，好像这个小名有多么可笑。蓝田叫谁都叫全名，只爱跟何归铸玩，他不跟她计较，可湛禾怎么回事？她叫别人都叫什么玉生哥、北哥、未期哥，就喊他名字？不懂事。
　　“叫声哥哥来听听。”

　　谁知湛禾回：“好奇怪的要求！”
　　汪定瑜：“？”
　　“哪里奇怪？”

　　是啊，哪里奇怪？湛禾有点答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奇怪，不是没跟汪定瑜娇声软气地说过话，偏偏这会儿突然让她叫哥哥她还真有点叫不出口。
　　可能因为已经习惯将“哥哥”这个角色和他进行区分了？在他们这群人中，哥哥就是哥哥，男朋友就是男朋友？
　　汪定瑜追问：“你在想什么？”
　　带点笑意。

　　“我做题呢，做完给玉生哥发过去，”湛禾一本正经地说，“为了让你早点脱离苦海，也为了我们等会儿能早点见面，我发现我现在一天都不能离开你，离开你会有点焦虑，会想立刻见到你，可能有什么毛病。”
　　汪定瑜想喊声哥哥有这么难吗？要劳烦她说这么鬼话来哄他？但湛老师这话还是太好听，他被骗得心甘情愿，“那你先忙，回头再说。”

　　湛禾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心里呐喊怎么还回头再说呢！汪定瑜可不是那种说“回头再说”回头就抛之脑后的人，他说“回头再说”，就是回头斟酌斟酌，推敲推敲，看看怎么搞定你最方便最高效最省力。
　　结束聊天，湛禾将计算结果验算一遍，拍照发给时玉生，继续批改作业。

　　下午四点半，湛禾迷迷糊糊地醒来，隐约听见有人敲门，她点开门口监控看见快递员，手里抱着一只箱子。是她给杜思年定制的新婚礼物。礼物一周前就已经到她手里，她翻看过后觉得不很满意，退回重做了。她起床去收快递，仔细检查后搬进了客厅。

　　杜思年和庄锦弦这样好的感情，绝不只是因为年少相识，情深意笃，更多的是在成长的路上相互陪伴，相互了解，互相支持。
　　庄家每次摘橘子，庄锦弦顺着梯子爬上橘子树，他一脚踩在树干分叉上，另一脚踩在树枝上，动作迅速地剪下橘子往下抛，杜思年跳起来接总是能稳稳地接住，换成别人抛都不行，没有这个默契，休息时，庄锦弦坐在树上，杜思年坐在树下的板凳上，剥一颗橘子，分给他一半。
　　他们有事没事就去山上，去摘橘子，去爬山，去栽果树，去拜土地公，去山顶吹吹风，看看日出日落，于是每场大考后，两个人一起稳居年段末榜的末位，在对望的两间房间里被父母唠唠叨叨，被骂完后各自亮一盏台灯，发消息问对方要不要溜出去吃点宵夜。

　　湛禾没有太多他们的照片，仅有的几张来自汪定瑜的相册，不过杜思年的朋友圈和公众号有着丰富的“史料”，她取材广泛，精心挑选，耐心设计，做出了九个小巧可爱的彩塑摆件，俊男靓女养眼登对，笑起来像有走到天荒地老的决心。

　　她把箱子放在移动投影幕布旁，地毯上扔着几张光碟，收录着十几二十年前的老歌，她和汪老板偶尔会放着老歌在窗台办公，“2002年的第一场雪”他们未曾见过，但2002年汀州和鲤城，他们共同生活过。
　　她将光碟收拾进抽屉里，看到几张被尘封已久的碟片，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抽屉的角落，由于汪定瑜那段时间一直坚持要自己研究并修理出故障的影碟机但屡战屡败，它们从买来就没被光顾过。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管汪定瑜叫哥会奇怪了，拿手机拍照给汪定瑜发过去，“这就是原因。”
　　“什么？”
　　“我不喊你哥的原因。”
　　“那看来还是汪某的过。”
　　“也不全怪汪老板，”湛禾真诚地说，“怪本人吸收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好奇怪的要求哦[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