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守住本心 ...
-
第二天一早,谢宣瑜就跟着老丈人一块儿去了机械厂,没想到今天来送行的人还比较多,其中不少人他还认识,
“李阿姨,你也来了,”谢宣瑜在人群中给李倩打招呼,绕到对方身边说话,“我以为你会留在京市。”
李倩浅笑,“没办法,和你一样不想两地分居。”
“也是,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谢宣瑜说:“董飞跟我说了,谢谢您照看他,”
李倩也曾是“黑五类”,受过排挤,对同样摘帽后仍遭冷遇的董飞,抱有同病相怜的深切怜悯,“慢慢都会好起来的,眼下这情况也是没办法。再说了,他是你的兄弟,你的为人我们大家都是信的过的。”
这话说的谢宣瑜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笑着岔开话题,“怎么章师长突然要调走?”
李倩默了下,声音放低了些,“高升了,去省军区,估计以后就在那边安顿下来直到退休。”
谢宣瑜看着李倩的神情,心里反倒生出一些纳闷,高升明明是好事,怎么这气氛看着又不像那么回事,
正疑惑着,余光瞥见不远处,章师长与张书记正在闲聊,便带着几分不解,放眼望过去,
“老张啊,往后记得来省军区看看我,”章师长随和说道,“你不来,到时候我退休了,我也来找你。”
“来…来…”张书记说:“等起了鱼塘,给你送点鱼来。”
“那,感情好,我可不客气了,”
章师长握住张书记手,“老大哥,保重身体,”
两双粗粝的大手紧握在一起,张书记点点头,“你和嫂子也一样,保重身体,孩子们才放心。”
章师长眼角微微晃光,重重点点头,抬头看见谢宣瑜,招手道:“小谢,你也来了?”
“来了,章师长,”谢宣瑜上前一步,老老实实回答了一声,原本在心里打好了一肚子的漂亮话,可刚刚李倩那副神情,再加上现场这沉甸甸的气氛,莫名压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就这么直愣愣站在老丈人身边,像个没经过世面的孩子,
章师长看着他,眼神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更多的则是欣慰与期盼,像看着自家晚辈,点点头,“小谢,好好学,国家就靠你们这代了。”
谢宣瑜从章师长的语气里竟听出了难以言说的悲怆,心里隐隐发闷,却想不明白缘由,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关门声,众人一齐看向楼梯,章师长的老伴高音萍扶着扶手一步一步缓缓往楼下走,李倩赶忙跑上去扶着,紧跟在后的是章师长的女儿,左右手各捧着一副遗像,
目光所及的那瞬间,谢宣瑜整个僵住了,章家在这场战争中连丧两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口像捂了床湿棉被,又沉又闷,堵的说不出来话,
周围人见到遗像出来的那刻都沉默了,整个屋子陷入一阵漫长又压抑的死寂,
隔了许久,听见章师长缓缓说道:“大家…多保重,谢谢大家来…来送我们一家。”
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章师长一家坐上吉普车渐渐驶离,待车辆走远,众人纷纷叹了一口气,有惋惜,有心疼,还有不舍…
谢宣瑜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大震惊中缓过神来,就听见张书记说去何家坐坐,本能的摇摇头,“小玉让我去李清家看看,何家我就不去了。”
张书记知晓女婿对何家不满,也不勉强,说:“那各走各的,等哈在大门口等嘛。”
谢宣瑜站在原地,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脚往哪个方向迈,定了定神,狠狠深吸两口气才缓过神来,看着空空双手,决定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再去…
一进供销社里,营业员也凑堆说着章师长离开的事,谢宣瑜在一旁听了一耳朵,买了点点心后前往李家,
刚到李家门口,他鼻尖轻轻一动,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左右看了看确定没走错才抬手轻磕了磕门,
“谁啊?”
门嘎吱开了,走出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何…何嬢嬢,你……”
谢宣瑜惊愕的话都磕巴了,
“小谢来了,快,进来坐。”何花侧开身,“清清去京市过年去了,”
“我知道,我来看看您的。”谢宣瑜强装平静,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抬头,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下面摆着香炉和蜡烛,
香炉静静燃着,淡淡的檀香与微弱烛光交缠在一起,满屋笼罩着几分肃穆与悲凉——李家的独子,也牺牲了,
这一刻,谢宣瑜的心被猛烈撞击,浓烈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随手从供桌上取了根香点上,对着照片郑重拜了拜,
拜完后,局促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和何花说些什么,又怕一不小心触碰了对方的伤心事,只能胡乱寒暄了几句,逃似得离开了李家。
从李家出来,谢宣瑜脚步发沉,拖着地走的每一步都有些吃力,刚在李家强撑的那点平静,一下就散了,
清风拂过,他觉得脸上有些冰凉,一抹,才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眼泪,
沉重的现实撞得谢宣瑜一直沉默不语,
直到晚上上床睡觉,张玉兰才轻轻问:“你今天去机械厂纳闷哒?回来一声不吭。”
谢宣瑜一个转身扑进媳妇怀里,半晌后,闷着声说:“清清的大哥……牺牲了,”
“啊!”张玉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又听谢宣瑜继续说道:“章师长家的俩儿子也牺牲了,老大结了婚,没小孩,老二还没结婚,现在家里就剩个离婚的女儿,这次一块儿跟着去省里了,我以前还总听人说,章师长一直想往上升一升,可谁会希望是这样的高升。”
张玉兰摩挲着男人的发梢,思绪恍惚间飘回到了从前,直到感觉到胸前有点点湿润,才徐徐道:“我小时候,阿爸在当兵,阿妈嘴上总是埋怨,可阿爸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国,每个人都应该保护它。”
谢宣瑜瓮声瓮气说:“难怪书上说他们是最可爱的人,不光可爱更可敬,”顿了顿,又说:“我知道阿爸为什么叫我去送,是给我上紧箍咒吶,让我不要被沪市的繁华迷了眼,让我们不要忘了,我们所享受的安宁与繁华是因为有一群人的牺牲换来的,我知道,他想让我守住本心。”
这一夜,夫妻俩的心情格外沉重,这是他们在沪市待久后没有想过、甚至没有接触过的另一面,
在沪市,人人追着繁华跑,争赶着时髦,穿光鲜亮丽的衣裳,做最摩登的发型,可没想过鲜闹的背后是一群人用生命守护的安宁,
谢宣瑜喉咙紧了紧,哑着嗓子说:“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做点力所能的事。”
年轻的小夫妻心里悄悄达成了一份沉甸甸的默契,也为后来他们的选择做了铺垫。
次日,两人开始在家收拾东西准备返城,
张妈在院里把晒干的东西一一给闺女叮嘱,“这是晒干的酸木瓜、干缸豆,”拿起个布袋,“这里面是春天采的菌子,煮汤喝鲜得很,”拎起个罐罐,“这是你三姑姑弄得土蜂蜜,到时候给你公婆送去,还有这个…”轻轻拐了下闺女胳膊,压低声音说:“牛大力,你三姑说补肾的,之前的喝完了没?”
张玉兰面上一热,光天化日的她怎么好说,敷衍道:“喝了,喝了。”
张妈斜了眼院里站着的女婿,小声嘀咕,“那啷个没得么子效果,”转头凑到闺女耳边小声说:“你一次多泡点给他喝,喝出鼻血了都没事,”
谢宣瑜远远见母女俩嘀嘀咕咕,心里好奇便走近母女俩,“阿妈,多装点,那个干辣椒面也要,草果面也要,对了,花椒面也要,饵块、饵丝可别忘了,还有……”
张妈听女婿一样一样点,顿时头大,额角能生出黑线,翻了个白眼儿,“你干脆把整个家搬去得了。”
谢宣瑜一点不害臊,大大方方说:“好啊,没问题,阿妈,你以后就和阿爸跟我们去城里住。”
张妈又气又好笑,“你连块地都没有,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谢宣瑜说:“阿妈,城里不种田,享福。”
张妈说:“我又不是没有儿子,跟着你们,说出去多不好听。”
谢宣瑜忍不住一乐,“阿妈,女婿也是半个儿,再说了,男女都一样,都有赡养义务,那生闺女的更享福。”
正说着,翠瑛来送东西进了院里,“小玉,奶奶让我来送辣子炸给你,”
特意朝着谢宣瑜面前一摆,“奶奶特地给你做的,”又问,“小凤去哪了?”
张妈说:“回娘家送祝米去了,她四姨的那个大姑娘总算生了个儿子。”
翠瑛一听“生儿子”,脸色一沉,微微叹了口气,
谢宣瑜说:“嫂子,生儿生女都一样,生女儿享福,女婿敬酒又敬烟,别听老太太瞎嚼噻,她好吃好喝的那样不是女儿、孙女孝敬的…”
“谢宣瑜!”
张老太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声怒吼,吓得众人一激灵,
叉着腰冲了进来:“你个背时子,你还敢背到我嚼噻,你个小蓝屎,还想吃我的辣子炸,吃你妈屁!”说着就要拿走辣子炸,
谢宣瑜跳开几丈远,指着陶罐说,“你拿,拿走了,你就么想我再给买麦乳精了。”
“放//你//妈//的屁,”张老太跳脚骂道,“老子孙姑娘买的,管你//鸡//巴//事。”
谢宣瑜一点不怵,昂着下巴说:“我的钱,我说了算,你看我敢不敢…”
张玉兰赶紧起身护在男人身前,翠瑛和张妈左右拉着张老太,生怕她一急,冲上前抓谢宣瑜面满面花,
一老一少当场就在院子里杠上了,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嗓门儿一个赛一个的高,鸡飞狗跳,
好在张书记适时回来,见院里这个阵仗,立马沉下脸吼道:“谢宣瑜,滚回屋里去,像么子样子。”
张玉兰拽着男人往屋里去,
张老太气得胸口起伏,“老大,你管不管那个背时子的?”
张书记一脸见怪不怪的神情,淡定问:“你们俩又为什么吵架?”
张老太一噎,要真说为什么吵架,她还真不记得了,撇撇嘴,“我是老辈子绝不得他么。”
张书记深叹口气,摊上个这么不讲道理的妈,他也无奈,“没么子事就回去吧,再闹,小谢真做得出来不给你买麦乳精哦。”
张老太白了眼张书记,鼻囔哼了声,雄赳赳走了,临走时还丢下句话,“下次回来不给我买,老大,你就给我买,不然,我就来你屋里住。”
气得张书记举着烟杆指着闺女房门,咬牙切齿说:“闲无蛋事,找些事做。”
晚上,谢宣瑜躺在床上气鼓鼓,还在生白天的气,
张玉兰轻推了推他,“还生气吶?”
“我本来就要吵赢了,阿爸一来就赶我走,”谢宣瑜越想越气,人早散场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玉兰心里白了一眼,抬手轻轻抚慰男人的胸前,宽慰道:“好了,好了,把你自己气到了多话不来。”
“我就气,她自己也是女的,还重男轻女,”谢宣瑜唾弃道,
张玉兰说:“人的想法又不是一哈变的,你看,嫂子娘家表姐这不是一直生,一直生,才生到儿子,不过,家里都穷成那样了,生儿子有什么用。”
谢宣瑜冷笑道:“产房盼儿子,病房盼女儿,穷人家的儿子也是来享福的。”
张玉兰说:“去了沪市,我也算明白些事了,我们得替孩子挣点家底儿,不能大穷光蛋生小穷光蛋。”
谢宣瑜说:“孩子很金贵,你有这想法,咱闺女都得巴巴的跑来投胎,放心吧,咱俩肯定能有个小闺女。”
次日,两个口子大包小包踏上了回沪的路程,一路颠簸,2天后终于抵沪,简单收拾一番后去了谢家,
张玉兰将土蜂蜜拎出来给谢父,“阿爸,这是山里的蜂蜜,泡水喝可好了。”
谢树铭(父)和煦道:“小玉,替我谢谢你爹妈。”
喻洁问谢宣瑜,“一放假你就急吼吼往她家跑,这个年,你过得应该还不错吧。”
谢宣瑜想说回去一个月,修路20天,不错个屁,但他要是说不好,肯定会遭喻洁冷嘲热讽,强撑脸皮说:“好啊,挺好的,什么事都不做,我丈母娘给我端吃端喝。”
喻洁一噎,懒得理他,转头和张玉兰收拾带来的特产,
反倒是谢静瑜一改之前爱答不理的态度,主动说:“二哥,谢谢侬,我知道你为我好。”
谢宣瑜一头雾水,悄声问:“和白伟明分手了?”
谢静瑜白了他眼,“你就不盼我点好,我是说谢谢你,让我分去了百货大楼。”
谢宣瑜说:“你分配了?不实习?”
“实习,”谢静瑜说:“一般实习在哪,最后就分配在哪,赵梦也在百货大楼,她分财务室。”
陈燕趁机说:“二弟,你这关系真好,还有合适的介绍给我娘家弟弟。”
谢宣瑜可不愿招惹,摇摇头,“我一个穷学生,哪有什么关系。”
事后,张玉兰问男人,小姑子的分配是不是他找的关系?
谢宣瑜摇摇头,“我哪有那本事,多半是白伟明,”
张玉兰喜道:“看来,静瑜的好事要近了。”
谢宣瑜可不这么看,总觉得这事得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