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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魏璋的目光停在妾书上,眉心微蹙,“问这些作甚?”

      他平日里很不喜欢旁人太多过问他的事,这一点薛兰漪很清楚。

      可薛兰漪心有疑惑,大公子看着那般慈善,为何会针对他俩?

      她亦觉得现在她和魏璋的心已经靠得很近了,没必要拐弯抹角暗自揣度。

      “我只是想更懂你。”她的脸贴近魏璋心口,如兰气息透过衣料,堪堪喷洒在胸腔处。

      魏璋回眸望她,她窝在他怀里十分诚恳地举手起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去乱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怕他不肯说,又信誓旦旦道:“要不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做交换,如此我们相互保守秘密,你就不用担心秘密泄露了呀。”

      魏璋觉得好笑。

      想要防止信息泄露,他有的是更简单更安全的法子,哪用得着这种虚无缥缈的誓言?

      许是誓言过于滑稽,他搁了笔,难得闲适地仰靠着椅背,“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幼时有人送给兄长一处宝藏,本该他入洞穴取宝的,不过昭阳郡主不喜欢他弄得满身脏。

      于是,我就替他入穴,遗憾的是洞穴里没有珠宝,只有蓄势以待的豺狼虎豹。

      我就把那些个魑魅魍魉都杀了,断了他们的舌。

      杀业太多,报复的人就多,这很正常。”

      他了了几字,云淡风轻。

      可薛兰漪以为一个孩子遇到豺狼虎豹,第一反应是逃,是呼救,而不是争斗。

      除非逃生之路被人堵死了,或者外面的人不肯施救,才不得不拼死一搏。

      薛兰漪知他偶然会在噩梦中强烈痉挛,只怕就是那些“豺狼虎豹”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信她的誓言,也与此有关吗?

      薛兰漪愣愣地不出声。

      魏璋见她呆傻在原地,摇了摇头,“知道怕,就莫要再打听对自己无益之事。”

      “我不怕。”她忙攀住了魏璋脖颈,“你还没问我的秘密呢。”

      魏璋并没兴趣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起身抱她回榻。

      她忽地仰头亲了下他的脸颊,“我的秘密就是:不管云谏经历过什么,只要他一直只喜欢我一人,我便也会一直只喜欢他。”

      “我的誓言保真!”她歪着头,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却又不像镜花水月那般难以触摸。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仿佛只要驱散缭绕着月的烟云,就可以真的揽月入怀了。

      魏璋眸色微波,自抽屉里取出一支发簪,递给了薛兰漪。

      “又送我礼物啊?”薛兰漪倒不客气,兴致勃勃接过来,“是补偿我的南珠耳环吗?”

      魏璋没应,只道:“这是防身的暗器。”

      玉簪是可以抽开的,如同一把小巧的匕首,簪身锋利细长。

      薛兰漪此番遭了大劫,未来在魏璋身边免不了还会血雨腥风,是该有件趁手的暗器防身才是。

      她发现这发簪特意用了她喜欢的百合纹饰,镂空雕花形制轻便又好看,是用了心的。

      昨儿夜里,她就见他伏案画图纸,原是为了给她做发簪。

      薛兰漪心里漫出一丝甜,把发簪递回他掌心,“要云谏帮我戴。”

      “别闹。”

      “不管!”她素面朝他,俏皮地耸了耸鼻尖。

      月亮的距离咫尺可及……

      而另一边,光影陆离的森林,一处隐蔽的小木屋里。

      元懿徐徐睁开眼,看到站在草榻边的魏宣,赶紧起身行抚胸礼,“抱歉将军,没能帮到你。”

      “是我该跟你说声抱歉。”魏宣压了下手示意她不必起身,反恭敬地朝元懿叉手以礼。

      魏宣逃脱锦衣卫追捕后,便秘密赶往大荒山。

      谁知大荒山里藏匿的兄弟几乎全被魏璋抓走了。

      幸而元懿养的蛇有灵性,魏宣通过蛇的指引找到了被活埋的元懿,才救下她一命。

      “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公主。”

      “是魏璋过于阴狠!”元懿银牙咬碎,“我要去圣上面前告发他!”

      “公主稍安勿躁。”

      眼下,盛京上下都在传魏璋要娶元懿,这桩婚事对魏璋登顶首辅之位大有助益。

      不会有人相信魏璋在这个时候杀害元懿,反而更会相信元懿联合旁人污蔑魏璋,这也是魏璋肆无忌惮的原因。

      “公主还是早些随他们回西境吧。”

      魏宣望了眼身后几名壮汉。

      他们就是囚禁漪漪不成,反被魏璋追杀的幸存者。

      若非他们临时起意要杀漪漪,老实依照魏宣的计划行事,一众人早就顺利与太子汇合了。

      又怎会弄到同僚被抓,漪漪重新回魏璋身边的结局?

      魏宣心里五味杂陈,不懂这些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们到底作何想法。

      几个壮汉躲在木屋角落,尴尬地摸着鼻子,不敢说话。

      各怀心事,一室静默。

      “都不说吗?”

      角落处,太子的贴身侍卫江祺站了出来,“都不说那我来说!我的话魏将军定不爱听,但咱们早晚得把说清楚咯!”

      江祺走近魏宣身边,对着他一字一句道:“魏将军须得尽早看清一件事:李昭阳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魏璋的侍妾薛兰漪!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魏璋爱得死心塌地,恨不得把命给他。

      我等怎敢让她去见太子?若万一她把太子的行踪告诉魏璋怎么办?”

      江祺的话戳在魏宣心窝上。

      魏宣隐在袖口的手轻捻余香。

      明明昨日他还与她策马同游,今朝她又像一缕烟从他身边流走了。

      魏宣心口亦闷着一口气,“只要漪漪见到太子,真相大白,她又岂会出卖自己的弟弟?”

      “她现在不就出卖我们,给魏璋指路了吗?”

      “不是你们先对她起了杀心?”

      魏宣与江祺话赶话,最后又是一片沉默。

      他无法否定其他人对太子的考量,可是他们从未跟他商量过就擅自下了死手。

      魏宣深吸了口气,“无论如何漪漪是无辜的,你们这种做法是否有违君子之道?”

      “谁不无辜?”江祺双目赤红,指着角落众人,“他媳妇不无辜吗?他爹娘不无辜吗?他为了保护太子断了一臂,他不无辜吗?”

      追随先太子的人,谁不是抛头颅洒热血豁出身家性命?

      为什么要让薛兰漪这个不稳定因素接近太子?

      太子有分毫差池,他们这些年的牺牲又算什么?

      “太子将来必会重新起势,重兴新法,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坏了大计。”

      江祺不是不能理解魏宣的难,所以他们才没把绑架薛兰漪,威胁魏璋的计划告知他。

      他拍了拍魏宣的肩膀,“断尾方能求生,李昭阳已经背叛了我们,你只当她死了吧。”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离开了。

      没有人对明日黄花的李昭阳感兴趣,只有魏宣孤身站着。

      窗前,斑驳的树影摇曳,晃得他生了青胡茬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讷讷出声,“她分明,还活着。”

      他不会放弃她。

      夕阳西落,魏宣拍了拍肩头的尘埃,给众人留下一封信,离开木屋,往盛京的方向去。

      “魏璋明日纳妾,你应该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身后响起周钰的声音。

      紫衣郎君抱臂倚靠在树下,叫住了他。

      魏宣回望。

      他当然知道城中重重陷阱在等着他。

      可是,漪漪现在里外不是人。

      太子党弃她,魏璋骗她。

      她身旁空无一人,他必须走到她面前,站在她身边。

      “我自有办法带漪漪走。”

      魏宣颔首以礼,“劳烦你告诉他们,让他们带太子和元懿公主回西境,以待来日。”

      太子这三年一直跟魏宣生活在西境。

      此次回京,是因为大家觉得时机成熟,联系到老太师,想借老太师的力量东山再起。

      可眼下,魏璋已经把他们拦在了城门外,再贸然行进,得不偿失。

      “让他们回去吧,你也回府,别再来了。”

      说罢,魏宣朝烈日灼痛双眼的方向而去。

      逆着光,孤身走进竹林深处。

      “抱歉。”周钰扬声道。

      他身后有周氏全族,所以早就不再追随太子了,自然也不能明面上帮魏宣太多。

      他们一众人常讽刺魏璋卖友求荣,倒戈当今圣上。

      但其实他们又是什么不屈不挠之辈呢?

      当年挥斥方遒的少年,如今也只有魏宣未折脊骨了。

      周钰不知他是在坚持新政的理想,还是在坚守昭阳的理想。

      也许都有吧。

      周钰一时感慨,却又无能为力,“若是……若是明日你不得归,我会帮你照料昭阳,起码保证她身体健康。”

      魏宣停步,侧过头来浅浅一笑,“还有,长命百岁。”

      恍如隔世之感袭来,周钰忽地模糊了视线,也笑:“是,长命百岁!”

      他将手举过头顶,以举酒盏的姿势敬他独去的背影。

      可惜他没有食指。

      这动作看起来好滑稽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哑地自言自语,“祝我们的昭阳小郡主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祝我们的昭阳小郡主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耳边仿佛又响起五个少年明朗的祝祷声。

      十多年前,秦河边竹轩内。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

      周钰便是这般高举酒盏,一饮而尽,“祝昭阳生辰快乐,长命百岁啊!”

      “周钰你怎么这么敷衍?你瞧瞧宣哥给昭阳写的生辰祝语,再看看阿璋,人不爱说话呢,都比你说得好!”

      他们六人中,陆麟总是话最多的那一个,一天到晚仿佛总拿着个大喇叭对着他的耳朵指指点点絮絮叨叨。

      他上树,陆麟也上树,他爬柱,陆麟也爬柱。

      总之,就爱不停在他身后说要参他这个,参他那个。

      谢青云呢,永远握着竹简奋笔疾书,什么都要记,恨不得把他们的窘事也全部撰进稿里。

      魏璋最乖,小大人似得披着黑色披风,双手搭膝坐在竹亭角落,时不时压一压手,示意两边息怒。

      至于魏宣,昭阳在哪,他就黏在哪,半刻舍不得分开。

      周钰被陆麟唠叨得头疼,猴儿一般钻到了魏宣和昭阳中间,搭着魏宣的肩,冲着昭阳嬉笑,“小昭阳,你说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不好吗,怎么就敷衍了,陆麟就是没事找事对吧?”

      “让你总逃课不好好温书,连句好听的吉祥话都凑不全,倒怪旁人。”

      昭阳冲他皱了皱鼻子,“你们几个啊,每年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听都听烦了,今岁我要换一个愿望!”

      “什么?”少年们齐声问。

      人年少时好奇心总格外重,一个生日愿望,也能引得每个人眼神放光满怀期待。

      昭阳扫视着一群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目光落在魏宣身上时,红了耳尖,“不说!”

      少年们泄了口气,偏周钰最机敏,长长“哦~”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咱们小昭阳定是希望祁王不要将宣哥过继去王府对不对?”

      祁王多年无嗣,看中魏宣,有意将魏宣过继过去。

      可祁王是昭阳的亲姨夫,若是魏宣成了祁王继子,沾亲带故的,将来昭阳和魏宣的婚事多半会遇阻碍。

      “小昭阳你恨嫁啦!”

      “才不是!”昭阳又羞又愤,挥手打周钰。

      周钰猴一般钻进竹林里,手臂挥舞着,“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让阿璋替宣哥过继过去嘛!”

      “咱们都大了,过继也不过是个名头,咱们的交情又不会变,阿璋不会介意的。”

      “阿璋这么乖,哪里舍得兄嫂分离?对不对啊阿璋?”

      三个少年纷纷加入了打趣的行列。

      周钰、陆麟、谢青云在前面跑,昭阳、魏宣在后面追。

      紫衣、黄裙、红裳张扬明艳,在绿林里来回穿梭,比盛夏的阳光还要惹眼。

      坐在角落的魏璋紧绞着手指,双眼被刺得生疼……

      少年魏璋揉了揉眼,场景变换。

      竹林消散,落入眼帘的是昏暗寝房里,母亲魏氏慈爱的笑容。

      “阿璋,你去祁王府以后就是小王爷啦,你与兄长一个小王爷,一个小公爷多好呀。”

      魏氏将一个食盒递到魏璋手上,“即使阿璋去了王府,也还是娘的好儿子,阿宣的好弟弟,咱们母子三人的感情又不会变,反而阿璋还可以多得一份祁王夫妇的喜爱。”

      小魏璋乖巧地双手提着食盒,垂下浓密的眼睫。

      蒸笼里放着八只菌菇嫩笋包。

      往常他的小蒸笼里都只有两三只包子稀疏放着,有时候还被翻过个儿,挑开过皮儿。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屉蒸笼可以蒸八只包子。

      白白胖胖挤在一块儿,都快要溢出来了。

      很好吃的样子。

      “阿璋喜欢吃笋包,以后娘隔三差五就去王府送包子可好?”

      魏璋点了点头,提着一笼白面包子去了祁王府。

      后来,他住在祁王府看不到光的柴房里,透过窗户缝往外看。

      日日夜夜,他怀里的包子发霉了,却再没等到更多好吃的包子。

      反是黑暗中的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后脑勺,迫他仰头,将一个月没舍得吃的包子一个个塞进他嘴里。

      “本妃要雄鹰,魏府却送只鹌鹑,是不把祁王府放在眼里吗?”

      愤懑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八只生了虫长了毛的包子满满当当塞进他嘴里、喉咙里。

      作呕。

      酸腐的味道让胃里翻江倒海般作呕。

      可魏璋的嘴被捂着,说不出话,也吐不出东西。

      他不停地摆头挣扎。

      原来,包子一点也不好吃。

      他再也不要吃包子了。

      以后谁给的包子,他都不要再吃

      ……

      魏璋喉头剧烈地痉挛,猛地睁开睡眼。

      天亮了,崇安堂里点着沉香。

      珠帘另一边,薛兰漪正在梳妆,忽闻内室砰砰作响的声音,转头冲进来。

      茶壶杯盏散落一地,魏璋趴在床榻边沿,脖颈赤红,青筋凸起,仿佛窒息一般。

      “云谏!”

      薛兰漪蹲身去扶。

      指尖甫一触到他的肩头,铁钳般的掌反手扣住薛兰漪的脖颈,将她抵在了床栏上。

      魏璋目色狠绝,虎口越收越紧。

      薛兰漪呼吸不畅,胭脂也盖不住苍白的脸色。

      随后赶到的喜婆和丫鬟们见到如此失态的世子,险些惊叫出声。

      薛兰漪凭着一丝意识摇了摇头,示意众人噤声退去。

      珠帘垂落,掩住了魏璋的狼狈。

      薛兰漪的手才无力搭上他的虎口,“云、云谏,都是梦,都是梦……我在呢,没事了。”

      断断续续的气息喷洒在魏璋手背。

      魏璋指骨一颤,青筋渐渐隐没下去。

      薛兰漪一直知道魏璋有心疾。

      他曾在她面前发作几次,起初薛兰漪被吓得无所适从,有一次她意外听见他嘴里呢喃了一句“都是骗子……”

      在那一刻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男人,喉间些微哽咽。

      薛兰漪不知他发生过什么,但知道他心里有个缺口。

      她将他的手拉到脸侧,轻蹭着他的掌心,让他感受她的存在,“薛兰漪永远不会抛弃魏云谏,余生作注。”

      她的话轻柔得好似一阵春风,吹开眼底氤氲的雾霾。

      但风是无痕的。

      她又再说那些虚无缥缈的誓言了。

      魏璋的脸上习惯性闪过一丝讥诮与不信任。

      可薛兰漪分明感觉他气息平稳了许多,皮肤的赤红也褪去了。

      他真的不喜欢她的话吗?

      薛兰漪握住他冰冷的指尖,一遍遍笃定重复:“无论遇到什么事,云谏都要相信:薛兰漪永远不会抛弃魏云谏,薛兰漪永远不会抛弃魏云谏……”

      她的唇不停开合。

      唇形饱满,牡丹红的唇脂涂了一半,嘴角挂着一滴血珠。

      那是方才薛兰漪手忙脚乱赶过来时,口脂笺划破了嘴留下的伤口。

      血珠伴随着她的话,在魏璋眼前不停地晃啊晃。

      最终,血珠顺唇角滚下,滑入魏璋掌心。

      是热的,暖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滋味在魏璋心脉游走。

      眼见又一滴血从嘴角滴渗出,魏璋忽地俯身将其卷入了口中。

      他第一次主动贴上了她的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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