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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我信你” “我认罪” ...
沈鸢送走容贤,回到走廊里站着,看着本案的证据网络,幽幽叹了声气。审讯室里的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照得杨齐东本来憔悴的脸像恐怖片里的死鬼。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沈鸢抬起头,先看到制服,眼皮一跳,站直身子,朝男人敬了个礼。
来人是异警部的老同事,有着丰富的审讯经验,也是她很佩服的一个前辈,只是后来没继续做下去,被调去了后勤,很少出现在这里。
“沈鸢。”前辈回了个礼,“忙着呢?”
“还好。您怎么来了?”
“送份文件,路过。”前辈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里面是谁?”
沈鸢看他来的方向,是部长办公室,就没怀疑,回他,“杨齐东。商会的那个。”
前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看了看另一间审讯室的门,上面贴着月菡的名字,“那位呢?”
“也在。分开审的。”
前辈走到月菡的审讯室门口,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沈鸢在一旁唉声叹气。
他就说:“很棘手?”
沈鸢无力点头,他想了下,说:“要不我进去跟她聊聊?”他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虽然我现在是后勤了,可还擅长对付这样的犯人。你们不是缺人手吗?我帮个忙,一会儿就走。”
最后一句直击沈鸢的心,她也不知道前辈当时为什么被调离,但这落差还是蛮大的吧,将心比心,她能理解的,就同意了。“行。你试试。”
前辈推门进去。沈鸢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前辈坐在月菡对面,说了几句话,态度温和,不急不慢。月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前辈又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推到她面前。月菡低头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前辈把本子收起来,没怎么犹豫的转身走出审讯室。
“防备心极强,我没能打开她的心防。”他出来很是抱歉的说,“不过,我看她的状态不太好。”
沈鸢咳嗽了声,意外有些尴尬,小声和他说已经几天不让合眼,熬鹰呢。
前辈明白,看她眼下也是血丝,拍了拍她肩膀,“辛苦了。”
“没事。本职工作,再辛苦,也是值得的,她应该也撑不住了。”
“年轻人有干劲,值得肯定。”前辈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
他顺着走廊走远了。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探视,正常的问话,正常的离开。她没听出任何异常,也没看出任何破绽。
晚上十点。沈鸢又多家了班写了个报告上传,准备收工。她的手机忽然亮起来,一条紧急消息跳出来,红色的,标注着“加急”。
“月菡,突发抽搐,已转入中心医院,原因不明。”
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抓起外套往外跑。
医院走廊的味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喜欢闻。沈鸢赶到的时候,月菡已经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她站在玻璃窗外,看到月菡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呼吸罩,身上插满了管子,还有那个显示器一直在跳,她不懂那代表什么,很是茫然。
“什么原因?”沈鸢问值班的医生。
医生摇头,“查不出来。她进来的时候意识还是清醒的,突然就开始抽搐,然后昏迷。我们做了全套检查,没有中毒迹象,没有脑部损伤,没有异花感染。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就是醒不过来。”
沈鸢继续问:“她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有可能。但目前没有反应。”
沈鸢左右踱步,无声的喊了声,啊!
难不成前辈说的那个状态不好是说危急生命的?不应该啊,她在的时候还好,怎么一换岗,就出了事?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
信息传到沈鸢那,清理部也知道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没有休息,第一时间赶到了办公室。
赵随石一直保持高效的速度审批下级送上来的文件,然再高效,也架不住数目众多。在得知月菡出事,称不上意外,就是事情确实如他所想,抓鬼还是没抓到位。
他问:“杨齐东知道吗?”
“还不知道。”车尔说,“消息封锁了。”
赵随石若有所思,“看来,他们还是不信任他们。”、
值班室此时转过来的内线,说杨齐东要求见容贤,单独见面,没有监听,没有监控。
“他在这个时候提这个要求。”车尔皱眉,“不合规矩。”
赵随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片刻,说:“叫容贤过来。”
车尔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点头说:“是。”
赵随石两手交叉放在腹上,“他要求见容贤,不是见别人。那就让他见。”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在异防局内部传开了。
杨齐东要求单独见容贤,赵随石同意了。
只有两个人在封闭的房间里进行对话。这个消息像一声巨响,响彻在整个大楼里,也惊动了一些人的神经。
“凭什么?不合规矩!”有人得知,暴躁的拍桌。
“容贤是涉案人员之一,她怎么能单独见嫌疑人?”有人质疑程序。
“赵部长这是在包庇,是在纵容!”有人是全然不要脸了,谣言张口就来。
异防局那么大,人那么多,哪怕赵随石的位置无人撼动,但不代表这就是他的一言堂。
堵不住索性就不堵。在会议室里,赵随石听着这些声音。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手交叠在桌子上,姿态松弛,像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讨论。
等到所有人说的口干舌燥,喝水解渴时,他才开口。
“诸位有好大的不满。”他面带笑意,“你们说完了,那就该我说了吧?”
“容贤是杨齐东指定要见的人。杨齐东愿意开口,条件是只对容贤说。你们觉得,我应该拒绝?”
他目光所到之处,都是回避低头,他声音悦耳清凛,“你们觉得不合规矩。那谁去审?你们去?杨齐东你们审了几天,他开口了吗?”
坐在角落里的一位部门主管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反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我为什么这么信任容贤。她凭什么?十六区来的,没背景,没学历,连最基本的专业知识都是来了之后现学的。你们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出了成绩。而她的履历上,写满了你们认为不够格的东西。”
他顿了顿,“那你们告诉我,有谁能做到她做的事?有谁能在异能受限、没有武器、身体消耗过度的条件下,和一个职业杀手打成平手?有谁能从十六区一路查过来,把喜山福利院、源河监狱、新心生物科技一条线全端掉?有谁能在被当成怪物的时候,还站在第一线,去碰你们不想碰的案子?去做你们不屑于做的事?可你们借着她在媒体那出了多少风头?要我都一一说出来吗?”
他指名一个人,“魏处,你最近活跃的很,经常能在网上看到你,好像说了很多容贤的事,她和你可重来不熟啊。”
魏处一把年纪,出风头的事被当众嘲讽,脸色难看至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说自己没做这种事。
“她独一无二。”赵随石说,“你们可以不喜欢她,可以不理解她,但你们不能否认她。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容贤。”
话音落,再无反对声。
容贤在门口听了全程,毫无规律的心跳声,她已经听不进其他的声音。
*
房间里放着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没有窗户,灯光昏黄,能在异防局找到这样的房间也是很不容易,在高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任何角落都会有监控。
这是异防局最老的审讯室,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墙皮有些脱落,墙角有一块水渍,黑黄。
杨齐东坐在她对面。他比几天前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还是那天穿的,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谢谢你来。”他说。
容贤嗯了声。
杨齐东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合同,翻过无数账本,此刻安静地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看了太久,又哭又笑,容贤没有催他。
“我认罪。”
容贤的身体微微前倾。
杨齐东开始说。
“我从小在学校里长大。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的学校,是父母工作的地方。周围全是做研究的人,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讨论的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他的声音很飘,缓缓的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些回忆一点一点拉回来,“末日之后的那些年,很多人日子过得艰难。但我不一样,我一直不缺吃穿。我父母,我兄弟姐妹,都选了做研究这条路。他们觉得那是对的,是有意义的。”
他顿了顿。
“但我不一样。我小时候还算老实,越长越喜欢钱。不是那种虚荣,是觉得钱能让人踏实。有了钱,就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不用担心生病了怎么办,不用担心被人欺负。后来我不顾家人反对,走上了做生意这条路。”
“我有点小天赋,在生意场上混得还算可以。后来加入了东区商会,认识了很多人,也认识了月菡。”
提到月菡的名字时,他的声音软了一下,像是吃了糖,身心都很甜。
“月菡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的出身比我差,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贫穷。她比我更敢做,更能忍,也更不择手段。我需要她,也喜欢她。我们在一起,不只是夫妻,还是合伙人。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
容贤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一开始,我的想法很简单。让家人别那么清贫,别那么书呆子,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杨齐东的嘴角扯了一下,喜怨参半,“后来……后来就变了。商会里人人都在做的事,你不可能不做。不做,你就被排挤在外。被排挤在外,你就寸步难行。”
“我们适应得不错。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独占了一半的销售权。有人眼红,有人恨,有人想挤掉我们的位置。所以我们一直给自己留退路。我们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也想过,是不是到这里就可以了。月菡常说,等我们赚够了,以后多做好事,把亏的补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有了孩子。他很可爱,和我们不一样。善良,谦逊,像爷爷奶奶。月菡的心都软了,她说为了孩子,以后要干干净净地做人。”杨齐东的眼眶红了,哽咽了下,“但来不及了。喜山福利院的新闻出来的时候,我们还在想,那个余营营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源河监狱出事的时候,我们还在想,吴家倒了就倒了,不关我们的事。新心生物科技被端的时候,我们还在想,成临那个疯子死得好。”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每个人的眼泪都不一样,有的人是剧烈的、嚎啕的,崩溃的,可他不是,是无声的,泪水不肯停留在主人的眼里,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桌面上,手上。
“后来欧阳松死了。乔治和海丽娜死了。杀手来了,要杀你,也要杀我们。”他用手掌擦了擦脸,脸通红一片,他用了很大力,“我才知道,来不及了。从我们踏进商会的那一天起,就来不及了。”
他很难平静。
容贤就等他安静下来。
“乔治是你们杀的?”她问。
杨齐东摇头,“不是。但我能猜到是谁。”
“谁?”
杨齐东克制下来,眼睛红肿,目光比刚才稳了一些,“乔治生意做大了,野心也大了。他不想只做商会的会长,还想把手伸到更远的地方。他得罪了一些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他。至于到底是谁动的手,我不知道。乔治在中间传话,从来不让我们知道上家的身份。但我猜过,应该是个女人。”
“为什么?”
“因为有次,我从他身上闻到了香味,很特别,不是他老婆身上的,也不是他女儿身上的,我当时就留意了,乔治应该是见过了那个人,才来找的我。”杨齐东越说越肯定,“那个女人,应该就是真正的幕后。”
容贤记下了这个信息。
“欧阳松呢?”她问,“乔治杀的吗?”
杨齐东摇头,“乔治不会杀欧阳松。他们的关系比你们想的要深。”
容贤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人人都觉得欧阳家代表清明,代表公正。可这世上哪有纯粹的清明?”杨齐东的语气里带上了嘲讽,“欧阳松和余营营没什么区别。你听过这个名字吧?喜山福利院的院长。”
对亲自抄了福利院的容贤来说,是个令人讨厌的存在,她皱起眉。
“欧阳松也和余营营做过交易。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有一次去乔治的办公室,看到过欧阳松的名片。当时没在意,后来喜山福利院的事爆出来,我才想起来。”杨齐东看着容贤,“欧阳松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容贤默然。
她回想了关于欧阳松的信息,没什么记忆,谨慎问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杨齐东也知这不能胡说,可事到如今,他要是早有证据,就交出了。“没有。名片不算证据。我只是说我知道的。”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杨齐东一脸坦然,“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他沉默,好半会,看向她的眼睛里出现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容调查员。我问你一件事。”
容贤等着。
“我的孩子。会有影响吗?能保护他吗?”
容贤看着他的眼睛。恐惧,哀求,还有一种快要熄灭的希望。
“当然。”她沉声说,“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
“尽管他是我的孩子?”
“他是否无辜,不是由你决定,也不是我,而是法律和他自己的行为,他是你口中的好孩子,既然是好孩子,那就是我要保护的人民。”
杨齐东不是感性的人,可人到最后,更为脆弱,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用手捂住脸,整张脸埋在掌心里,身体在发抖。容贤没有动,沉静的等着他自己消化掉情绪。
过了很久,杨齐东把手放下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已经冷静下来。
“我夫人呢?”他问,“她怎么样了?”
容贤想起进来之前被叮嘱过的话,不能说月菡昏迷的事。她本坚定的心没有动摇,可看他的眼神,还是犹豫了,可她不能让其他同事难做。
“你们会再相见的。”她说。
杨齐东定定的看着她眼睛,她目光清澈,他想,相信她吧。
于是他说:“好。我信你。”
容贤从房间出来,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她站在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杨齐东说的话,欧阳松,余营营,名片,交易。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拼不成完整的形状,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碎片里浮现出来。
同事一直在等待,见她出来,彼此示意,进去把杨齐东带出来,他们在门口匆匆一眼,杨齐东向她方微微鞠了躬,然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她加快脚步,回到清理部,来不及和其他人说话,迅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其他人面面相觑。
光屏亮起来,容贤点开工作日记,翻到喜山福利院案的那几页。余营营的名字,审讯记录,证人证词,所有能搜到的信息都在上面。她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都没漏。
她翻到欧阳松的资料。公开的部分,不公开的部分,能调取的全部调出来。她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对照,反复地看。
她的眼睛定在了某一处。
余营营和欧阳松,有过一次间接接触。不是面对面的,是通过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和乔治有关联,乔治办公室里的名片。欧阳松的名片。
不是巧合。
她猛的站起来,吓到想凑上来的杨理火,往后一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容贤给他搀扶起来,说句抱歉,就匆匆忙忙的打开赵随石的办公室。
“哦?这么急?连门也没敲。”杨理火扶着腰坐下来,没听到动静了,嘟囔道,“也就是你了,换做我这么做,指定被轰出来。”
赵随石眼睛有些酸痛,就带着眼镜,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和闯入者面对面。
“嗯?”他本来还冷着脸,看到容贤,眉眼松下来。“回来了?”
“找到了。”容贤把门关上,大步向前。“欧阳松和余营营有关联。不是直接接触,是通过乔治。”
容贤转到桌后,让赵随石让一下,把资料调出来,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指着屏幕,“喜山福利院的案子,余营营背后的人一直没查出来。现在我们知道了。”
赵随石认真的看她指出的地方。
“你确定?”
“不确定。但杨齐东说,他在乔治办公室看到过欧阳松的名片。时间是喜山福利院案发前三个月。”容贤语速很快,“欧阳松不只是欧阳学者的儿子。他和商会的交易,比我们想的要深!”
赵随石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欧阳松死了,乔治也死了。知道内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这只能说……”
“有人在清理知道太多的人,而且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容贤用力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她听到赵随石说,“这份资料,先不要公开。”时,脸色暗下来。
赵随石下句就是,“你发现的很及时,但月菡那边的事还没有解决,她没有发病史,却无缘由的陷入昏迷,这是我们内部的问题。还有,欧阳不是可以随便质疑的,只有找到至关重要的证据,确定和欧阳有关,才可以出手。”
容贤嗯了声,她知道这难度很大。
她这一转身,就离赵随石更近,近的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慌乱,脚就踩到他鞋子上,担心踩重,就赶紧跳起,结果顶到赵随石下巴。
“嘶…”
赵随石忍着疼,顺力揽住她的肩膀,“不要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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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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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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