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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祝枣(现代) 屋外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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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鞭炮声连天,震耳欲聋。
祝枣睁开眼,抬手触碰自己破皮的额角,如今这伤口应该被人用纱布盖上了。
她头热着,眼睛打量四周,全是现代化的设施和装潢。
阳光从窗外射进在,投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祝枣却觉得如坠寒川。
她回来了。
她头上这伤,是她为了拒嫁磕的,太用力,以至于把自己磕晕了。
晕了去往另一个世界,这下倒回来了。
她到底做了多少个梦?
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她分不清。
门外吵闹声清晰传进屋里,祝枣从床上爬起来,低头目及身上的白发婚纱,她心如死灰。
还不如死了算了。
为什么是梦呢,是现实不好吗。
这样她就可以自杀了。
“祝枣!”祝母推开门口,嗓门大着,“死不了就去结婚,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嫁出去!”
有个年轻女人拉扯祝母,是表姐,她已经结婚了,也是父母包办婚姻,她劝祝母:“大姨,结婚的日子见血不吉利,还是让表妹休息好…”
祝母甩开表姐,双目狰狞,声音粗犷响亮,“休息?你弟都把钱花去买车了,她今天必须嫁出去!”
祝枣嘴角染起轻蔑的笑,拿她的彩礼钱去给祝宝买车,却不给她任何陪嫁,她在奢望什么,她妈从来不会考虑她。
“我不嫁!”
铿锵的坚定从粗犷声中挤出来。
祝母面露不悦:“谁叫你引,你就给好好呆在这,等接亲的人来了——”
“我不嫁!”祝枣一字一字的肯定。
祝母的愤怒情绪上来,想扇下去,被表姐阻止,“大姨,打坏了不好看,今天是个吉祥日子。”
祝母只得愤愤不平地放下手,她怒目警告:“你不嫁也得嫁!我祝家丢不起这个人,亲戚朋友都来了,我可不想闹笑话,听到没有!”
祝枣板着脸,不情不愿的,一声不吭。
祝母看见她这个臭脸就心烦,索性转身出去,关好门前又说:“我把门锁死,你别想着逃。”
表姐留了下来,她伸出手,祝枣躲开她的触碰。
表姐好声好气的:“小枣,别板着个脸,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祝枣保持原样——冷脸,对她缓搭不理。
“想开一点,嫁出去了说不定过的比现在好。”
祝枣扭头,直直看她,那目光深邃,好像可以透过躯体,窥见她不堪的婚姻:“表姐现在过的好吗?”
“我…”表姐一时噎语,不一会儿,她的嘴角勾起轻微的笑,“我过的很好啊。”
祝枣收回目光,想到表姐的家庭。
嫁与不喜欢的人,被拘在家里带孩子,还被父母催生二胎,只因一胎是个女儿。
这好吗?
祝枣不觉得。
表姐依旧试图开解她:“祝枣,至少,先离开这里。外面天地广阔,结了婚,你还是有机会的。”
祝枣抬起头,眼神空灵,直击灵魂深处,她问:“表姐,你愿意宁儿也像我们一样吗?”
宁儿是表姐一岁的女儿。
“当然…不愿意…”表姐叹了口气,“我们别无选择…”
“不!”祝枣说的坚定,“我们有选择。路是我们自己在走,别人无权干涉。表姐,我大学还没毕业,我不想结婚。”
表姐陷入沉思,喃喃自语:“自己的…路…”
祝枣不奢望什么,表姐也是个苦命人。
生于落后山村,受封建糟粕压制,一代又一代,但她不想再这样了。
“好!我帮你,你需要我怎么做?”
祝枣惊喜地在脸上漾上笑意,她在表姐眼里看见了光,一种不一样的光。
祝枣扯下头纱,走到窗户前遥望门口的路,很长,长到望不见尽头。
她们现在在二楼,房门被祝母从外面锁住,锁头锢住了两副觉醒了反抗意识并联手的躯体。
“大姨,祝枣想好了,开门吧。”
喜悦之色攀上祝母的脸颊,她打开锁,推开门,“早这样不就好了。”
祝母见到屋内坐的端正的祝枣,心气平和下来,她走进来,拿起被扔在床上的头纱。
“你去了婆家要听话,做家务要勤快,不要讨公婆的不开心,最好是早些怀孕,给他们家生个大胖小子。”
“知道了,妈。”祝枣任由她给自己戴头纱。
祝母扭头,笑对表姐:“辛苦你了,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
说罢,祝母走向门口,她手上还攥着锁头。
她们盯着祝母手上的动作,幸好,这次祝母径直出去,没有关门。
祝枣吃饱喝足了才等来迎亲的婚车,姗珊来迟,可惜。
村里山气环绕,青葱绿影,山下的村庄散或散居式,有的是独栋式平房,有未装修,有的是推开门能看见砖块的,有装修得漂漂亮亮的,有门前热闹、众人欢拥的…
新郎一路过关斩将,在推开新娘房门时,惊呼出声:“人呢?新娘人没了!”
是的,他看见的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个人在,更没有新娘。
现场乱成一锅粥,消息很快散播开。
祝母得知此噩耗后脸色一阵煞白,一气又乘气得红如猴屁股。
现在所有人都在这座两层平房里找消失的新娘。
乱,很乱。
比刚才过关斩将还乱。
祝枣换了身不显眼的衣服,在新郎闯关时溜了出来,表姐在前面为她打掩护。
如今,她已经骑上表姐的摩托车飙出二里地了。
这婚爱谁结谁结,反正她祝枣不结。
一路上,祝枣边逃逸边想,照祝母那不愿善罢干休的脾气,就算为了那点彩礼钱,她不会如此简单地不了了之。
祝母一定会找到她学校,在师生面前撒泼喊苦,嘴里一定会叫她不孝女,对她进行道德绑架…,不行这绝对不行!
她接下来能怎么应对呢?
祝宝,祝母的心头肉,她的“好”弟弟。
只要抓住这根“生命线”,她应该可以无虞。
而此刻,鸡飞狗跳的家里,祝宝刚提开回新车来。
祝母急得跳脚,看见他一脸潇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个挨千万的怎么才回来!你姐跑了!她这个不孝女,竟然敢逃跑。”
“那敢情好啊,”祝宝一脸得意开心。
祝母扬手打他又不忍心下重手,只得推搡他:“赶紧去看看外面有没有,等我回来,我非得打不她不可。”
祝宝将钥匙揣进兜里,大摇大摆,旁若无事走进屋里,“车子没油了,你骑自行车去吧,我姐跑的早,你记得蹬快点。”
祝母恨铁不成钢,没强求他。
新郎那边的人冲出来,抓住她大声索要彩礼。
“这婚我不结了!你把钱还给我!”
“什么钱?我不知道,”祝母装傻冲愣,有意走离宝祝宝开回来的新车。
新郎也不是个傻的,他骂了声“老太婆,你给我等着”,又指着那辆新车走过去,“这车…”
祝母急忙飞过来,拦住他:“这车没什么。你刚才说了彩礼钱是吧。我知道,你别急,我一定把那死丫头找回来。”
新郎也听说了祝枣柜为拒嫁撞破头的事,他已经没了结婚的兴致,向祝母伸出手,理直气壮:“你把钱还回来,你女儿我不娶了,我们两清。”
“别介,你放心,”祝母双手抓住新郎的手,“这死丫头肯定能回来跟你结婚……”
新郎挥开她的手,情绪越发不好,“你女儿都寻死觅活了,新婚的日子见血。你想诅咒谁呀啊?”
祝母见他如此绝决,也不再拿好脾气待他,她大喊大叫,手捂着胸口,一手指向新。
“哎哟喂,造孽啊,本来说明好好的,如今新郎要当丧汉,大家都来看看,这个说话不算的男人,就是他要抛弃我的女儿……”
一众人围上来,众说纷纭。
新郎急红了脸,“你个无知村妇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女儿私自逃婚,你还有理了,少在这颠倒是非黑白!”
“我女儿…我女儿可是大学生,高材生懂吧,她没有逃婚…”
“得了吧,现在的大学生满地都是,你女儿已经不突出了,也不值钱了。”
人群里跳出这么一句话来。
祝母还在据理力争:“谁说的!我女儿十是最值钱的…”
“你再等等,很快,我很快就能那死丫头带回来跟你结婚。”祝母不换上笑脸,对新郎说。
新郎又犹豫了一会儿,毕竟祝枣毕竟上过大学,脑子好,基因肯定不赖,那生出来的孩子…
祝母开心地骑上女式摩托,回头喊:“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婚房隔壁。
【姐,妈去找你了。】
【你帮姐一件事,姐给你买车。】
【不用,车我已经有了。】
【我的车更靓,你信我。】
【什么事?】
【你先把你的车卖了,把钱还给人家。】
【你不嫁了?】
【要嫁也是不是这样嫁,更不是嫁他。】
祝母开着摩托无功而返,一看见空荡寂静家,天塌了。
祝宝水的新车也没了。
祝母在屋里绕了一圈,全部人都跑没了,她没出现幻觉。
打开祝宝的房门,空空如也。
祝母有气无处发泄。
到底是谁!
谁让人走的!
祝母再给祝枣打电话,耳边迎来的依旧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您稍后再拨……”
她简直要气炸了。
现在,将时间倒回去。
祝宝赶走客人后将那辆两车的钥匙交给新入职,“哪天有空了再去签字交付,这车就当彩礼钱还给你了,我只开过这么一次,全新的。”
新郎笑逐颜开,“行吧。”
而后,祝宝联系祝枣:“姐,你在哪?你吩咐的事我干完了,估计这周咱妈要气坏了。”
祝枣不在乎这些,反正祝母也没有真正在乎过她。
她妈眼里只有金钱,名声,和祝宝。
一个月过去,祝枣从开始的担心忐忑到后来的安心释,这个月祝母都没来找她,连电话也没有,哪怕是借别人的电话,一概没有。
“喂!喂…”
见人不应,那人急了:“喂!祝枣!”
祝枣转过身:“你叫我?”
这不怪她,谁在意这个目的不明的“喂”。
面前的是两个女生,一个黄发,身材高挑,偏壮;一个黑发,身体腿细。
两个女生一副趾高气昂,理所当然的样子。
“期末考试你把答案给我。”黄发女生拿出一沓钱,约莫有五千吧。
黑发:“对,只要你给我们答案,这些钱就是你的。”
祝枣冷脸扫视那红钞,无情回绝:“抱歉,我不做这种生意。”
“装什么?”黄发女用手中的钱拍拍祝枣的肩,“你出去当家教一次也挣不了这么多。”
祝枣垂眸看了眼左肩被钱碰过的地方。
她态度强硬:“我有我的原则和底线,请你们不要打扰我。”
她侧边出一步,黑发女挡住前路,对她上下打量,指指点点:“你看看你,这件衣服穿三四年了吧,这头发也是,总一个发型,你不适合这个,不好看,今天呢,我们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是通知你,反正,这事你又不是没干过。”
祝枣不理睬她们,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电话:“导员,我要举报。”
黄发女来拉扯她,“你干什么?”
祝枣本侧身,不料黑发女又推搡了一步,她踉跄后退,手机差一点掉地上。
她依旧冷着脸避让她们,语速稍快:“导员,陈清和张笙同学企图用金钱收买我帮她们作弊,现在,我正受到她们的联合攻击和骚扰。”
黄发女生听她真敢说,怒急,手上力气一大,拍掉了她的手机,祝枣想去捡,被黑发女抢先一步。
“哎,你不是很嚣张吗?来啊,我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挑衅的话让祝枣的耳朵很不舒服。
她闭了闭眼,左右扭动脖子。
“你看她,装货!”
睁眼,一阵烈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响亮的巴掌声,一个,两个,火辣辣的痛感。
“你竟然敢打我!”黄发女跳起脚来,悟着脸,怒气冲冲想反击,被祝枣伸出去的腿一绊,身子往前倾,受惯性冲出几步才稳过来。
祝枣从黑发女手里抢回手机,而黑发女还在目瞪口呆。
祝枣撕下摔出碎痕的钢化膜,幸好,里面没事。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冷眼扫视找事情的不速之客:“我劝你们少惹我,我从小就会打架。”
两个女生对视,灰溜溜离开。
祝枣“切”了声,转身,愣在原地。
祝母站在面前,喊回女儿的神:“不认识啦,过来。”
祝枣抿了下唇,抬起腿,迈着沉重的步伐到祝母身边。
祝母从袋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鸡蛋。
祝枣捧在手里,是热乎的。
“今天你生日,记得吃了,别浪费。”
“我走了。”
祝母只转身,祝枣哽咽地喊住她:“妈,你怎么来了?”
祝母还是转过了身,背对着她,“顺路。”
不待多言,祝母就跨着大步离开了。
祝枣看着她的背影,轻薄的短袖上衣,干枯的头发,走起路来稍见端倪的腿,风吹过来,祝枣对外界唯一的感知是手上的温热。
她是块硬骨头,那两个女生也不也没再来触过霉头。
考试结束,祝枣从紧张中放松下来。
雇主叫她去医院接一下孩子,雇主是个医生,而孩子小学放学就到医院来赖着,雇主将他放在休息室写作业。
祝枣接到孩子,他们在走廊上走着,祝枣突然站住脚。
“老师,你怎么了?”
“老师没事,”祝枣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她看见祝母从某个病房出来,提着保温壶走在她前面。
祝母为什么会在医院?
她生病了吗?严重吗?
没有穿病号服,或许生病的不是她。
确实,生病的是她外婆。
祝枣半夜偷偷来了一次,她看在朦胧的黑暗下看见两个年龄段的妇女安然睡在病床上,一层薄被堪堪盖住他们的身躯。
从医生和护士那里打听到,外婆生了重病,只有祝母在身旁照顾,期间鲜有人来,这种状况已有半有月之久。
她又问了下医疗费的相关情况,果断交了欠下的费用。
“祝宝,你来一下医院吧。”祝枣的声音有点哽咽。
第二天,祝母在病房看见了个自己的儿女,他们提着营养品和水果进来。
“外婆,妈。”
难得的,祝母今天没骂他们乱花钱。
外婆开心的招呼他们:“祝枣,祝宝,到外婆身旁来。”
外婆两只手分别抓着两个孩子伸过来的手,“外婆还说呢,养儿防老,老了老了,身边却只有女儿。”
祝母站在一旁不说话。
谁没有怨过重男轻女的家长,但当他们真有什么事,她不会放任不管,因为这是她的血亲,养育她的血亲。
生命面前,怨念是小,其他都是小。
祝宝:“外婆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给外婆养老。”
“好,祝宝是个乖孩子,”外婆看向祝枣,“祝枣也是个乖孩子。”
祝宝与外婆欢谈,祝母拉过祝枣,问:“医药费是你交的?”
“是我交的。”
祝母沉吟一会儿,“谢谢你。”
“一家人不用说谢谢。”
“对不起。”
她迎来了苦难的终点,她的家人也迎来了幸福的开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