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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玉饺子(二) 此处有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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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一头银白的短发,脸上堆着皱纹,四肢干瘦,肚子却高高凸起。
她本有些瑟缩,看到乔玉衡,手抓了一下木门,皱眉不安道:“你……你有什么事吗?”
乔玉衡扬起自认为最灿烂的笑脸,说道:“奶奶好,我是村长请来修井的工人,想跟你借个工具。”
对面的老妇人脸皮微微抖动,脸色苍白,“锹在门后,你拿了就走。”
随后,她把门打开一半,侧身半被笼罩在阴影里,弯着腰,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颈。
“……”乔玉衡怔了一下。
对面的人很快直起身来,没给她仔细看清的机会。
老人递出一把生锈的铁锹,“天黑之前还给我。”
乔玉衡笑着接过来,嘴上说着“好的”,心里仍在不停思索。
她忽然想起村长自言自语的话,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谢谢奶奶了,我之前看您关着门,以为还在睡觉呢,担心借不到了。还好您醒着。”
老妇人不愿意搭话,转身就想关上门,被乔玉衡一把拦住。
老妇人不满意地道:“你还想做什么?”
乔玉衡笑了一下,说:“我突然觉得有点冷,能不能再向您借一身衣服,天黑之前一起还回来。”
老妇人摇了摇头,道:“不行,不行。穿了我的衣服,你就回不来了。”
乔玉衡还欲开口,被老妇人打断,道:“冷就多喝水。喝了井水,就不冷了。”
“可是现在井还没有挖通呢。我能不能进您的房子里取取暖?”乔玉衡继续说道。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室内一片昏暗,飘出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儿,床上乱糟糟堆着许多衣服和被子。
电视开着,花白的屏幕偶尔跳出一两帧画面,茶几上倒扣着一个相框,墙上的旧日历积了厚厚一本,落了层灰,时间已经是三年前。
乔玉衡跟在老妇人身后,走了进去。
“奶奶,我姓乔,您叫我小乔就行。”乔玉衡找了个位置坐下,收回四处打量的眼神,“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老妇人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不必称呼,我已经忘了。”
乔玉衡问道:“您的家人呢?”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也忘了。”
“……”,乔玉衡没想到这个回答,心下琢磨着,继续问道,“我们昨天才来,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我看村民们都不大出门,能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老妇人坐在乔玉衡对面,拿起遥控器不停换台。
“电视是受潮了吗?还是线路的问题?我是工人,很多东西都会修,你介意让我试试吗?”,乔玉衡说。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没有答话。
房间内一时安静了下来,乔玉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天花板和她极近,刚才也是这么低吗?
她看了两眼,天花板也是石头垒成的,有很多孔洞,许是时间长了,被什么微生物腐蚀了。
乔玉衡伸出手指,摸了一下,与想象中的粗糙手感不一样,手下十分滑嫩。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戳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小坑,随着她缩回手,又弹回去,变得平整。
她快速地放下手,抓着自己的袖子,手指在袖口上蹭了蹭,不小心碰到另一只手的手腕。
“……”
是一样的触感。
她心下发沉,手指僵硬,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是人皮”,她心里想着。
她回过头,发现老妇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修好了,正在播报一则新闻。
“东山县世成中学又有两名学生失踪,这是本月内的第三起失踪事件……”
“你在做什么?”老妇人问道。
“我……坐的有点累,起来活动一下。”乔玉衡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老妇人站起身来,电视又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她朝着窗边走了几步,佝偻着腰,拽开了窗帘。
刺眼的亮光突然照进来,乔玉衡被晃得眼晕,她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余光瞥到窗前站着一个身影。
“你来做什么?”老妇人对窗外的人说道。
“是他们叫我来的”,窗外的人回答道,“来看看井。”
井?乔玉衡适应了光,放下手,看过去。
是刚才的光头。
光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招招手,“借到工具了吗?快出来干活来吧。”
“大家都等你呢。”
乔玉衡犹豫了一下,握着手里的锹,跟老妇人说了声再见。
在她要走出门之前,老妇人又说了一句,“天黑之前,要来还给我。”
乔玉衡点点头,走了出去。
窗外阳光正盛,她拿着生锈的铁锹,观察了一下,木棍上有三五道划痕,锹上锈迹明显,贴近一些就能闻到浓重的锈味儿。
“其他人在哪儿?”乔玉衡问道。
“在路上。”光头回答着。
两人沿着小路往井边走,方向和景色都和乔玉衡记忆中的一致,但是似乎没有这么远。
她跟在光头身边,也不知道是晒晕了还是怎么,头疼得厉害,眼前阵阵冒黑星,她从拎着铁锹渐渐变成了拄着铁锹。
“怎么还没到?”乔玉衡问道。
“马上。”光头的声音明明就在身边,听起来却仿佛隔了层水一般,离得很远。
乔玉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非常不对,她想要停下步伐,不要再跟着他走了。她对自己默念道,但是身体仿佛不听使唤,她感觉自己还在动,腿轻飘飘地不受控制。
她捏紧了手里的铁锹,在自己的右脚上砸了一下,巨大的疼痛瞬间唤回理智,她感觉到覆盖着自己的水慢慢褪去。
她落后了光头一步,她看见光头回过身来,露出一个亲切的笑,“怎么不走了?快一点吧。”
“早上的时候,你不是说井里没被堵住,有水嘛,现在我们去干什么活?”,乔玉衡问道。
“我只是说井里有水,可没说井里没有别的东西。”光头背着身回答道。
“哦”,乔玉衡说道:“那这别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是这样吗?”乔玉衡攥着手里的铁锹,举起来,对着他的头,狠狠拍了下去。
光头来不及反应,被打个正着,瞬间化成一摊水,沉入地下。
乔玉衡感觉到全身力气逐渐恢复,手脚仍在发软,大脑清醒了些。
她现在还在村子里,眼前一模一样的石屋让她有些失去了分辨方向的能力,她左右看了看,红色的经幡随着一阵风被吹得来回晃。
“活该。”
她小声骂着自己,“轻信就会狗带。”
“不过这锹是怎么回事?这么好用?”她拎起来看了看。
正观察着,不远处的房子突然“哐”一声响,窜起了冲天的火焰。
在浓烟滚滚中,一个黄毛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救……救”,黄毛好像注意到了自己,乔玉衡看着他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
是人是鬼?
乔玉衡没动,刚刚经历了光头变水鬼事件,她暂时不太想乐于助人。
更何况,非要说的话,黄毛是死是活跟她没什么大关系,不至于让她冒险尝试。
乔玉衡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走,以免大火烧到自己身上,或者被村子里的居民认为自己是纵火犯的同谋。
但是,乔玉衡脚下一顿,如果这是真黄毛,死了之后到她店里点餐,她还得再往这个世界跑一趟。
怪麻烦的。
她回过头去,用手里的铁锹尖戳了他一下。
黄毛“嗷”的有气无力,但是没变成怪物,想来也许是真人,她示意黄毛抓住铁锹,把人拽了过来。
乔玉衡用锹背拍打着黄毛身上的火,好奇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黄毛趴在地上,垂头丧气,“饭。”
乔玉衡:“?”
黄毛愤愤不平地捶着地面,“X的,那家的傻子做完饭不关煤气就跑了,我一点打火机,欻地一下全炸了!全炸了!”
乔玉衡:“……”
同情但好笑。
她装作好心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烧伤?在这种地方受了伤不好处理呀。”
黄毛爬起身,坐在地上,白了她一眼,“别装,我当过绿茶好多年。”
他低头,掀开右边的裤腿,露出一根金属制的假腿,“我看到了,你刚才转身就要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把假腿拆下来,拿在手里,像用一根拐杖一样,把自己撑起来,“但是呢,君子论迹不论心,我还是决定好好感谢你。”
“你听起来像是要报复我。”乔玉衡吐槽道。
黄毛嗤笑,“反正回报给你一个线索,爱信不信,别靠近这里的水。”
说着,他费力地站稳身体,拄着假腿蹦走了,自言自语道:“我得去找找我家良子。”
火焰没有引起任何一位村民的注意。
石屋被烧得焦黑,冒出滚滚浓烟,木门已经烧得仅仅剩下一个门框,能从缺口处看到火海的翻涌。
黄毛没有完全说实话。
乔玉衡看着火海中一个矮小的身影默默想道。
她挑了一个方向,离开了这里。
她绕着村庄走了许久,村子中十分安静,大门紧闭,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听到。
直到正午,村民才接二连三地打开家门,走了出来。
村子里突然多了人气儿,好像一个上午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全村从这时才开始苏醒。
乔玉衡躲在树后,发现走出门的都是男人,他们穿着藏蓝色的棉袄,手上拿着一个白瓷碗,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乔玉衡看着他们走远,趁机进了屋子寻找线索。
她顺着半开的房门溜进去。
进门的第一瞬间就踩着凳子,抬手摸了一下天花板,从门划到另一边都是粗糙的触感,而且天花板到头顶的距离十分正常。
是只有这一间正常?还是只有那一间正常?
村民的队伍远远的还能看见一个尾巴,乔玉衡连忙跑着跟上去。
队伍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村民们面对着一个石屋,跪在地上,高举着白瓷碗,碗在头上方,碗的大小和人头围差不多。
村长跪在最前方,高声喊道:“万能的神,我们是忠诚信奉您的子民,请求你给予无上赐福。”
高呼了三声,而后安静下来。
他们跪在地上,眼神露出兴奋的精光。
乔玉衡躲在一边,其他六人也都已经跟了过来。他们一起等着,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男村民一个接一个地跪着进了石屋的门,心满意足地捧着装了薄薄一层浑浊液体的碗出来。
石屋内始终没有声音传出来。
“那是什么?”,乔玉衡眼睛随着村民走动而转动。
待所有人都进去过一次之后,村民将碗中液体一齐一饮而尽。
随后站起身来,笑着离开。
“这下好了,身上舒服多了。”一个村民说道。
“感谢神,感谢神母。”他们嘴里念叨着。
村长离开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乔玉衡等人,笑着走过来问道:“井修的怎么样了?”
乔玉衡也不能说一点没动,回答道:“还在修。”
村长点点头,“我在东头给你们准备了住的地方,跟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