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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草人腹中救山涛 让你放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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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檀峤第二次来到谢醒的房间。还是老样子,甚至没有多一片纸屑。檀峤开始怀疑谢醒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但这种怀疑不攻自破——这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打扫的干干净净,明显是有烟火气的。
谢醒一言不发,先回到内室将白日里穿的衣服换下来。那件衣服坚硬笔直,除了显得人精神,啥也不是。
檀峤看着谢醒消失在门后,再出来已经是一袭黑色的衣衫,袖口宽松,领口和袖口一样宽松,瞧着觉得很顺眼。他自己也喜欢宽松舒适的衣服,但是在大青山森严的规矩下,有奈无奈只能穿那些一板一眼的衣服。
谢醒领着檀峤穿过一道竹帘,来到了后屋。这里陈设极其简单,除了角落里面矗立的盔甲,就是地上的蒲团和小桌子。谢醒坐在桌边,开始摆弄茶具。檀峤不知道神京人的嗜好,或许人间饮茶的风尚吹到了天上。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浪费时间。
“什么时候去静泉阁?”檀峤问。
“不问清楚你想做什么,不会带你去。”
檀峤忍不住皱眉:“我可以在一盏茶的功夫内和你说清楚,不用在这里费时间。”
谢醒举起茶杯,对檀峤一笑:“是啊,我在煮茶。”
“......”
谢醒这分明是装傻,但是檀峤也无可奈何。但是一想到此人曾经是哭兮兮的小孩,檀峤心中就五味杂陈,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装大尾巴狼”。想着想着,谢醒的头上似乎真的冒出耳朵来,身后也伸出尾巴来。
“......”檀峤觉得自己要疯,脸上的表情也越发离奇。
煮好了茶的谢醒一抬头,奇怪道:“我的茶闻起来这么差么?”
“不是。”檀峤揉着眉心。
谢醒将茶杯放在檀峤面前:“我很着急这件事,但是越是着急,越不能草率行动。喝杯茶是个不错的选择——静泉阁那边的事情也不急在一时。”
檀峤没动杯子:“我可以说了么?”
谢醒给了他个手势。檀峤立刻将自己的推理说了一遍,略过了其中通法针的部分,并将自己和林莽对话中的重要部分摘出来讲给谢醒。
谢醒面色不变。他现在不装傻了,檀峤讲完了,他切中要害地问:“你知道草人是神灵雪所化,但是是如何化成的?你说你要去看看,你看有什么用?”
檀峤明白,在这件事情面前,他不可能完全藏住,总会有所暴露。但是暴露到什么程度,不见到草人,他也不知道。
“先让我看看草人吧,”檀峤诚恳地道:“我希望救他,你得相信我。”
“相信”这个词砸在谢醒头上,让他一愣。这个词对他而言十分陌生,但是他希望尝试,像是被本能驱使。或许人本就喜欢相信的滋味,多少年的小心谨慎都是被逼无奈。
“我带你去。”
当然,这或许只是谢醒的一厢情愿,静泉阁并不情愿。黑天半夜来访的谢醒和檀峤被挡在外面,守门人坚持这个时间段不办公。
“你们的齐有活大人呢?”谢醒好脾气地问。
守门人很为难:“这就是大人的命令,这个时间不办公,不见外人。”
谢醒冷笑:“他要是将工作和生活分的这么清楚,就不会常年住在静泉阁,更不会随身在墟鼎中带着一张床。”
守门人语塞。
谢醒道:“你去告诉他,能治得好草人的人来了,让他赶紧开门。”说着回头看檀峤:“你可以吧?”
檀峤猝不及防被问到,正撞上谢醒的眼神。对方的眼睛他不只见过一次,但是这次却在其中看到了热切和别的东西,类似于期待。
平心而论,谢醒的眼睛好看,当然,人也整齐,搭配起来,称得上赏心悦目,神京没有关于谢醒的绯闻完全是因为他常年沉浸在含枢杻的工作中,不掺和别人的事情。
现在,这个比他还高大的“赏心悦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檀峤静默了三个呼吸才说:“我试试。”
齐有活果然把他们放了进去。一路安静,病人们多数已经睡了,没人在外面乱窜,走廊中空荡荡的。门后时不时传来咳嗽声,戴着奇怪帽子的人偶尔出现。
他们经过漫长的走廊,旋转上了很多楼梯,终于来到了高处一间很偏僻的屋子面前。
“草人在里面——被绑在里面。”齐有活强调,他的目光在谢醒和檀峤之间游移:“我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谢醒干脆地打断了,问:“檀峤,你需要他进去么?”
檀峤自然不想让齐有活进去,这个明眼的医生能看出很多东西。他摇头。
齐有活急了:“我是这里的大夫,我是静泉阁的神官,我......”
他的慷慨陈词被谢醒再次打断了,后者脸上画着动人的抱歉的微笑:“在治病救人面前,什么都可以往后放,这是你自己说的,现在怎么不算数了?又不需要让你吐血三斗,不过是让你在外面等待,你怎么就不肯了呢?”说着不由分说将檀峤推进屋子,并将大发脾气的齐有活拍在了门的另一边。
檀峤神情复杂地看着谢醒做完这一切。“你惹麻烦了。”
一声咆哮打断了檀峤,屋内的枢纽灯被谢醒拧亮了,铁索的声音骤然响起。那草人被手腕粗的铁索锁在一面墙上,腹部是明显被剖开的痕迹。
在这片骇人的景象中,谢醒耸肩道:“我和他是老朋友了,没什么。”檀峤砸吗砸吗,不信,他不觉得一个挂着这么标准的笑容的人会有朋友。
草人的咆哮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檀峤毫不怀疑,如果不及时制止他,明天静泉阁将接到若干投诉。他将然力放出来,一把看不见的利剑旋在了草人头顶。
咆哮停止了,余音仍然让空气嗡嗡作响。谢醒奇怪:“怎么不叫了?”
檀峤不说话,利剑向下压住草人的脊梁骨,后者感受到了压迫,慢慢跪下。谢醒惊讶极了:“这是......”
檀峤装模作样:“谢醒公,好奇怪,他真配合。咱们把他拆开来看看如何?”
“不可。”谢醒想起那个骇人的故事:“你会被吸进去,风险太大。”
檀峤笑道:“无妨。”走到草人近前,伸手扯住了草人的脖子。
谢醒悚然,正要上前拉住莽撞的檀峤,就见一圈白光出现在檀峤的肩膀上。白光逐渐蔓延,包裹了檀峤的整条手臂,像是无坚不摧的盔甲,护住了檀峤的双臂。
龙川甲。
在龙川甲的持护下,檀峤不客气地以手为刃,切开了草人的腹部。做这一切的时候,檀峤的神色冷淡,好像只是在点一炷香,种种残忍,不过是司空见惯。
谢醒心中打了个结。
腹内没有学生。空洞的腹腔像是一个大洞,但是洞内的空间却大的吓人,好像能冲出千军万马。檀峤思忖片刻,靠近了草人。
天旋地转,空间变化,时光像是织布机上的蚕丝,飞驰流转。大风,云雾,惊雷,倾盆大雨。谢醒描述的那个倒霉鬼看见的东西檀峤并没看见,倒是多年的梦重新回来了。
他将男孩推得飞了出去,龙川甲紧随其后。黑云中一道闪电照亮天地,仿佛灵蛇出海。远方的山崖开始崩塌,却听不见声音。脚下的地面震动,四扇门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晃。崩塌,毁灭,四扇门破碎的样子倒映在檀峤的眸子中,闪烁着不祥的光彩。
变成漩涡,整齐林立的四扇门变成了漩涡,似乎要消失于一个无名的点。四扇门主人檀峤朝四扇门奔去,与之一起消失。他跳进去了,他只能和四扇门共存亡。
够了。檀峤知道这些都是幻象,让人恐惧和毙溺的幻想,他要出去。
然力在檀峤的身体中轰然作响,这些日子偷吃的草药很有效果,然力流转快了许多。檀峤的眼中似乎要飞出火花来,他轻声道:“龙川。”
在外面,谢醒见檀峤久久凝望空洞的腹腔,知道檀峤也和那人一样,陷进去了,正要将他拉出来,只见龙川甲忽然白光大盛,从中迸发出金灿灿的光彩来,草人漆黑的腹部忽然被白光充满。炸裂之声响起,草人四分五裂,强烈的震荡波冲出来,冲破了窗户,将门冲了开去。谢醒不得不以手挡脸,退了几步。
外面顿时一阵混乱,齐有活在嚷嚷什么。但是炸裂声实在是太大了,谢醒此时什么也听不清。满屋子烟尘和草屑中,檀峤慢慢站起来,原来草人所在的地方躺着一个人。檀峤咳嗽了几声,道:“原来在这里。”
这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在谢醒公的安慰和调度之下,“高处”发生的事情并未惊动静泉阁中的大多数。他将有一万个问题的齐有活和一句话也不想解释的檀峤分开来,传讯郎万宁来将檀峤接走,这才单独展开了和齐有活的谈话。
两人的谈话氛围十分紧张,这主要是因为齐有活本人此时的精神处于高度不正常中。
“你必须解释是怎么做到的。”齐有活反复强调这句话:“我们这么多天毫无结果,结果一个毛头小子来,就把人救出来了。我真的很好奇,就算我不好奇,神京的人也很好奇,上上下下都想要一个答案,我得写折本。”
谢醒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位同僚稍安勿躁。等对方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才道:“我也不清楚,要等我去问了檀峤才知道。”
齐有活压低嗓音:“你查过他么?”
谢醒摆弄着手指:“查过,也和他对证过,不过是寻常人家子弟。”
“寻常人家子弟却能解决静泉阁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不信。”
谢醒叹气:“我也很奇怪,但是除非他自白,否则没人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两人陷入沉默。谢醒忽然道:“你能在折本中略过这件事情么?”
齐有活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谢醒:“神京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想知道的,你写出他们需要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齐有活看了谢醒好半天。他来神京晚,但是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精神在静泉阁扎根了,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遇到了前来看病的谢醒。
神京来看病者,一般是赤熛怒的将士,他们上阵杀敌难免受伤,再者就是养尊处优到把自己弄出毛病的神京高官。谢醒不同,他当时职位不高,看起来没什么大毛病,却来看病;身份特殊,却特地找了齐有活,而不是那些更加知名的医师。
小谢大人别的问题没有,就是觉得自己的三山不稳固,想来咨询一番。新手齐有活莫名其妙,他见了不少本来没问题但就是觉得自己有问题的人,并认为谢醒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和那些人不同的是,那些人听到自己没问题之后还要大闹一番;谢醒不是,听齐有活确定自己没问题,就离开了,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齐有活不要将自己来过静泉阁的事情说出去。
齐有活当时只觉得好笑,谢醒这么大一个人,没有家室,谁会关心他去哪干了什么?但是谢醒下一句话就让齐有活笑不出来了,他叮嘱齐有活:玉君的人问也不行。
小谢大人的身世非同寻常,备受玉君关注,这是神京中人都知道的,但是玉君对他关注到这种程度,却是大家不知道的。
如果换个人,认为欺骗玉君的风险太大,找个借口便搪塞过去,不帮助谢醒了,但是齐有活这个年轻气盛的棒槌却拍着胸脯说:保守来看病的人秘密本来就是医者应该做的。于是在小谢大人欣慰的眼神中,齐有活就被拐上了一条□□。
玉君的人确实来了,并问出了谢醒预料的问题。齐棒槌言而有信,一口咬定谢醒来只是因为长时间摆弄枢纽而脊柱不舒服,并顺便对玉君脊柱的保养提出一堆建议,其长篇大论直接让来访的神侍头晕,忙不迭地离开了静泉阁。
谢醒当时为什么偏偏来找自己,齐有活当时不知道,但是后来却渐渐明白。谢醒和玉君之间似乎没有外界传言得那么牢固,谢醒想知道一些不能让玉君知道的事情。选择自己是因为自己年轻气盛,不睦权贵,容易争取,最不可能将他谢醒卖出去。
从那之后,谢醒便经常来到静泉阁找齐有活。后者很忙碌,学徒时期要帮助师傅,自己当了师傅整天忙着给徒弟的破事善后,担任了静泉阁的执掌之一之后更是忙得变本加厉,脚不沾地。但是谢醒很有技巧,总是抽他没事情的时候来访,让他无法不接待。他有理由怀疑谢醒这家伙在静泉阁之内有线人,将自己的计划安排都偷了去。
所以,当时的谢醒是在算计自己的吗?而自己就那样傻乎乎地上当了吗?齐有活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他并不因此而恼恨谢醒,可能是因为,谢醒本身是一个让他感到亲切的,倔强的人吧。
谢醒的来访给他枯燥而繁忙的生活增色。从小谢大人到谢醒公,谢醒一直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他总能抛出一些让齐有活感兴趣的话题,这让两人能说上好半天。然后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到齐有活接到了其他的任务,谢醒便如同戏文唱完的戏子,消失在幕后了,一点不影响齐有活做事情。因此这些年来,他们始终保持良好的关系。
齐有活认为自己了解谢醒:他对人温和但缺少信任,看似天真开朗却下得了狠心。所以今天听谢醒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劝他先“相信”檀峤,“等他”问个结果,齐有活差点以为面前的不是真的谢醒。而当谢醒企图和他“串供”的时候,齐有活的惊讶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搬住谢醒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诚恳一点,说自己是谁。”
谢醒笑着打掉了齐有活的手:“什么毛病?我是真的,童叟无欺。我知道你很惊讶,但事情只能这么办。”
齐有活早就不是当年的棒槌了,静泉阁人情复杂,纵然他一心学问,也多少明白了人心。于是这位大夫很是一阵见血地道:“如果不是你有问题,那么就是那个檀峤有问题了。他居然让你放弃了自己做事情一贯的风格——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