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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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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郎和招郎的死给这个不大的村庄带来了些许阴霾,但每个人还是按部就班地生活。
在这个极度贫瘠的岁月,手停口停。
马大嫂原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经历过丧子之痛后整个人变得更加阴鸷尖酸。
李二花嘱咐扶姬一个人遇见马大嫂时一定要绕开,免得被她明嘲暗讽。
扶姬在村中是个很特别的存在,没有人怀疑过他的性别,因为扶姬长得太好了,很秀气,还有一头乌黑细软的长发,比村里任何女人都养得好。
村子里的女人因为缺乏营养,头发大多都发黄分叉。
最重要的是,扶姬是个没有根脚的外乡人。
李二花依照直觉尽量避免让扶姬一个人在村里行走。
这天晚上张家吃完饭后,忽然有一个年轻女人上门。
李二花立马热情地招待了:“翠翠你来了!”
名叫翠翠的女人脸色蜡黄,但眉眼之间却有温柔之色。
她和李二花双手交握,眼睛却看着扶姬:“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我是找二花有点事。”
李二花点点头,拉她在木椅上坐下,张老太难得拿出两把南瓜子待客:“翠翠来了,你和二花好好说话,来,嗑瓜子!”
语气相当温和。
扶姬不免多看了她两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张老太和除了张树生之外的人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话。
而且张老太还非常善解人意地,送上瓜子就离开了,把堂屋留给翠翠和李二花。
李二花看见扶姬看着张老太离开的方向,微微一笑,对他说:“翠翠是陈家的儿媳妇,我们家还欠着陈家二两银子,娘对翠翠的态度自然同其他人不一样。”
她说着和翠翠对视一眼,两人扑哧一声低笑开。
扶姬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他知道陈家翠翠,原先在院里听了一耳朵众人闲话。
翠翠是和李二花前后脚进门的等郎妹,不同于李二花等到了婆婆给自己生了个小丈夫。
翠翠的婆婆直到现在也没能生出一个儿子,但他们家在村里算条件不错的人家,陈嫂子生了两个女儿他们家就养了两个女儿。
既没有扔进弃婴塔,也没有送到别人家做等郎妹。
而陈家是从翠翠进家门那年开始走运的,他们家人都觉得翠翠是福星,隔壁村的瞎子也说翠翠旺他们家。
对于等郎妹来说,等得越久日子就越难过,但翠翠是个意外。
李二花和翠翠关系很好,她们来的时候差不多大,总一起结伴上山捡柴、打猪草,同龄人总更能说到一块儿。
扶姬听见李二花跟他说:“那时候我和翠翠打完猪草有时候会爬到山顶吹吹风,什么都不干,心里却觉得能松一口气。”
翠翠脸上也浮现出怀念的神情。
扶姬看着她们,什么时候人会怀念过去呢?遇见故人?还是现在的生活过得不如意?
果然,下一秒翠翠眉宇间就涌现一股落寞之色。
李二花问她:“对了,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翠翠由于一瞬,看着扶姬:“其实我是想找扶姬,我听说他娘家是猎户?”
两人同时看向扶姬,扶姬点点头:“是。”
翠翠咬了咬唇,话音中多出了些祈求:“那……你能给我抓只野公鸡吗?”
“我不白要!我娘说了,扶姬要是能给我们抓只野公鸡,你们家欠我们家的那二两银子就算了!”
李二花没想到翠翠是来说这个的,一时间有些愣怔:“这……”
她看着扶姬,眼带询问。
翠翠勉强地笑了笑,继续说:“我娘不是又怀孕了嘛,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偏方,说怀孕的时候吃大公鸡就能生男仔,越凶的公鸡越好。”
“我们想着,山上跑的肯定要比家里养的凶啊,就想问问扶姬能不能帮我们抓一只野公鸡……”
两人一起看向扶姬,等他的回答。
扶姬想了想,点点头:“我注意一下看能不能抓到,不一定有。”
抓山上的野物不仅要看技术,还要看运气,他不能保证一定能抓到公鸡。
但翠翠听见她答应已经松了一口气,满面笑容:“好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早点休息。”
等翠翠出了张家大门,她前脚出去后脚张老太就从房间里窜出来,扶姬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攥住了手。
张老太眼尾笑出了褶子:“扶姬啊,你这么厉害,可一定要给翠翠抓只大公鸡!翠翠也是个苦命人,虽说那陈家条件好,但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没给她阿娘带来个男仔,陈家现在过得好有什么用?没个儿子,他们家以后那十几亩田都不知道给谁!”
扶姬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尤其是女性。
虽然他女装得心应手,但依旧记得自己生理性别是男人,和女性接触就是耍流氓。
虽然对着年过五旬的张老太,真掰开了说不知道是谁吃亏,但中年少女也是女孩不是?
扶姬抽回手,却反驳张老太:“他们家有两个女儿。”
这个他们说的自然是陈家。
张老太却嘁了一声,面上带着不屑和轻视:“女儿家怎么能传宗接代?男人才是根!”
李二花在旁边虽然没说什么,但面上也是赞同的。
扶姬不喜欢和人争辩,但或许是这个环境太压抑,让他不喜欢,又或许是招郎的死让他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他这几天情绪都不高。
他有点想卫苍衍了,还有无善和傅蔺江。
又或者,他想念那个和平包容的时代。
所以他很认真地对张老太说:“不对,女人才能传宗接代,生孩子的女人。”
张老太啧了一声,看着屋里两个黄花大闺女,尤其是李二花,她觉得也是时候把二花和她儿子的婚事提上日程了,所以也不含糊,轻轻握了握李二花的手。
“但耕地的是男人,撒种的也是男人。”
李二花脸一下红了,昏暗的空间内看不真切,但她的眼睛很亮。
窗棂洒进来的月光落在她含羞的眉间和轻抿的唇角,风华不比任何名家仕女图逊色半分。
扶姬也被一束月光宠幸,但他的脸上只有漠然:“地就在那里,谁都可以种,但长不长东西是地决定的,只有女人能保证生下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
张老太哑然,片刻后狠狠拍了一下扶姬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好相遇的!哪家婆娘嘴巴有你这么尖?你到底是什么地方出来的?正经人家怎么会教这种东西!”
扶姬吃痛,却沉默,张老太狠狠皱起眉:“扶姬,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地方出来的,现在你住在我们家,就不能在村里乱说话!我们女人最重要的是从一而终!清清白白!”
张老太这话显然是当他是窑子里出来的那种没什么道德的女人,扶姬听明白了,却懒得反驳。
“你听见没有!你既然出来了,就该好好过日子!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守着,别再想以前那些人和事。”
张老太却没打算放过扶姬,伸手就要扯他的耳朵。
扶姬灵活地往李二花身后一闪。
李二花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愣愣地,扶姬躲到她身后她才回神,连忙上前半步,握住婆婆的手。
“娘,扶姬知道了!而且你被这么说她!她肯定是两家女子,要不然怎么会打猎!”
这年头有这样一门可以吃饭的手艺可是很了不起的,有一门手艺就代表不会饿死。
现在学手艺都是要正经拜师,给师傅端茶敬水,以后还要伺候终老。
只这一点,扶姬就不像窑姐儿。
张老太想到这里也缓缓松了口气,又瞪了扶姬一眼:“你给我老实点,明天开始就上山抓野公鸡,家里啥活儿你都别管了!”
扶姬无所谓地点点头,本来他在张家也不太干活。
因为他干活慢,张老太看不上,李二花看着也着急,她们往往看着看着就干脆自己上手。
晚上洗了脚,扶姬照例在李二花的房间打地铺。
李二花倒是从他住进来第一天就开始盛情邀请他和自己一起睡床,但扶姬怎么可能应,态度坚决地表示要打地铺。
扶姬蜷缩着正要入睡,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今晚李二花似乎分外躁动。
他清醒了些许,瞪了片刻,果然听见李二花小心翼翼、极小声地叫他:“扶姬,你睡了吗?”
“还没有。”扶姬冷静地回答,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身后传来李二花小声惊呼,竟然被吓了一跳。
扶姬转过去,隔着一条过道,看床上裹着被子的李二花,黑暗中扶姬依旧能清晰视物,他看见李二花轻轻拍着胸脯,面上惊魂未定。
她刚才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紧张,竟然能被他一声应答吓成这样。
他移开视线,看着木床脚:“怎么?”
李二花平复了一下心情,带着些好奇和犹豫问:“你真的是湘南人吗?你们那边会教女子哪些?”
“嗯,什么那些?”扶姬语音平平地反问。
李二花早已习惯了扶姬说话像人机,因为这一点,村里还有人觉得扶姬像傻子,但李二花却知道扶姬很聪明。
她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好奇还是战胜了羞涩。
她问:“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些!女人才能传宗接代,女人是土地决定长不长庄稼……那些。”
她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不知道是羞涩还是这话和她的认知完全相悖。
可这话却又那么吸引人,让她即使万般羞涩,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问扶姬更多。
她问:“扶姬,你们那里女人和男人是什么样的?和我们这里有什么不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