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房契 他幽静的目 ...
-
……
张夫子彻底病倒之后,对秦家的事再也管不上。
赵金娘心狠,半点不顾念自己的儿子年纪小,什么给钱的活计都接,一日也不让人闲着,偶尔下雨或是没寻到活干,便是拳脚相加。
过去的一年多以来,寒九霄不是在做活就是在养伤,还有秦香君与他做对的关系,他很少再和张家人见面。
张母对他的印象大多还是从前那个性情温和的孩子,而不是眼前这个沉冷之人。
“娘,进屋说。”
张琼舟出声提醒。
她反应过来,抹了一把眼泪,“瞧我,一时高兴过头,竟是什么礼数都忘了,快,你们快进屋。”
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屋顶不算高,房梁陈色严重,中堂除了一张旧桌和四条长凳外,再无旁的家具。
“你们老师……”她刚忍下去的眼泪又涌出来,看向右边的房间,“他睡下了,等他醒来看到你们,定然很高兴。”
久别重逢,自有一番别后经历要说。
听完桑窈的叙述后,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佛祖保佑,这是你娘在天之灵给你引的路……”
那条路确实是秦宝珠临死之前故意带秦香君去走的,或许还真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冥冥之中的引路。
他们的事讲完,张家母子也说起最近的事。
他们假死后,赵金娘和李良逢人便说他们命短,迟早要被天收,半句不提自己做的恶事,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张夫子不忍心,让张母把宅子卖了,花钱请人在河里捞了几天才作罢。
这三个月来,他的病情愈发的重,近几日已是浑浑噩噩,连人都认不清。
“大夫说,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张母说着,泪如雨下。“老天保佑你们还活着,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静夜中,哭声尤为凄切。
张琼舟握着拳头,“好人没好报……”
他不止是为自己的父亲不平,还为那些恶人活得好而愤恨。
“琼舟,你忘了你父亲说过的话,无论世事如何无常,皆要保持本心,不可生怨,不可误入歧途。”
“娘,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去,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张母止了泪,怜悯地看着桑窈和寒九霄,“虽说子女不应言父母之过,但那两个人委实不配不为父母,他们连人都不是,你们不要囿于孝道……”
“师娘,我不会的,我们不会的。”
桑窈向她保证。
她叹了一口气,“若有可能,谁愿意背负不孝之名。”
气氛越发的沉重,桑窈拿出那些吃食。
明心准备的多,包子馒头各有二十个,还有那些炸丸子。这一路他们走了两天,一共吃了八个包子六个馒头,丸子用了一半。
如今还有包子十二个,馒头十四个,并那两人送的牛肉和饼子也剩一大半,统统交到她的手上。
这老些东西搁在桌上,不说是张琼舟咽口水,她都险些没忍住。
“香君,这肉……”
桑窈便将这肉和油水充足的饼子来历一说,末了道:“这些吃食不好久放,师娘你看着处置。”
她一见张琼舟就注意到,三个月没见,他没长多少不说,甚至比之前还要瘦。
按理说张家的宅子那么大,卖掉后即便是要给张夫子买要,请人打捞他们花了些银子,也不至于还是吃不饱饭。
此时不适宜相问,她只能按下不表。
张母把东西归置好后,给他们安排住处。
屋子里有两间房,一间原本是她和张夫子的,另一间是张琼舟的,是以张琼舟的那间归她和桑窈,张琼舟和寒九霄和张夫子挤一间。
张夫子睡在炕上,张琼舟和寒九霄则睡她陪护的木板床。
“赵弃,你和香君还走吗?”
“嗯。”
“也好,那两人到底是你们的父母,你们若是回去,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张琼舟翻了一个身,“那你可有想好接下来怎去哪?”
对于他而言,实在是想不出如他们这等年纪除了留在家中,还能去哪里闯荡。
“暂未决定。”
“你以前就话少,现在话更少了。”他不太是滋味地想着,这个人和他以前的好同伴像是两个人。
黑暗笼罩之下的房间,唯有借着窗外的那一点月色可辨物。
“以前父亲常说,君子忧道不忧贫,谋道不谋食,可我现在不想做什么君子,我只想有住的地方,能吃饱饭。赵弃,你说我是不是让他失望了?”
“那就不做君子。”寒九霄的声音很淡,却有着上位者发号施令般的毋容置疑,“食不果腹何以忧道,饔飧不继以何谋道,天下大业非活人不能,史书功过是存者所书,你当记住,活着才是正道。”
“我……记下了。”张琼舟不由自主地应着,无端生出敬畏来,不敢去看身边的人,遂又转过身去,喃喃着,“赵弃,你真的变了很多。”
……
翌日。
张母才一起,桑窈也跟着醒了。
桑窈自告奋勇做早饭,张母便给她烧火。她切了张家原有的萝卜白菘和丸子牛肉煮汤,再馏了五个馒头。
饭还未好,那边寒九霄和张琼舟也起了。
张琼舟闻着味,不停地咽口水,等端到有肉有菜的热汤时,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惊喜地看着她,“香君,你这手艺真不错。”
她笑了笑。
右边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张母立马进去查看,“夫君,你醒了,你快看看,谁回来了?”
桑窈和寒九霄赶紧过去,张夫子已被张母扶起,目光浑浊地望过来,原本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的眼睛,骤然有一丝光亮。
“赵……赵弃……香君……”
“老师!”
“老师!”
他们走到床边,让张夫子看个仔细。
离得这么近,桑窈更能感觉到他的病入膏肓与瘦骨嶙峋,与记忆中那个儒雅文气的秀才老爷判若两人。
张琼舟将他托起,张母给他喂肉汤和泡到软烂的馒头。
他拼命是咳着喘着,没吃几口就不肯再吃,指了指床底,又看了看张母。
张母心领神会,从床底拿出一个荷包,“这里有五十两银子,是你们老师特意交待留下来的,就是想着你们若还活着,这银子只作给你们赎身之用。”
桑窈心道难怪。
难怪张家卖了宅子还吃不饱饭,原来是有五十两不能动。
师恩如海,恩师如海!
她把荷包推过去,“师娘,我和赵弃如今是自由身,这银子我们用不上,你们自己留着。”
又对张夫子道:“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已经找到活路。”
这时有人在外面轻咳一声,似是不愿意进来。
张母脸色一变,赶紧出去,“许老爷,您怎么来了?”
那人道:“张夫人,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没有法子。当初把这宅子赁给你们,是念在张夫子往日的情分上,只是我家里最近也是拮据,不得不把这宅子卖掉,要是死过人怕是卖不上好价。”
“许老爷……”
“唉,我也不逼你们,我给你们三天,趁着人还有口气在,你们赶紧再寻个地方吧。”
许老爷走后,张母流着泪进屋。
“这样的光景,让我们去哪里再寻住处。”张琼舟红着眼睛,别过脸去。
谁家也不愿意把宅子租人一个快死的人。
“倒是有个地方。”
寒九霄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
桑窈忙问,“哪里?”
他幽静的目光看着她,她心头莫名一跳,忽地想到什么。
难道是……?
只见他取出一物,微黄的纸上,官印尤其的醒目。
竟然是秦家的房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