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都山云笈（地狱那些事儿）》一枕北柯

5、瑕疵善人头七回阳 季秋梨树以寄相思 “还没问你

　　“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啊？”程应捂着后脑勺，带着壬寅去找新鬼。
　　问了，壬寅腹诽道，刚才他只是没回答：“壬寅。”
　　“你这是怎么回事？”程应指着他的半月头道：“cosplay？”
　　“考什么累？”壬寅茫然道，不知道程应在说什么。
　　“嗯……”程应一根手指挠了挠脸：“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不会真的是清朝人？”
　　壬寅点点头：“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只是好久没见了，得有一百多年没见过了。”程应拿出了手机给他看，花里胡哨的画面，有个外国人长相的人拿着一个球，解释道：“这是篮球，可好玩了，如果你真能留下来，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教你。”
　　壬寅鞠了下躬，毕恭毕敬地喊了声：“谢谢程老师。”
　　“不至于，不至于。”程应将他扶正，带他去了一处大厅，有很多工作人员和新鬼在排队，熙熙攘攘地通过酆都大门前往阳间。
　　“头七回阳和中元节地官赦罪，鬼前往人间看望亲人，都是通过这里，然后走泉曲十二河源。”
　　“泉曲十二河源？”壬寅好奇道：“因为鬼不走干路？”
　　“聪明！”程应的手做了个手枪的模样指了下他，然后拦住了他的肩膀说道：“你这副样子看起来太奇怪了，等送完这位爷爷，我们去灵狱找玉姐，让她给你改造下。”
　　“哦，好。”壬寅任他随便改造，外表什么样，他并无所谓。
　　他们来到角落里，有个慈眉善目的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回回的鬼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应打了个响指手里变出一个小册子给了壬寅，解释道：“他叫朱振祥，是肺癌转移脑癌去世的。”
　　“脑癌是什么？”
　　“就是……比较严重的病，发病的时候头很痛。”
　　壬寅点了点头，程应带着他往前走去，走近后程应热情地打了招呼：“朱爷爷！”
　　“哎。”老人应了一声，缓缓地站了起来，微微弓着身子。
　　“您先坐，在这等一下哈，最后回阳司给您确认一下身份，就可以去阳间了。”
　　“好。”
　　老人话不多，但眼神清澈，透漏着一股慈祥。
　　程应带着壬寅去了回阳司登记，熟悉工作流程，确认了朱振祥的忌日，和两个人的信息，回头出了什么问题可以找到责任鬼。
　　“为何要叫爷爷啊？按说我们都比他大。”
　　程应看了他一眼，继续填手里的资料说道：“我们是按在阳间的日子算的，我生前只活了二十七岁，你生前多大？”
　　“十八。”
　　“那叫爷爷就行。”程应将册子还给回阳司的人往外走去，给壬寅说了下这个朱爷爷的情况。他是农历一九四零年六月十四生人，生在战争结束之前，后来新仲国建国之后做了铁匠，于农历二零二三年九月初九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七天前刚把魂勾来，在阴律司确定了阳寿已尽才送到了秦广殿，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被定为了善者，经过头七回阳后就要去里域灵狱待一段时间，排上队再去投胎。
　　“那二七三七尾七呢？”
　　“只有尾七可以再次回去，但那就得看他们自己的个人意愿啦，有得人会想多回去看看，有得人觉得看了也伤心，很少回去。过了尾七在想回去看看就要得到回阳司的批准了，还有例外就是中元节的时候地官清虚大人会来赦罪，发善心让他们回家看看。”
　　壬寅点点头，程应拍了他一下继续道：“有个例外就是过年不用得到回阳司的批准，每个人的家里摆上牌位和贡品，他们会自行选择回去或不回去。”
　　程应给壬寅边走边解释，来到朱爷爷旁边，笑道：“朱爷爷，我们走吧。”
　　三个人往酆都大门的方向走去，朱爷爷操着一口山东口音，声音略微喑哑深厚地问道：“昨天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今天本来是我一个搭档负责，但人手实在不够了，这不，还交了个实习生。”
　　朱爷爷这才看到了壬寅，惊讶道：“这还有这打扮的人？”
　　壬寅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清朝人。”
　　朱爷爷点了点头，程应给看守看了鬼牌这才放行，三个人撑着一叶小船，走水路回家。
　　“朱爷爷要去看谁？”
　　朱爷爷不假思索道：“看看老伴吧，其他孩子都成家了，没什么好担心滴。”
　　程应说了声好，掐了句咒，在水中一滑，小船加速往北走去，鬼路好走，与人间的路大不相同，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小村子。
　　“这还挺干净的。”壬寅感慨了一声。
　　“对你来说，哪都比你那深山野林干净。”程应吐槽道，两个人一块将朱爷爷扶了下来。
　　朱爷爷看着生前熟悉的家乡有些泪目，拿手随便一擦说道：“这离家不远，走吧。”
　　两个人跟着朱爷爷，步伐不快，但很坚定，他停下了脚步指着一个小水塘说道：“这里之前水可大，还有人在这养鱼啥的，现在都没人管啦。”
　　“您也来养过鱼？”程应应道。
　　“我木有啊，但我有个兄弟养过，在西边那个小水塘，他去年也刚走。”
　　“说不定也在灵狱能碰上。”程应安慰他道。
　　几个人开始往巷子深处走去，看得出朱爷爷眼中有些迟疑，是那种想回又不想回的感觉，可能是生怕看到亲人伤心吧。
　　七拐八拐的来到一处木门前，门上的白联还在，程应捡了个门口的银杏叶，秋日里艳阳高照，下午时分虽然也很热，但一阵凉飕飕的秋风吹过温度也下降了不少。
　　“爷爷怎么不进去？”壬寅问道。
　　朱爷爷这才缓过神来，点了点头，说道：“进，进。”
　　三个人一起踏进了木门槛，门口有一小段泥泞的泥土，用石砖铺起来的路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院子也用石灰铺了起来，院子不大，但很温馨，有一些花花草草依旧茂盛，摆在院子里的梨树前。
　　朱爷爷指着一处棚子说道：“以前这里有个兔棚，养了几只兔子，剪毛去卖，也不少钱来，夏天外甥女爱来喂兔子，还有羊，喂撑了就卖了。”
　　程应给壬寅说过朱爷爷生前沉稳内敛，现在这么积极表达是想缅怀一下。
　　朱爷爷话音刚落，一个老妪推了下厕所的门，然后里边烟雾缭绕起来。
　　“她以前都不抽烟啊。”朱爷爷感叹道，中气十足地喊了声老伴，但没有人应他。
　　一个女孩从屋里走出来喊着姥娘，看到姥娘在厕所问道：“姥娘你干嘛呢？”说完女孩才意识到，姥娘这是在怀念姥爷，在她的印象里，姥娘从来没抽过烟，那盒烟是姥爷三个月病倒之前买的，还没抽完人就病倒走了。
　　女孩没再多嘴，将老人扶到梨树下坐着，家里的大人都去给姥爷头七上坟了，嘱咐女孩在家里看着姥娘，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梨树发呆，女孩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听她呢喃。
　　“知道你想俺姥爷了。”女孩安慰道。
　　“想他揍么，都不管我了，留下我一个人儿。”老人没有带着哭腔抱怨道，默默流下了眼泪：“我不愿在你妈他们面前哭，怕他们担心。”
　　“我知道。”
　　女孩见亲人这般伤心也忍不住留下了眼泪，但还是回屋里拿了纸和水递给老人，女孩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陪老人在院子里坐着。秋后梨树的叶子也开始慢慢枯黄，偶尔掉下的几片叶子掉到了老人头上，这颗梨树是他们结婚那年种上的，陪了他们六十年了，每年秋天都能吃到甜甜的梨子，后来孩子长大了秋天解馋吃，再后来孙辈也图个新鲜吃现摘的梨子。
　　朱爷爷上前抬手想拿下树叶，但手穿过了树叶，他叹了口气，只是默默地坐到了老人旁边。虽然之道挚爱之人听不道，但他还是喃喃自语：“俺在这挺好的，别担心，现在好歹头也不疼了，腿也不疼了，挺舒服滴……，那个打铁炉子也没啥用了，找个收废品的卖了吧……，夏天的时候买的碳够你用了，不过太冷就别在家住了，去孩子们那吧……，就是再过年你就得自己□□联咯，写了一辈子，这回写不了咯……，白事我看了，办得挺热闹的，就是害你哭的这么伤心真是不好意思啊……”
　　梨树仿佛是听到了朱爷爷的话，一阵秋风吹过又吹落了一些树叶，打落了刚才陈奶□□上的叶子。
　　程应和壬寅也没说话，躲在远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朱爷爷年轻的时候是这里有名的铁匠，年轻的时候不嫌弃陈奶奶家境特殊娶了她还差点遭到批评，两个人相濡以沫六十多年，也算是圆满了。”
　　“圆满什么意思？”壬寅认真地问道。
　　“我偷偷去了趟阴律司，陈奶奶阳寿也快尽了，两位老人都不是坏人，应该能马上就相见，下辈子还能再做夫妻。”
　　“确实挺圆满。”壬寅点了点头。
　　朱爷爷在陈奶奶身边走了很久，就这么坐着，一直到孩子都上坟回来，陈奶奶也恢复了正常，几个孩子说明天还要上班陆续离开，留下了远嫁的二女儿对刚才留在家里的小女孩说道：“我在这陪陪你姥娘，你们先回去吧。”
　　小女孩点了点头，叫着姐姐跟着父亲回了家。
　　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朱爷爷走到了程应旁边说道：“咱走吧。”
　　“不再待一会儿了吗？”程应关心地询问道：“难得来一趟，再想来可就得等尾七了。”
　　“不待咯。”朱爷爷这么说着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回来看看就行啊，孩子还管她俺就放心了。”
　　因为离泰山近，所以回去的路比来时路要快一点，程应和壬寅将他送回了里予灵狱的一处院子，朱爷爷环顾了一圈，跟生前住的地方很像，就是感叹少了棵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