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重燃》八月灯火

97、第 97 章

　　很多天之后，陈恩礼处理完滇城的事便回了省厅。
　　李大龙被批准从医院出来，警方的人将他押进了看守所。
　　许愿和江驰见到他的时候，是一个下着中雨的早晨。
　　.
　　看守所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跑步声，关押在这里的人正在接受改造。
　　李大龙被看守所民警带进了问话的小屋子，身上穿着亮红色的马甲，双手被手铐铐住，小心翼翼地透过铁窗往眼前看。
　　大年初三的那个夜晚，曾伟杀了阿岩和钱铮，警察为了保护卧底，又把曾伟就地解决了，毒贩的人就剩下李大龙一个，李大龙这个蠢货跑去偷袭冯局，被远处埋伏着的狙击手放倒，在医院治疗了一个多月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被带到看守所之后听人说起现在已经三月份了。
　　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2010的尾巴悄然走过，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2011年。
　　眼前的警察坐下来，与他对视。
　　.
　　“还记得我吗。”许愿开口。
　　李大龙一脸茫然地看过去，先是观察一番，摇头，然后又点头。
　　许愿脸上的烧伤和砍伤几乎毁掉了一整张脸，唯一能辨认的是眼睛，那双眼睛在无数丑陋的疤痕中还跟从前一样坚定，依稀能看出一点以前的样子。
　　李大龙双手捂住自己的面部，颤抖着肩膀，痛哭出声：“我后悔了，我不该贩毒，我不想坐牢。”
　　仅仅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坐牢，而没有什么别的。
　　他甚至不去反思自己和东狼沆瀣一气，差点害死一个警察。
　　他很自私。
　　.
　　许愿与江驰对视一眼。
　　许愿说：“如果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愿意吗。”
　　李大龙一脸惊疑：“改，改过自新？”
　　“其实你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许愿语气平淡，褪去了曾经一贯对待嫌疑人的狠厉，“你已经犯罪了，贩毒、走私、袭警......但不是不能争取减刑。”
　　“我，我——”李大龙泣不成声。
　　许愿看向他：“我记得你有个女儿，难道这些年里，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有一丝一毫对你女儿的愧疚吗。”
　　江驰适时把话接下去，脸色冰冷：“李大龙，现在坦白，配合我们警方的工作，你还有机会。”
　　李大龙嘴角抽了几抽。
　　.
　　其实今天特意来找李大龙一趟不是没有原因的。
　　许愿和江驰费了那么大劲儿，抓到的唯一活口李大龙在这条贩毒链上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中低层马仔，敢犯罪的没几个是蠢货，曾伟在当时的情况下优先处理了东狼和阿岩，因为东狼知道的明显更多，阿岩又是东狼的心腹，即便警察要来，首先也得抓东狼和阿岩。
　　曾伟很清楚警察那一套，先下手为强赶在警察来之前把东狼杀了，死人不能开口说话，警察也就很难拿到更多信息。后来许愿命悬一线，钱铮出卖许愿之后良心发现又扑上去给许愿挡子弹，黄顺假扮的毒贩担心曾伟把警察的人全杀了，干脆利落地朝曾伟后背开了一枪，直接让曾伟死在了交易现场。
　　许愿和黄顺两个卧底命大，一个送医抢救，一个输了点生理盐水。
　　当天晚上这群毒贩中能给警方提供更多信息的曾伟和东狼都死了，李大龙作为小弟侥幸存活，其他的打手在此之后个个儿都跟警察交代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什么也不知道。
　　真正的黑手，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警察抓到。
　　.
　　警察的侦查手段再多先进，也逃不过毒贩跟上时代脚步学会了反侦查那一套。现在只能寄希望与李大龙能跟警方合作，老老实实把他知道那些都交代清楚，不然要想抓到新型毒品的毒瘤，还真比登天还难。
　　空间逼仄的小房间里安静一瞬。
　　李大龙在一阵诡异的沉默中抬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我要见我女儿。”
　　“她愿意见你吗。”许愿反问。
　　“我是她爹！”李大龙愤怒地用手铐猛砸桌板。
　　“但你害她失去了一个孩子本来应该过的生活。”许愿说。
　　江驰看过去：“队长，跟这种人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许愿温和地笑笑：“没事，我们时间宽裕。”
　　.
　　分针一点一点走过，李大龙焦躁不安，隔一会儿就坐不住，但他被禁锢在特制的椅子里，动弹不得，只能烦躁地跺脚，摇头，啃指甲。
　　许愿很有耐心，一直熬着他，直到李大龙打开话匣为止。
　　过了很久，李大龙终于抬头：“我知道的我都说，但我要见到李木子。”
　　许愿轻轻看过去。
　　李大龙摇晃着手铐，吼道：“我说的是真的！反正你们都抓了我了，还怕我跑吗！”
　　“见她可以，但她也有那么大了，而且你们这个情况比较特殊，”许愿下意识将双手交叠在一起，“警察要征求她的意见。你先把事情都交代清楚，过后我会帮你联系。”
　　他说话的时候停顿一下，才觉得手上的触感不自然。
　　而后交叠着的双手微微分开，缺了拇指、食指和无名指的左手往桌下一收。
　　江驰皱着眉看他的微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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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龙目光落在他手指上，嗤笑：“你说要是你们警察换个人去卧底多好。”
　　“什么。”许愿双目微凝。
　　“警官，我承认，你业务能力很强，但是不该用在这上头，”李大龙笑着，“你说你要是没掺和我们这些亡命徒的事，也不至于今天残了手又毁了脸吧。缉毒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一不小心命都没了，你说你图什么啊。”
　　许愿用健全的那只手敲了敲桌子：“态度端正点。”
　　李大龙仰头大笑，跟疯了一样往前倾着身子：“许警官，我敬重你，你放心，我已经被抓了，不能对你怎么样，但是......我知道你们条子窝里走丢了一个法医。”
　　“你到底想说什么！”许愿愠怒。
　　“不是许警官你让我交代吗，我交代了呀，”李大龙舔舔嘴唇，“不过你得让我见到我女儿，我才能告诉你接下来的事。”
　　许愿站起身，定定地看他一眼。
　　李大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许愿朝后面的看守所民警打了个手势：“联系一下他家属。”
　　“哦，好。”民警没问什么，当即去翻李大龙在看守所里留下的家属联系方式，跑一边打电话去了。
　　.
　　许愿又坐下来，看着李大龙：“满意了？”
　　“满意，满意，”说完，李大龙又朝一旁的江驰看过去，摊开手，手铐响了一阵儿，“你看，许警官还是一如既往地听我的话，当初他还是花二的时候，对我那叫一个言听计从！乖乖的，从来不反驳我！”
　　江驰脸都气僵了：“李大龙，这里是看守所，端正你的态度。”
　　“哦，端正态度，你们警察就只会这一句吗！”李大龙点点头，又往许愿那边看过去，大声道，“我态度不够端正吗！”
　　“很端正，”许愿咬牙说，“所以你到底能不能交代了！浪费时间是吧。”
　　李大龙满意地笑笑：“我交代，我这就交代。”
　　.
　　他神秘道：“之前呢，狼哥还活着的时候，花二你刚入伙。”
　　许愿静静地看着他。
　　“这件事我还是后来听狼哥喝醉了说起的，”李大龙说，“狼哥觉得你是条子那边的人，正好，霸王餐厅里见到了一帮子警察，那几个警察可都是之前扫毒的时候扫过狼哥场子的人，你为了表忠心，竟然还把你自己的战友给揍了，哈哈哈哈......”
　　“接着说。”许愿冷冷地看着他。
　　李大龙笑了一会儿，又道：“让我想想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小雪的那天晚上，有个条子被虎哥抓了回来，那条子据说还是上面的一个什么什么书记特意指派给虎哥的。虎哥呢，想试探他，谁知道这条子还真不经打，三两下就把花二你的身份吐了出来，那会儿狼哥在场，可是生了好大的气，但不好明面儿上报复你，毕竟你花二还是有点用处的——”
　　许愿皱眉：“说重点。”
　　“既然不能报复你，那怎么办呢，只好去找你的那些同事了，”李大龙说，“狼哥把你们局里的所有人都调查过一遍，挑了个最好下手又跟你关系不错的。在初三那天早上买了几个打手，专门在那个法医家附近蹲点，趁着这种天气早上黑，直接把人拉车上走了。”
　　许愿右手越攥越紧，耐着性子。
　　江驰忙着记录。
　　李大龙：“估计这会儿都到边境了。”
　　“哪个边境。”许愿问。
　　“还能是哪个边境，”李大龙一摊手，手铐又哗啦啦响了起来，他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离滇缅交界最近的那个小县城呗......妈的这破椅子卡得我浑身难受，许警官你赶紧把我弄出来！”
　　许愿抿着唇：“雇的打手是谁。”
　　“这我真不知道。”李大龙眼神躲闪。
　　“不知道？”许愿单手撑着铁栅栏，紧盯着他，“我说过，你还有争取减刑的机会，如果这件事被我们自己调查出来，发现你有隐瞒事实的行为，将来会有怎样的后果，自己想清楚。”
　　李大龙坐在铁栅栏的后面，凝视自己的手铐。
　　“真能减刑？”
　　“我不想跟你废话，”许愿看向他，“......李木子已经在路上了。”
　　李大龙打量许愿良久。
　　他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是陈皮。”
　　许愿侧过头看江驰一眼，江驰立马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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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愿：“陈皮是谁。”
　　“一个打手，但这个人不是我们的人，是从别家雇来的，我跟他有仇，不然我才懒得告诉你这些，”李大龙愤愤不平地说，“他这个人游手好闲，仗着自己亲哥在东南亚帮本国人和外国人跑货当中间商捞钱，所以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我刚出来混那会儿就是被他打掉了一颗门牙，后来去重新填的！”
　　“还有更多关于他的线索吗。”
　　“他好赌！天天赌博！你们去赌场肯定能抓到他，他是个笨蛋，没智商没脑子，空有一身力气！你们警察抓不到大毒贩，这种小喽啰总能对付吧，”李大龙冲许愿喊道，“你们抓到他最好把他打一顿！老子十几年前没少在他那儿受气！”
　　许愿和江驰对视一眼。
　　江驰朝李大龙看过去：“李大龙。”
　　“干什么。”
　　“我只问你一句话，现在有两条路给你选，”江驰淡然道，“一，在看守所里接受改造，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判刑的那天；二，跟我们合作，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保证每次提审期间做到不隐瞒、不撒谎。”
　　“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判刑！”李大龙吼道。
　　“你不想戴罪立功？”江驰说
　　李大龙安静一瞬，似乎在思考。
　　他是个怕死鬼。
　　而后他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但陈皮在哪个赌场，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个打手而已，把人带上车之后就交接给别家了，他、他没资格参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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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审结束之后，许愿和江驰在外面遇到了李木子。
　　李木子脸色非常难看：“听说是你们让我过来的。”
　　“李大龙嚷嚷着要见你，不然就不配我们工作，”许愿说，“没办法的事。”
　　李木子似乎已经坦然了，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对李大龙的感情，似乎她来这一趟，单纯只是为了配合警察，而不是专程为了自己的死鬼老爹，她甚至来到看守所大门口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厌恶——是对李大龙的。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许愿，突然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心脏砰砰跳动：“你......”
　　许愿也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有些窘迫地想找点什么东西挡一下脸：“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吓人。”
　　江驰不动声色地站在许愿身前，挡住李木子的视线，抿着唇没说话，只是很淡然地瞥李木子一眼。
　　李木子紧接着咬咬牙：“李大龙那群狐朋狗友干的吧。”
　　许愿没说话，江驰调整好情绪之后温和地拍拍李木子：“李大龙在里面等探视，你赶紧进去，别在外面淋雨。我和队长局里有事，就先走了。”
　　李木子茫然点头，然后转过身，抬脚正要走，却突然又折返回来，看着江驰：“戴警官的案子——”
　　“还在调查，案子是刑警队负责的，我不清楚。”江驰说。
　　“可是我有线索！江警官，我只信任你们，别人我从不告诉，”李木子死死盯着他，“之前，之前我没说出来，因为我怕被打。但现在那些会动手的都被抓了，我可以说了！虽然我不知道她具体怎么死的，但我看见过，我爸在场，你们去问他，他肯定知道！”
　　江驰温和笑笑，送走李木子。
　　他嘴角一抽：还真是大义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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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局里，许愿在办公室坐下。
　　他很久没有再踏足这间办公室了，自从去卧底之后，办公室一直没人，早就该落满灰尘。
　　但是并没有，许愿拿出钥匙拧开门的时候，里面没有迎面而来的呛人灰尘味，放眼望去，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走的时候是那样，回来了还是那样，一点没变。
　　他随手把钥匙往茶几上丢，目光落在一边的搪瓷杯上。
　　搪瓷杯刷得很干净。
　　“你弄的？”许愿回过神看向江驰。
　　江驰笑着走过去按住他的肩：“我每周都收拾一遍，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你早晚会回来。”
　　许愿跟着一笑。
　　江驰正色道：“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下一步......”许愿思索一会儿，“李大龙说陈皮具体在哪个赌场他也不知道，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陆祁找回来。”
　　江驰想了想：“那我去把线索汇报给冯局，先锁定一个大概的范围。”
　　许愿颔首：“距离滇缅交界最近的地方是湖柳县城，咱们要去那儿找人，得先跟当地公安沟通，让他们配合工作。”
　　江驰抬眸看向他。
　　许愿沉思一会儿，反应过来江驰在看自己：“盯着我干什么，赶紧去啊。”
　　“哦。”江驰干咳一声，飞快跑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