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重燃》八月灯火

91、第 91 章

　　大年三十的时候，安排下去蹲点的警力都已经就位，从傍晚开始一直等到凌晨，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人往那儿经过。
　　天桥之上，左侧的山坡处站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影子。
　　而后穿着便服的中年人姗姗来迟。
　　“事儿都办好了？”戴着墨镜的人把眼镜摘下来，露出一张干净齐整的脸。
　　“邓秘书，我是真的很尽力，”钱铮低着头，嘴角因害怕而不断抽搐，“我......这是要掉脑袋的，江驰是功臣，厅里对他很重视，他这个人警惕性又那么高，我不好下手啊。”
　　邓有利将墨镜随手挂在胸前，往那边的山腰处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地说：“那边的警察站这么久，不累吗。”
　　.
　　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江驰和俞队各带一组人在山腰上的天桥两侧蹲守。
　　能看见江驰的每一个动作。
　　江驰似乎察觉到什么似的，在那边转过身远远地往山坡这儿看过来，几个人的视线仿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交汇了一样。
　　也许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江驰又转了回去，继续部署。
　　.
　　“一会儿就该收队回去的，”钱铮在寒冷的天气里搓搓手，“那个江驰，这些天一直在盯着我，我感觉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也不会在会议上据理力争企图让我们更改原来的抓捕计划。”
　　“嘶......这个江驰实在是，有点聪明过头了，”邓有利点点头，沉着地说，“不好动手归不好动手，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继续往上升吗，还是说，你想提前下船？你觉得你这一辈子要是都只当个普通警察，在许愿那样的年轻人手底下窝着，你女儿会不会觉得你没出息？”
　　钱铮心里一揪：“邓秘书，我——”
　　邓有利道：“你不用这么快给我答复，只是一点，这件事情是王老让办的，你啊，又想升官发财，又想丁点儿血腥不沾，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
　　钱铮思索一阵。
　　他说：“我......我再试试。”
　　这个投名状是王老交代的，现在邓秘书来找麻烦了。钱铮想，江驰确实是不好办，但许愿好办，一个卧底，死在贩子手里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
　　许愿......
　　钱铮想到自己之前跟许愿的种种，有点犹豫。
　　邓有利仿佛看出来了：“算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钱铮立马抬头。
　　“他们交易的时候，警方去逮他们，两拨人擦枪走火总会误伤到谁吧，这种事情不好调查，现场又乱，也不需要你本人亲自出面，”邓有利慢慢走过去，轻拍他肩膀，“你说，许愿能不能死在交易现场。”
　　邓有利的眼神像利刃。
　　钱铮心脏跳得飞快，扑通扑通，似乎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邓有利继续看着他：“能不能。”
　　“能......”钱铮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邓有利丢给他一包纸巾：“擦擦，接下来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别让王老对你失望。”
　　.
　　第二天早上五点，收队。
　　江驰带着队员回去，几乎所有人都一脸丧气样——没蹲到人不说，还挨了那么久的冻。
　　俞敏让江驰带大家伙去食堂。
　　“我就不去了，俞队，您和他们先过去。”江驰说。
　　“你至于吗，”俞敏好笑地看着他，“哎，就因为没按你的提议来？你就跟我势不两立了？”
　　江驰道：“怎么可能，我不是那种人。”
　　俞敏笑笑：“行，你不饿，那你自己忙吧，我先去垫两口。”
　　说完转头就上楼，留给江驰一个背影。
　　.
　　江驰上洗手间的时候，正好钱铮从里头出来。
　　“好巧。”钱铮干咳一声。
　　江驰一脸疑惑：“厕所你家开的？巧什么。”
　　“没有没有。”钱铮又看了他几眼，而后飞快走人。
　　不对劲。
　　解决完人生大事之后江驰洗了手，把手上的水滴甩干净之后回到桌前坐着，随意翻一翻桌上的东西。
　　没少。
　　钱铮就坐在他斜前方，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
　　.
　　时间过得很快，一天就这样过去，许愿那边也没再传来什么消息。
　　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刚黑，江驰提着装满文件的包走在路上，偏僻的石子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草丛里冻得发抖的野猫在呜呜直叫。
　　路灯的光很昏暗，天上飘着很细很细的小雪，一下就化掉了。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拎包，小雪夹杂着雨滴在路灯下飞舞，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后有些脏污的地面上忽然又出现另一道影子。
　　“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江驰声音不大。
　　身后的影子顿了一下。
　　江驰又道：“我知道你是谁，不用装了——钱、铮。”
　　.
　　那个影子晃了晃，从江驰身后绕过来，下一秒，冰凉的刀锋缓缓抵上江驰的脖子。
　　江驰没动。
　　“你想怎么样，”江驰轻声说，“杀了我，好给你的主顾交差？”
　　“小江哥，对不住了。”钱铮手中的力气大了两分，刀锋却一直抖着。
　　江驰闭眼，而后又睁开：“想想你那个还没有完全康复的女儿，她不会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个杀人犯的。”
　　钱铮没有说话，手里的力气又大了点。
　　江驰：“还有你那个驻守边防的老婆。”
　　“关你屁事！”钱铮怒吼。
　　“我只想以战友的身份提醒你一句，”江驰叹气，“一旦你做的这些事情被查出来，不但你会完蛋，你女儿的下半辈子也会完蛋。她不能考军校警校，不能考公务员，不能当军人，不能当警察，甚至国有企业也大概率不会要她。”
　　钱铮的气息洒在江驰脖子旁边，呼吸急促。
　　刀锋锃亮，在夜里透出一丝寒冷的光，一直抵着江驰的脖子，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
　　“我不怕死，”江驰笑笑，“你呢，你又在抖什么？你现在稍微动动手指就能要了我的命，你在怕什么？”
　　钱铮面部表情抽搐扭曲，迟迟没有下手。
　　江驰说话间雾气在空中不断绽放，但钱铮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是从分局过来的，队长给我脸色看，后来你见了我，上来主动跟我搭话，”江驰回忆道，“你说你叫钱铮，你给我介绍说许愿是队里的老大，谁都怵他。后来办理周善一案的时候，你说丫丫出事了，着急请假，我和队长，还有其他同事，都给你们家凑了医药费。”
　　.
　　就在不久之前。
　　——“他这人端架子贼厉害，你在队里混熟了就知道了。”
　　——“我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你了，还觉得面生......”
　　——“嗐，还不就是逮一伙容留吸毒的呗......我这儿面都没泡上半分钟呢......”
　　——“我保证，我保证等丫丫情况好转之后马上复工！”
　　.
　　钱铮没有想到江驰能那么平静地回忆起那些事。
　　当时丫丫晚自习下课路过工地，被高空坠落的砖块砸中，差一点没能救回来，手术成功后钱铮面临着一笔有些昂贵的缴费账单，只能找许愿他们凑钱。
　　后来他把那笔钱还清了，回市局销假的那天，他在家门口看见了一张被插进门缝中间的小卡片，卡片正面写着丫丫的详细个人信息，包括就读学校的地址。而卡片的反面，贴着一张普普通通的名片。
　　是邓秘书的电话。
　　丫丫为什么会被砖块砸中，这其中的缘由只有王老、邓有利和钱铮自己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周善的案子关乎新型毒品，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钱铮觉得自己不至于走到今天跟江驰反目的这一步。
　　这些人知道钱铮的软肋是丫丫，这些人也知道钱铮一定不会拒绝，因为人的本性除了怕死之外，还有一点是贪婪。
　　.
　　“你是个好人。”钱铮低声说着，眼泪滑落在粗糙的脸颊边。
　　“好人不长命，”江驰笑笑，“杀了我，去给你的主顾交差吧，然后你就能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云淡风轻，钱铮一时间愣住，没搞懂江驰到底是哪边儿的。
　　他以为江驰会揍他一顿。
　　但是没有。
　　钱铮嘴唇翕动：“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
　　而后他手中力道一紧，咬牙切齿：“江驰，你记住，是我杀的你，做鬼也别放过我！”
　　他几乎是吼着把话说完的，江驰的脖子上立马又多了一道鲜红。
　　.
　　分秒之间，手起刀落。
　　但江驰反应更快，抬脚朝后击踢的同时一把攥住钱铮胳膊，刀应声落地，锋利的刀被江驰一脚踢出去，而后他又硬生生把人的胳膊扭转了一个弧度，钱铮吃痛地倒在地上，声音变得破碎。
　　江驰脖子有点疼，抬手擦一下，伤口不深，皮外伤。
　　他蹲下来，朝钱铮伸出手：“地上凉。”
　　钱铮眼泪一直流着，他不起来，躺在满是脏污的地上，外套破了，露出几缕棉花。小雪夹着雨滴落在他身上，他直直看着眼前蹲下来的江驰，咬着唇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杀了我吧。”钱铮躺着，目光看向不远处被江驰踢出去的那把刀。
　　江驰摇头：“我不对战友下手。”
　　“你是在嘲讽我？”钱铮嗤笑。
　　“今天的事，我不往外说，”江驰声音陡然一冷，“但是等老虎一流被打倒之后，你是去自首，还是等着教育整顿指导小组下来彻查，自己选。”
　　然后江驰捡起伞和包，慢慢走远了。
　　钱铮双目放空了许久终于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捡起之前掉在地上的刀，哆嗦着揣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三步一抖地回家。
　　.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自己的小房子里。
　　女儿正坐在轮椅上温习功课。
　　“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去学校，我想回学校上课。”丫丫头上还包着纱布，抬起眼眸，清澈的眸子里只有她父亲。
　　钱铮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过去摸摸丫丫的头：“医生说再等一个月咱们就可以不坐轮椅了，到时候爸爸给单位请假，亲自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好！”丫丫说，“爸，我以后也想当警察，跟你一样，当个好警察。”
　　钱铮呼吸一滞。
　　好警察。
　　然后他红了眼眶。
　　丫丫：“爸，你怎么哭了？”
　　“没事，”钱铮抬手一抹眼角，“爸爸出去一趟，你乖乖学习，听话。”
　　.
　　夜里下雨，雨夹雪，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
　　他们家住在一楼，钱铮出去的时候带上门，手里拎着那个用来装刀的公文包。
　　他疯了一样拿着铁锹在桂花树下挖坑，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他一下一下地挖着，把那个公文包连带着刀一起埋进土里，然后他把土踩平，坐在树下，看着脚边落下的一圈小米粒似的雪。
　　“对不起。”钱铮自言自语。
　　.
　　他在树下，双手冻得通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一些事情。
　　“江驰，”钱铮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你是个好人。”
　　替我照顾好丫丫。
　　.
　　后来风平息了一切。
　　大年初三的时候，枪声訇然炸响，无数的火光吞噬了半片黑夜。
　　“老烟花厂发生恶性枪战，我们的内线正在与毒贩周旋......请求立即出警——”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A组就位A组就位——”
　　“狙击手准备随时开枪。”
　　“都疯了吗！为什么不让我过去救他！那是我队长！”
　　“钱铮！”
　　砰——
　　砰——
　　.
　　依旧是那块墓碑。
　　江驰坐在那儿，记者听着他的讲述，慢慢点头。
　　“所以那次的事情，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呢？”
　　“当时......”江驰抿抿唇，“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