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 89 章 ...
-
这场会开得并不顺利。
江驰简单地说了自己的看法,觉得在“大年三十到底要不要按照原计划前往抓捕”的这件事上应该听许愿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江驰站在门边,靠在厚重的隔音门上,缓缓扫视众人一眼。
局领导都在,不单是主管支队的冯局和省厅下来协助的陈处,其他几个常务副局长也在。
.
“我不同意。”冯局首先否决。
气氛微微凝固。
江驰捏了捏拳头:“为什么?”
冯局双手交叠,眸光严肃,不容拒绝:“这是原则上的问题。已经制定好的计划做好的局,绝对没有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全盘推翻的道理。”
“但是队长跟那群人接触得最多,他手上的信息难道还不够参考吗,他所掌握的线索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冯局一拍桌子站起来:“他自个儿的事儿还没查清呢!啊,要不是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就凭那袋不明不白出现在他家里的东西,他早该被召回,被停职,然后接受调查了!你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队吗,你知道现在市委那边对咱们是怎么个说法吗!”
他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
江驰深吸一口气:“只是因为这个?”
“对,只是因为这个。”冯局板着脸。
“您不信他?”江驰轻笑。
“我只信调查结果,”冯局摆摆手,“大年三十的抓捕计划不变,你也不用再说什么了。”
.
见两人僵持不下,陈恩礼这才出来表态。
他先是按着江驰到座位上坐下,然后又自顾自倒了杯茶:“小江,你确实是太鲁莽了。”
江驰有些不敢相信地抬眸看着陈恩礼:“我鲁莽?”
“先不说临时更改计划的难度和风险性,就单凭许愿家里搜出来的那袋东西,上级部门完完全全可以叫停这次的行动,”陈恩礼绷着脸,语气却亲和,“考虑到大家已经努力了这么久,现在就差临门一脚,所以有关部门已经开会讨论过了,问责许愿的事等行动结束以后再议。”
“为什么,他才是我们当中付出最多的那个,凭什么,就凭那袋毒品?”江驰死死盯着陈恩礼,“我是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那袋东西它是,是队长办案的时候从嫌疑人手里抢过来的,只是忘了上交——”
陈恩礼摇头:“但是,那上面只检出了他一人的指纹。”
“逻辑有问题,如果队长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那么他不可能蠢到让自己的指纹堂而皇之地留在那上头!而且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难道他那么神通,不需要通过别人就能自个儿把毒品做出来?队长很明显是被有心人恶意扣了帽子,就像上个月孙大强恶意举报我一样!”江驰梗着脖子。
会议室里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倒是没想到好好一个讨论会成了吵架现场。
陈恩礼并不意外江驰会有这么激动的情绪,只让他坐下别再说话。
.
江驰想着事到如今不如摊开了说。
于是他没有听陈恩礼的乖乖坐下,而是双手撑着会议室的实木桌面,不急不缓:“陈处,冯局,有句话我必须现在说。”
冯局抬了抬苍老的眼皮:“还有什么意见,你说。”
“我们内部出了大问题。”江驰说。
“你再说一遍。”冯局脸上没什么表情。
.
江驰:“我说,我们局里,出现了叛徒。”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侧目看着站在会议桌前的江驰,脸色一个赛一个的精彩。
冯忠实怒不可遏:“你有证据吗你就在开会的时候乱说?你知道你现在这是种什么行为吗,没有确切的证据,说自己人有问题,你这身警服不想穿了是不是!”
陈恩礼倒是不太在意,按住冯忠实:“得了,别说了。年轻人的想法我们也得听听不是?”
.
“为什么在行动快要收尾的时候、这么关键的时候,突然就有人给队长扣帽子?为什么那袋毒品上只检出了队长一个人的指纹,在座的难道不觉得奇怪?还有那天在老红砖厂附近的公路上,为什么邬叶平和老虎一伙人像是提前听见风声似的,跟警方玩起了假交易?为什么当时他们用于交易的箱子里装满了石头,为什么那辆差一点跌落山崖的嫌疑车辆上只有队长一个人!”
江驰紧咬着牙关。
“假如当时嫌疑车辆真的摔下海拔一千六百多米高的山崖,连带着局里抓捕他们的警车一起掉下去,到时候,队长会死我也会死,跟我一辆车的张姐和王辉也会出事,那么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老虎一流的人就会彻底人间蒸发,老虎会继续逍遥法外!我不相信还有这么巧合的事,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要置队长和我于死地!”
.
陈恩礼皱着眉,伸手阻拦江驰:“小江......”
江驰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口:“老虎他们肯定是提前知道了警方的动向才会设下这么一个局,不然队长当时不会给我递消息让我阻止出警。正是因为内部出现了问题,警方的动向才很有可能已经被老虎一流掌握了,所以这一次的计划最好是——”
陈恩礼打断他:“那你说说,既然你怀疑局里有内鬼,那这个人是谁。”
江驰抿抿唇,死死攥着拳头。
他目光扫过一圈,看见俞敏手里紧紧握着笔,看见俞敏身边的钱铮正仰头喝水。
钱铮就坐在底下,放下水杯,目光穿过会议圆桌过长的直径,与江驰遥遥对视。
.
陈恩礼和冯忠实等着江驰的答案。
他浑身的骨架像散掉了一样,猛地坐回椅子里。
那个人是谁?
他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陈恩礼同冯忠实对视一眼。
冯忠实道:“那行,那这次的抓捕计划还是按原来的。”
.
“但是队长说了——”
“许愿?没了他整个系统就运转不起来还是没了他咱们就抓不到老虎?他一句话就想让计划停摆?他多大脸啊,他能替所有领导做决定?我不同意!”冯忠实这下是真生气了。
.
后来散会了,大年三十晚上的抓捕计划照旧。
会议结束之后江驰上楼去找冯忠实。
“我不信您没有怀疑过自己人。”江驰开门见山道。
“信不信的,这计划还是不能改,”冯忠实轻叹一口气,“知道为什么这个计划不能变吗。”
江驰不语:“我不关心这个,我只关心我们能不能抓到人。”
冯局一边沏茶一边说:“咱们支队这段时间可是在市里出了大名了,先是王韬一个通缉犯死在滇城,然后是周善背后牵扯出的一系列大案,政法委书记说督导组一来市里就给他发了抄告单,要求严格落实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工作。”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江驰呆滞片刻。
“关系大了,”冯局伸出一根手指,“这种时候,你说咱们身边有人不干净,是嫌这段时间还不够闹腾,想让市委多盯几天?”
.
很长的时间,江驰都没有说话。
他坐下喝了口茶,试探道:“钱哥最近,好像总调班,晚上都不在队里。”
冯忠实微微皱眉,而后嗨哟一声:“他不就是因为他女儿老想他嘛,而且......过段时间他就要升了,心思飘了也是有的,理解理解,啊,别跟我打小报告。”
“升,升什么?怎么升?”江驰突然急切。
“年纪大了,他女儿都有十几岁了,这些年他的功劳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没道理还在外勤当个普通警察,”冯忠实说,“这事儿还没定论呢,不过看王老和其他领导们的意思,应该也没什么意外的。”
江驰眸光微动。
.
“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这茶......您慢慢喝。”江驰起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冯忠实微微叹息,目光在门边定格许久。
其实冯局什么都知道。
.
夜里,江驰如约去了奶茶店等许愿。
他过去之前在局里的厕所换了身衣服,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顺便戴了个口罩。
.
许愿倒是早早就到了奶茶店,江驰开着车过去,远远地停在一边,坐在贴了防偷窥膜的车里。
他看见那家奶茶店里,许愿正在跟做奶茶的店员说着什么,而后另外几个人从店面左侧的街道里慢悠悠晃出来,走过去拍了许愿肩膀。
那几个人看面相估计都是这一带的街溜子,把许愿挡得严严实实的,只能勉强看见许愿是笑着跟人说话。
于是江驰把座椅放低,躺着,一边休息一边等待。
他也不知道许愿那边发生了什么。
.
“花二,花二!”有人双手插着口袋摇头晃脑地走过去。
许愿心下微微一滞,张张嘴,嘿地笑一声:“龙哥!”
“大晚上的,在这儿干什么呢,你不怕狼哥回头找你麻烦啊,”李大龙嗤笑着伸手勾住他肩膀,大力一捏,面上笑着,却附在他耳边低声威胁,“花二我可告诉你啊,你这时候要再敢给老子弄出什么事儿来,小心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哎,不敢,不敢,”他连忙保证,“我这还不是为了钱才跟着哥几个干的嘛,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清楚,清楚......”
李大龙明显对他还是有些怀疑,放开他的肩膀,在他身上不断摸索。
这帮人对他没有怀疑就有鬼了,老虎估计心底对花二并没有太大的信任可言,东狼就更别说了,疑心病那么重估计也没信过花二。
老虎和东狼表面上合作,实际上都想互吞,东狼私底下找到黄鹤城,想打老虎一个措手不及。
但黄鹤城的这单生意老虎并不知情,又的的确确是花二拉来的,说是能给东狼往上爬的机会,东狼怕生意被搞黄,暂时还不能明面上动花二,只能先派人时刻盯着免得花二搞事情。
李大龙今天之所以跟得这么紧,估计也是东狼授意。
许愿呼吸差点静止,大气不敢出。
李大龙觉得他反应不对,于是又加大了力度,各个口袋都搜了一遍,最终从他皮衣里侧的口袋中翻出来一部手机。
.
李大龙得意洋洋地拿着手机在许愿和其他几个小弟面前晃晃,抬手就扯着许愿衣领把人从奶茶店门口拖到了门外店面与店面之间夹道的监控死角里。
他抬手拍拍许愿的脸,狠狠呸一声。
“带手机啊,我他妈准你带手机了吗!啊,我他妈让你带手机,让你带手机!”李大龙当着许愿的面把手机摔在地上,不解气般地又重重踩了好几脚,眼见屏幕全碎掉才微微放心,“想死啊,可以。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个警察混进来,身上带了个追踪器,被我们发现了。”
李大龙狠狠揪住花二的头发,咬牙切齿:“你知道后来这警察的下场是什么吗。”
花二不断摇头,浑身颤抖。
“他啊,害我们损失了一单大生意,估计是老天有眼吧,你知道吗,那个警察抓了我们这儿的一个小混混,那小混混顶罪进去了,那个警察呢,也在一次出任务的路上发生意外,车祸没了,”李大龙说,“花二,你不想跟那个人一样,不明不白地就死掉吧。”
.
许愿被逼在墙角,委屈道:“我都说了我不是警察......我我我我其实就是想给我家里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现在可以自己赚钱了。真的,真的没有联系其他人。”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不过,狼哥说了这段时间不准一个人出门、不准携带任何通讯工具,非要出门必须经过他俩同意,你没听是吧!”李大龙伸手狠狠指着他鼻尖,“我告诉你啊要是生意黄了,非他妈扒了你的皮不可,操。”
“我真的只是跟家里人说一声,没有干什么别的。”
李大龙眼睛一横:“家里人更不行!你是不想混了?那天狼哥给你的下马威还没有受够,还想再来一次?”
“不不,不敢了不敢了,对不起,龙哥对不起。”
后来李大龙在夹道里猛踹他几脚才罢休,拉拉衣领便自顾自出去,末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微微回头:“嘶,我说花二你他妈还不走,在这儿戳着干什么!滚回去。”
许愿条件反射地哦一声,往前挪几步,又道:“那个......我手机——”
“坏了就坏了!等这单生意做下来你想买一百个手机都成!滚吧!”李大龙不耐烦地让他上车。
他驻足在车外一会儿。
“还不走?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不是,龙哥,我,我可以买杯奶茶吗。”许愿小声说。
“你今天这态度可以啊,怎么,不跟前几天似的那二五八万的样儿了?学乖了,服软了,知道这行当不好混了?”李大龙嗤笑。
许愿,或者说花二,点头:“我是想好了,往后我真心实意跟着哥哥们混,只要能赚钱,让我干什么都行!”
李大龙逗狗似地吹了声口哨,挥挥手:“三分钟之内,买完奶茶出来,多一分钟,砍你一根手指头。”
.
买奶茶的时候许愿突然攥住店员的手,差点把寒假打工的大学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个忙......”
许愿袖子里有一张写好的便签纸,他把便签交到店员手上:“一会儿你能照着这个来打单子吗,拜托了。”
店员狐疑地看着他。
他眼底闪过一抹急切。
奶茶做好之后店员飞快地把袋子给了他,巴不得眼前这个奇奇怪怪的男人赶紧走。
.
江驰终于坐正身子,从车窗里正好能看见许愿从奶茶店出来,而店门口的小轿车里,几个混混恰好等着。
“三分钟,时间刚刚好。”许愿抬手抹一把并不存在的汗,“不用砍手指了吧。”
“上车,你开。”李大龙收起手中的蝴蝶刀,不想跟他废话。
.
许愿上车的时候顺手把奶茶丢进垃圾桶。
随着垃圾桶内哐当一声,许愿把车门关上,暗骂:草率了。
他没看清,以为垃圾桶上有盖子,谁知道那垃圾桶是坏的,盖子早就不翼而飞。
“怎么扔了,奶茶不喝?”李大龙没有扣安全带,坐在副驾上抻抻脖子。
“刚尝过,忒难喝。”许愿笑笑。
李大龙眼神一眯:“难喝?”
“是真的难喝。”
“你别诓我啊,难喝不难喝总要喝过了才清楚,我可没看见你喝,”李大龙说,“你说,你会不会是在那上面留下了什么东西,故意的吧?那万一因为你,我们的事情泄露给了那群条子,我可没那条命去给狼哥交代啊。”
许愿诧异:“龙哥你说什么呢......”
“调头!给老子掉头!”李大龙突然扑过去抢方向盘,恶狠狠道,“回去!你就是把垃圾桶翻个底朝天也得给老子把那奶茶找出来!”
许愿心底咒骂,方向盘生生被李大龙打了两圈,整个车身都快侧翻,而后许愿立马死死踩住刹车,车底打滑,车身一震,狠狠撞向一旁的景观树,整个人被撞得晕头转向。
“操......你疯了李大龙!你想死我还不想死!”
“回去!调头!我他妈让你调头听到没有!”李大龙张嘴就往许愿手部裸露的皮肤上咬,一口下去,许愿的手便渗出丝丝血迹。
李大龙牙关打死不松一下,越咬越深。
“嘶,啊——”许愿痛苦不堪,猛地挥手去扯他头发。
后座那几个小弟都看呆了。
结果两个人谁也没讨着好,两人身上都挂彩。
.
江驰一脸怨气地给那垃圾桶踹了一脚,没办法,只好从兜里摸出纸巾堵着鼻子硬着头皮去掏垃圾桶。
那奶茶从一堆散发着腐臭的垃圾里被找出来的时候,江驰差点骂出声。
奶茶没动过几口,沉甸甸的。
江驰管不上路人是拿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的了,奶茶找到之后立马翻过背面去看备注单上的信息。
还好,备注单做了两层,第一层可以撕下来,第二层贴死了,估计是许愿让店员这么做的。
来不及细想那么多,江驰草草看一眼,身后突然打来一束小轿车特有的灯光。
跑!
于是江驰撕掉第一层备注单,牢牢掐在手心,把垃圾桶扶正之后顺手把奶茶抛回垃圾桶内,扭头就撤。
他一路上都死死攥着那备注单,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待到眼前出现一个小巷子的时候,他立马闪身进去,滑坐在地上,脱下外套,稍作歇息。
.
大份冰。
22:30
烟花珍珠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