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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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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的时候,江驰送许愿出去,临别的时候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句话不说,各自都上各自的路。
黑压压的天空下笼罩着数不清的黑暗。
风轻轻吹,细瘦的影子停顿两秒,旋即闪进漆黑的夜色中。
许愿朝细瘦长影的方向看了一眼,于是掉头拐弯进了胡同,从胡同一路绕进合欢酒楼;江驰站在原地,直到许愿消失在视线盲区,他才咬咬牙掉头往回走,开车在滇城内绕了一圈,确认无人跟随后才放心回家换上班要穿的衣服。
“花二,昨天晚上跟你说的话,你不会忘了吧。”东狼贼兮兮地堵在许愿房门口。
“不敢忘,”许愿笑笑,搓搓手,有些许狗腿子的做派,“狼哥,事情办妥之后,您看是不是打算分我一点儿——”
东狼一哂,狠狠瞪他一眼:“嘁,少不了你的!不过前提是你小子得帮我把事情办好喽,否则你不但分不到赃,还要被剥皮挖肉拿来给哥几个下酒。”
“是是是......我知道,我明白。”
南方贩子和北方贩子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动手时爱跟你扯淡,一个动手时半句话不说干脆利落。
许愿宁可自己死在老虎那种典型的北方贩子手上,也不想让东狼那种人在自己临死前还编排自己。
被占便宜并不是他心甘情愿,但被占一次便宜换来一条足以验证侦查方向是否正确的情报,甚至有可能主导后期的侦查部署,端掉滇城贩子的老窝,那就十分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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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狼离开之后许愿一个人坐在房里抽了根烟,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很确定这帮贩子之间的关系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固,还是那句老话,毒贩都是被利益驱使的傀儡,当利益的天平倾斜时,这些人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缝,外部的压力会让这些人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到最后干脆土崩瓦解,拔刀相向。
就好比栓在绳子上的两只蚂蚱,一只蚂蚱咬断了维系关系的那根绳子,另一只蚂蚱摔下深渊,那么咬断绳子的蚂蚱也就自身难保了。
烟雾缭绕间,许愿微微抬眸,透过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的窗户玻璃看着外面纷杂喧嚣的世界。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有好人,有坏人,有男人,有女人。
人与人之间由关系网组成一个又一个小世界,每个小世界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运行法则,而这套运行法则又被大世界的框架约束着。总有人企图打破框架,也总有人孤注一掷拼尽全力修补框架。
如果......如果许愿咬断了东狼和老虎之间的绳子,让利益的杠杆开始倾斜,那么贩子们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的?自相残杀,互相指认?
当那个庞大的犯罪网络开始出现裂缝,当贩子们开始摇摆不定出现内讧,这对警方来说无疑是最有利的局面。
他要把这帮人一、网、打、尽!
“花哥,卖家过段时间就到了,”阿岩忽然推开门,“狼哥让我来知会你一声,还是原计划,如果条子来捣乱,你看着办。”
“嗯,”许愿回头瞥他一眼,右手夹着烟,目光略带审视,“阿岩,你怕不止是为了这件事特意来我房间跑一趟吧。”
阿岩站在门口呆滞了几秒,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扬起脸:“没有的事,我就是过来传个话,那个什么,我先走了啊。”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许愿夹着烟没有抽,一缕烟灰缓缓从指尖落下:“站住。”
阿岩转过身,起先还端得好好的无辜架子瞬间垮塌下去,瞳孔微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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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人大力带上,砸得墙皮都簌簌下落,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老旧楼房似乎晃了两晃,但也有可能是人的错觉。
李木子做出了和阿岩一样的动作。
但不同的是,一个是在装修新颖别致的酒楼房间里,一个是在破旧的老房子里。
“我不同意,”李木子紧咬着牙关,泪水夺眶而出,“我不去边境,我不要帮别人跑货送毒品了我不要!”
她不要以身体为代价,帮那群狗日的送货。
她不要跟蒋笑笑一样,最后死在毒品的魔爪之下。
她要活着,她不但自己要活着,她还要许愿江驰那样的缉毒警察也活着,她不能让警察被那群人害死。
大龙正站在老破房子的客厅,手中的皮带猛然扬起,刮起一阵狠厉的风,却始终没有落在李木子身上。他大睁着双眼,睚眦欲裂,瘦高的眉骨突兀得可怕:“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去?你他妈逼的你想弄死你爹!啊!”
“不是,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李木子嗓音尖厉,哀怨地哭号,涂了厚重指甲油的双手发着抖,跪趴在地上扯住父亲的裤脚,“你清醒一点!那种东西沾了完全没有好处,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改!”
大龙脸色难看,皮带狠狠抽在地上:“你他妈就是这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我妈为什么跟你离婚你明白吗!”李木子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妆也花了。
她恶狠狠地看着自己的人渣老爹:“当初,当初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让你爹去死?”大龙来了脾气,一脚踢翻墙边的茶几,“好,好,我今天不弄死你,我李大龙的名字倒着写!”
茶几侧翻在地上,二十多年的家具质量并不好,一脚便被踹了个七零八落,上面铺着的玻璃烟灰缸和冰壶都摔了个稀碎,李大龙似乎一点儿也不心疼,好像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细沙,不值一提。
他喘着粗气,随手拾起地上的冰壶碎片,猛地往自己亲女儿脑袋上扣。
李木子只觉得一阵耳鸣,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脸颊缓缓流下。
她站在原地,脚上没穿鞋,只有一双白色的棉袜。
暗红色的液体从下巴尖儿往下低落,啪嗒啪嗒,一滴两滴,落在地上,落在脚上,白色的袜尖儿被染红。
“你打我?”李木子捂着头,拿下手摊开,眼前一片深红,“你他妈的你居然打我?哈哈......哈哈哈......哎,我爹想打死我耶?好不好笑?好不好笑!”
李大龙自己也愣住了。
他赶紧踏着满地的狼藉上前,嘴角微微颤抖,伸出手触碰李木子肩膀:“不是,我不是——”
“你想说你不是故意的?你想笑死谁啊李大龙,”李木子连连后退,一边摇头一边淡然地看着李大龙,控制不住地狂笑,接着哑着嗓子嘶吼道,“李大龙我他妈上辈子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儿才摊上你这么个爹?你吸毒多少年了?我妈跟你离婚多少年了?你这些年他妈的还有没有一点良知!”
李大龙痛苦地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
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蚂蚁在抓在爬,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轻松的。
眼前的光景交叠,他似乎掉进了魔窟,周身的一切都变了样,亲女儿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旁边的茶几变成了要夺他命的魔头,地上的烟灰缸碎片体积似乎膨胀了一千倍......他明白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身上那噬骨的痛楚却永远不可磨灭。
于是他连滚带爬,嘴角口水流了一地,颤抖着手去够墙角那个被自己摔出去的电话机,想拨通某个熟悉的号码,乞求对方施舍一些......
“毒瘾犯了吧,你说你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就这么憋屈这么狼狈呢,”李木子好笑地看着他,抬脚踹他,踩着死鬼老爹的小腿,“爸,我多久没叫过你爸了?小时候,我妈抱着我,你开车带我们一起去乡下农村找爷爷玩儿,那时候你和其他人的爸爸一样,是个好爸爸。那会儿你还能把我举起来,在田野上奔跑,我说要骑马,你就趴下来给我当马骑......后来,你就不这样了,因为你开始赌博,开始酗酒,开始打我和妈妈,三年级的时候,我回家,看见妈妈被你打得躲在角落里,脸上全是血。”
李木子吸了吸鼻子,抬头的一瞬间猛然瞥见墙上那张父母亲的婚纱照。
她觉得讽刺,于是抬手抹了把鼻涕,又接着道:“我哭着求你不要打妈妈,你却粗鲁地推开我让我别多管闲事,让我和妈妈滚出这个家。六年级,妈妈跟你离婚,她嫁给了别人,她再嫁的那天我从家里跑出来,追着我妈的婚车,跑着跑着就摔跤了,我跪下来大喊着哭着求她别抛下我,带我一起走,可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之后你找到我,把我拖回家,狠狠打了我一顿,说我不识好歹。”
“初中的时候,我叛逆,因为同学说我有个吸毒又酗酒还赌博的爸爸,”李木子踩着李大龙的小腿,加重了力道,“我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了,你从来都不去,因为你正忙着自己快活!你和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害死了我唯一的朋友,蒋笑笑为什么会死,他妈都是因为你!你甚至还要我给你当傀儡,你逼着我跟你一起运货,其实就是帮别人送毒品,你想把我也拉进你的犯罪活动里,你他妈想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李大龙神志不清地哭喊,然而他越是这副鬼样子,李木子就越激动。
昨天她过生日,李大龙不知道在哪个按摩店里跟女朋友亲热,浑然不管她这个亲生女儿。
只是想吃个生日蛋糕而已,或者听家人祝自己生日快乐,怎么就他妈的这么难。
“凭什么别人的童年有父母家人的陪伴,凭什么别人的童年充满欢声笑语,为什么我就这么卑微!为什么我偏偏是这个样子!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他妈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老天要这样报复我!”
李大龙躺在满地的狼藉里,身上渗出几缕血色。
李木子猛地拎起他的衣领:“我求你了,停手吧!你要死别他妈拉我一起死,警察......警察不是吃素的。”
狭小幽暗的房间内充斥着一股陈年腐臭味,浸泡在腐臭里的人终日活在耗子洞里,见不到阳光,碰不到外界。李木子觉得自己像只耗子,浑身上下写满了两个字——罪恶。
李大龙还在痴傻地笑着,电话终于被他拨通了。
电话对面那人不耐烦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给我打电话准没好事。”
“虎哥,虎哥,我......我,嘿嘿——”
“唷,犯瘾了?我就知道,”老虎哈哈一笑,“东西我一会儿给你送来,钱呢你得加点儿,这段时间行情不好,你也知道,那帮条子现在到处逮我们......”
李大龙趴在地上,握着话筒一个劲儿流口水。
宛若一个精神被毒品完全控制的傀儡。
李木子的眼睛被狠狠刺痛了。
她气急败坏地朝李大龙小腿处猛地一踩,踩得李大龙连连呼痛。而后她抢过李大龙手里的电话听筒,痛斥道:“你们还打算干到什么时候!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下地狱的!”
电话那边停顿一下,一时没有声音。
“我亲眼看见我爸当着我的面把滑石粉当毒品吸,我亲眼看见蒋笑笑被毒瘾折磨得发疯撞墙头破血流,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我爸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你们,我爸妈根本不会离婚!”李木子歇斯底里地吼,此时此刻语无伦次的她什么也不管了,她只想发泄出来,“是你们害了我家!毒品,毒品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你们......你们都会下地狱的!会下地狱的!”
电话挂断的一瞬,老虎坐在滇城的某处会所里,饶有兴趣地看着黑屏的手机。
下地狱?
“李木子是吗,”他把嚼过的槟榔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不愧是李大龙的女儿,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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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酒楼和以前一样,看不出什么变化。
楼上的某间房里传出一点零星的动静,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挑了挑眉,脸颊绯红。
她耳朵上的蓝牙闪着淡蓝色的光,而后她向蓝牙链接的服务中心汇报:“没什么,这里挺正常的。嗐,男人嘛,谁还没个生理需求,要我说就是老大想多了,花二那种爱钱鬼不可能是什么卧底的,我上次亲眼看见......”
房间内。
许愿三两下拆了皮带,眨眼间将阿岩捆死。
“别挣扎了,这叫手脚铐,是一种越挣扎锁得越紧的绳结,”许愿在床沿坐下,“知道我为什么绑你吗。”
阿岩的嘴被胶带死死缠住,呜咽着拼命摇头。
“如果我不绑你,你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东狼面前告状了吧,”许愿神色一凛,“让我猜猜你会说什么。说我是条子派来打探消息的卧底?还是说我昨晚一晚都没回酒楼,行迹可疑?”
阿岩嘴被堵了,此时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狼狈得要死。
许愿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硬:“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嗯?跟踪我一晚上,躲在小区绿化带里生怕我发现不了是不是?说,谁他妈让你跟踪我的!”
阿岩哭着求饶,许愿才肯撕了他嘴上的胶带。
胶带粘得严实,撕的时候许愿并不注意控制力道,嘶啦一声,阿岩唇边立马泛起淡红,皮都掉了。
“说不说?不说我就让你顶着这胶带一整天,”许愿突然凑近他,威胁道,“你也知道我花二从来不要面子的,刚刚外面有个服务员,也是你们的人吧?你要是不说,我就让你浑身缠满胶带,然后一条一条像刚刚那样扯下来,让你顶着满身红,光着出门。”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你是从我房间出去的,你猜,到时候外面人见到你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会怎么议论?他们会说,阿岩碰了毒,兴奋得到处找人发泄;他们还会说,你在我的房间呆了一整晚,拖着被锁住了的手脚满床爬,什么都干了。到时候如果你再去找东狼告我的状,诬陷我是条子那边的人,你猜大家又会怎么想?”
“不,不,不......”
“大家会说,你是因为跟花二一起做了那种事,觉得丢人,所以故意冤枉我,”许愿瞥了他一眼,“到时候我就出来作证,说你下了床就六亲不认了,你说,他们会相信一个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的你,还是相信这么些天一直效力东狼的我呢?”
阿岩有些绝望。
他张了张口,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愿起身拉开窗帘,外界的光亮斜着照进来,照亮了一方天地。
“看你怎么选择。”许愿说着,从兜里摸出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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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机轻响一声,门被关上,李木子哭喊着跑出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大街上光影千变万化,形形色色的人,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没有家,从始至终都没有。
当打火机再度响起的时候,她坐在天桥下,蓬头垢面,唇边叼着一支女士香烟,烟味呛人,她咳嗽了好久才缓过劲来,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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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会下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