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梅花•独自前往 “这次换我 ...
-
那天早上祝羡鱼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客房是空的。她走出房间,客厅的茶几上留着一张便签,他已经走了——上面写着“临时出差,去上海两天,周五回来。早餐在锅里记得吃。”
她没有多想,坐下来吃完早饭,出门上班。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客厅暗着。她换了鞋走进去,没有开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以前从来不会感觉偌大的房子里很空。这套房子她住了几个月,早该习惯了,但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那杯水是他离开之前倒的,已经凉透了。花瓶里的花是三天前他放的,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黄。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给花瓶换了水。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在电梯口停了一下,那个平时他会站在门口等她的位置是空的。她低头开了门,走进去,关上门。第三天他出差还没回来。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月底的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她站在医院门口裹了一下外套,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他那条“到公司了,在开会”的消息,没有回复。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她打开高德地图,输入了“EGW科技”四个字。
她站在路边看了那个结果很久。地图显示从她现在的位到EGW公司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坐地铁三号线转五号线,出站之后走八百米。她看着那个路线图,想起他每天早上放花、每天晚上等她回来、他坐在客厅里说“我在这里等你”时低头的样子。她锁了屏,没有打任何车。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三号线的月台上等车。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车厢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滑过,间隔均匀的光带把暗色的空间切成一段一段的。她一路站到了换乘站,换了五号线,出站,沿着导航指示的方向走了大概八百米。她看到那栋灰色建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入口处的台阶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六楼东侧那一间特别亮——她认得那个位置,那间是他的办公室。她低头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在公司吗?”屏幕上方很快弹出他的回复:“在。刚到办公室开完会,准备走了。你到家了?”她没有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走上了台阶,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
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已经没人了。她朝电梯方向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保安的声音:“您好,请问找哪位?”她转头说:“江景霁,我是他太太。”保安看了她一眼,大概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确定的神情,于是点了点头:“江总还在楼上,您直接上去就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了六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六楼,电梯停下,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两侧的办公室门大部分都关着,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暗着的工位,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缝里漏出光来。她走到那扇门前,门虚掩着,她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他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电脑屏幕,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他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笔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了。他没有说话。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怎么来了?”
“我下班了。想着你还在公司,就过来看看。”她走进来,把办公室的门虚掩上,站在他办公桌对面的位置。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
“你还没吃饭吧?”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收拾一下,我请你吃饭。楼下有一家面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她说,“你快点,等会儿人家打烊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看了她几秒。那一瞬间他脸上有很多层东西在交叠——意外、惊讶、一种她看不懂的涌动的情绪,最后变成一句:“你怎么过来的?”
“坐地铁。”
“为什么不让我去接你?”
“你又在开会又在加班,来接我不累嘛。”她说,“而且我也没来过你公司几次,正好认认路。”
他站起来,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了一下,合上电脑,拿起外套穿好,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牵她的手,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坐地铁过来的?”
“嗯。三号线转五号线,出站走八百米。”
“你以前坐过这条线吗?”
“没有。导航上看的。”他说,“那你下次来之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又不是找不到。”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先往外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感应灯亮了,他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她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开始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等电梯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她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他先走进去。他走进去之后站在靠里的位置,等她进来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那个动作很轻,和他第一次替她挡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面馆在EGW楼下那条街的转角。不大,十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她走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拾后厨,看到有人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快打烊了”然后看到是她旁边的江景霁,改了口:“江总来了?坐坐坐,还有面。”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在对面坐下。老板娘问吃什么,她看着墙上贴的菜单说:“一碗牛肉面。”他看着她说:“一样。”老板娘进了后厨,窗外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街角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又收短。她坐在那里低头用筷子拨了一下桌上的醋瓶,然后开口了:“你出差这几天,每天早上放花的那个人不在,我忽然有点不适应。”
他看着她没说话,祝羡鱼把醋瓶放回了原处,“你不在的时候,那间公寓比我想象中安静。”
他说:“那以后出差我尽量当天来回。”“不用,你出差就出差,我等你回来就行。”她说完之后自己停了一下,“你之前说,你在楼下等我回来,那这次换我等你。”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接话。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过来,放下的时候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一小段视线。她先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他也低头吃了。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其间没有太多对话,只有偶尔一两句“面咸不咸”和“还行”。吃完面走出面馆的时候街道已经更安静了,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白天大概下过雨,路面还泛着淡金色的反光。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慢。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握住了,像握住了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才到来的东西。
两个人就那样牵着,穿过秋末的夜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你明天还上班吗?”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上。怎么了?”
“那你下班早点回来。我明天去接你。”
“你不是刚出差回来吗?不用接,我自己能回。”
“我想接。”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你昨晚没睡好。我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你昨晚不是不在家吗?”
“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路过你医院,看到你从门诊楼走出来,走得很慢。你累的时候走路会比平时慢半拍。以前你可能没注意到,但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他说完之后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是继续牵着她往前走。她没有说“好”或者“不用了”。两个人在路灯下走着,秋天的夜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已经淡到快要散尽了。
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点,然后松回原来的力度。他走在路灯下的那一刻忽然想到,一个人坐四十分钟的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只是为了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带他去吃一碗面。
祝羡鱼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她以前觉得任何期待都可以被收起来,任何主动都可以被省掉。但她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位置,隔着两碗热面的腾腾白汽,说“你不在的时候那间公寓比我想象中安静”。这句话里的分量她清楚。他也清楚。
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厘米为单位缩短。
那天晚上她回到客房躺在床上,翻出手机备忘录,在那个EGW文件夹里又加了一行:“今天周四。我下班之后坐了三号线转五号线,走了八百米,去他公司楼下等他。他在办公室加班,我敲门的时候他笔掉了。后来我们去吃了一碗牛肉面。面馆的老板娘叫他‘江总’。他说周五回来却提前了”她写完之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说“这次换我等你”——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说的不是客套话。那间公寓确实比从前空了一些。她从前不会觉得空,但她现在有这种感觉了。
而她开始明白,所谓喜欢一个人,就是你开始在他不在的时候注意到房间有多安静,然后主动穿过四十分钟的地铁去把那个安静填满。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线。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