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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落花葬天命   山林血 ...

  •   山林血腥尚未散尽。

      地上散落着太一宗破碎的衣甲,凝固的血痕随处可见,硝烟混杂草木腥气沉沉笼罩四野。

      悬崖峭壁之上。

      两个人影先后停住了脚步。

      李晟半跪于地,浑身经脉好似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胸腔,灵脉灼烧滚烫,内里却又一片空虚,灵力已然濒临枯竭。

      前方树影巨石之间,陆时衍脚边是昏沉蜷缩的龙灵曜。他立在阴影之中。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眉眼间浮着一层冷薄的讥诮。一切尽在他算计之内,太一宗死伤殆尽,李晟油尽灯枯,这场机缘到头来,只待他坐收渔利。

      “你拼尽全力厮杀,落得一身重伤、一身污名,到头来,不过是便宜了我。”陆时衍缓步向前,指尖轻轻摩挲龙灵曜柔顺的发顶,语气轻慢而凉狠,“自始至终,你都是天命为我铺下的垫脚石。”

      龙灵曜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看似陷入昏睡,长长的眼睫却极细微地颤了颤,静静旁观这场生死对峙。

      陆时衍抬袖,数道凝练的风刃脱手而出,裹挟刺骨寒意直取李晟要害。

      他清楚李晟此刻灵脉破损、灵力紊乱,根本无力抵挡完整术法。风刃破空尖啸刺耳,眼看便要洞穿重伤的修士,奄奄一息的李晟却骤然抬眼,漆黑瞳孔里不见半分狼狈,只剩执拗。

      她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身侧沉寂的血幡随之震颤,森森白骨虚影在她身后隐隐浮现,诡戾煞气骤然冲散山间薄雾。她心知强行施法会彻底撕裂受损经脉,烈火焚骨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却半步不退,借血幡霸道的吞噬之力,硬生生接下全部风刃。

      不远处,一道人影摸索着走入战场。

      她眼底是永恒彻底的黑暗,没有光影,没有轮廓,世间万物于她,只剩无边空茫。

      容貌平平无奇,扔在人群中便会被忽略。

      此人肤色偏浅,带着少见日光的苍白,身上不见半分锋芒。双眼睁着,眸子温润,却全然失了焦点,无论望向何方,皆是一片寂然空洞。眼睫轻轻垂落,神态安静温顺。头发草草束起,几缕碎发散乱贴在颊边,一身朴素布衣,料子寻常宽松合身。双手虚抬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起,是盲人探路的本能姿态。

      她原本循着草叶轻响慢慢挪步,金铁交鸣的爆响毫无预兆炸开在林间。

      凌厉刀风擦着她耳畔扫过,吹乱发丝。

      她无从分辨声响来源,分不清前后方位,只能茫然立在原地,双手徒劳地向虚空探去。

      “在下唐突了,见谅。”

      四周脚步声交错奔突,兵刃碰撞、喘息闷响层层叠叠灌入耳中,搅得她头脑发胀。一人受重击倒飞而出,身躯重重砸落,连带着碎石腐叶滚到她脚边。

      巨大的冲撞力道撞得她身形歪斜,踉跄后退,后背狠狠磕上粗糙树干,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刀锋呼啸不绝,断枝碎叶簌簌落在肩头,浓烈血腥味随夜风弥漫。她眼皮微微颤动,却看不见眼前分毫凶险,既不知杀机近在咫尺,也寻不到脱身的去路,只能茫然站在刀光乱象之中,被混乱彻底裹挟。

      她察觉脚下有人,微微低头,“你受伤了?道友。”

      “快走!”李晟吐出口血,爬了起来远离此处:“这里不安全。”

      灵力冲击波轰然横扫山林,碎石飞溅,草木摧折,陆时衍余光飞快扫过立在不远处的盲眼道士,识海之中的窃运系统竟没有弹出半分探查提示,仿佛那人是一团不存在于天机推演之中的空白。

      “系统,这是谁?我后宫?”

      【*未识别到身份信息!警告,未**身份……】一连串弹窗,像中病毒一样。

      今夜变数太多,他心头猛地一沉,还未细想这诡异状况,眼前战局已经急转直下。

      他万万料想不到,已然油尽灯枯的人竟还能爆发出这般悍不畏死的力量,那份胸有成竹瞬间碎裂。陆时衍神色狠厉,反手抽出身侧佩剑。往日他还端着天命天骄的架子,嘴上标榜不与女子交手,可此刻性命岌岌可危,那点虚伪体面尽数抛之脑后。剑光骤亮,他手腕猛挥,长剑挟着破空锐响直取李晟颈项。

      李晟只能仓促抬剑躲闪。

      锋刃擦过脖颈,割裂皮肉,一道豁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狂飙而出,顺着颈侧、锁骨滚滚往下流淌。猛烈的反震之力震得陆时衍虎口发麻,腕骨一阵钝痛,长剑拿捏不住,脱手翻飞,“当啷”一声砸落在遍地碎石泥土之中。

      兵刃已然落地,他却半分没有停顿,不给李晟借此调息的空隙。掌间灵光翻涌,凛冽青黑色风罡飞速拧聚成一柄狭长风矛,刃芒森森,满是撕裂血肉的可怖气息。他抬手便将这道术法杀招轰出,眼底阴翳沉沉,决意要将这变数,彻底斩杀在此地。

      李晟已然抛下所有顾忌,透支自身全部本源,借着血幡煞气遮蔽,化作一道黑影贴身猛扑。

      剧痛一重叠着一重,眼前发黑,耳膜轰鸣,她靠着绝境里的狠戾,硬生生避开致命攻击,掌风挟着杀伐,精准捉住陆时衍的破绽。

      陆时衍依仗异宝推演过无数战局,却从未预判到有人会以残躯搏命、以伤换命。眼见李晟负伤之后依旧死战不退,他心中生出几分忌惮,遂开口劝说,语气还带着几分天骄式的居高临下:“你还不认输?我不伤你,我不会无故杀女人。你年纪小,将来也是个小美人,我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可以不杀你。”

      “我不认输。”

      下一瞬,梵天剑残留的剑意裹着血煞,径直贯穿他的丹田灵海。

      “但是,我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女人,我会杀你。”那少年唇角带笑:“你想活命,也得看看我愿不愿。”

      “你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剧痛席卷全身,陆时衍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的从容自负寸寸崩裂。

      他筹谋算计,窃取机缘无数,到头来,却败在一个身负重伤的散修手上。

      “我是天命之子!系统说我才是主角!我含恨惨死,天道欠我!我有洞天灵田可避生死、食灵果自愈,有无上至宝护身,本该踏平仇敌、推翻**帝座、执掌天下权柄!宗门圣女、世家贵女、绝代红颜全都该倾心于我,伴我左右、被我纳入怀中!”

      “我不甘心……我的大道未成……凭什么死在你这种无名之辈手里?我本该一世无敌、逍遥万古——我绝不甘心!!”

      他嘶吼至气血崩裂,双目赤红欲裂,眼底滔天野心寸寸枯败。

      丹田已经被剑意洞穿,鲜血不断外涌,他强撑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血沫,不再是之前高高在上的傲慢,换成利诱谈判的口吻:“你杀了我,只会得不偿失!”

      “我知道你如今灵脉重创,灵力枯竭,太一宗的追兵很快便会赶到。我的机缘,不是杀了我就能立刻掌控的!没有我的神魂印记解绑,你拿在手里,只会被里面反噬的天机煞气侵蚀识海,轻则灵脉尽废,重则直接疯魔。只要你肯发天地誓言饶我一命,我可以解开全部权限,把系统、洞天、无数积累全部拱手交付给你!我还知晓未来数百年的大势走向,太一宗的布防、各大宗门秘地、各处隐藏机缘,我全部可以告诉你!”

      “留我一命,我做你的棋子,替你推演吉凶,帮你挡下太一宗的追杀。杀我,你只能得到一堆难以驾驭的死物,还要独自面对接下来所有的祸事。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若是你执意要斩草除根,那便玉石俱焚,大家谁也别想得到分毫好处!”

      好话说尽,那杀星依旧面无表情,最后的强硬支撑轰然崩塌,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崩溃。

      “救我……系统救我……饶了我……”

      如果陆时衍早知道,这一次系统的任务这么要命,他绝对不会来。

      【系统崩坏警报!宿主气运清零!天机窃运机制损毁!】

      【警告!禁止**】

      识海之中,曾经万年不变、字字笃定的系统提示,骤然变成一阵刺耳尖锐的滋滋乱响。冰冷机械音彻底错乱、杂音爆鸣,伴随着破碎的数据流轰然崩塌。

      尖锐的声音消失。

      天命buff、气运加持、天机推演、灵田洞天权限,瞬间全数归零。陆时衍眼中神采一寸寸晦暗熄灭,方才睥睨天下、笃定自己是天地主角的信念彻底散尽。

      满腔宏图、绝世机缘、美人江山、无敌大道,尽数随破碎的系统声响,化作一场荒唐泡影。

      “不可能……天命本该属于我……”

      一丝腥甜涌上喉头,话音破碎消散。丹田崩毁,灵力溃散,他头颅重重一垂,彻底失去生机。李晟站在原地,脖颈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满身衣料被血污浸染得斑驳破烂。

      灵魂被随手收进血幡里,谅他也翻不出风浪,等把那个什么西桶?彻底拿到手后,就可以彻底消耗他的残魂。

      灵脉撕裂的钝痛一阵阵啃噬着五脏六腑,她却脊背挺得笔直,垂眸俯视脚下陆时衍的尸体。

      就这么简单死了。

      那人方才还意气风发,满口天命与大道,此刻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不甘与难以置信,一动不动倒在血泊泥土之中。

      男人静静倒卧在浸染血污的泥泞土地上,一身不染尘俗的白衣早已碎裂狼藉,领口松散大开,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苍白,是耗尽生机后的极致惨白,再无半分矜贵。

      一头绵长乌黑的发丝散乱铺在湿泥之中,绿色发带沾染尘土血渍,纠缠铺展,衬得颜面愈发清绝。唇瓣失尽血色,浅浅抿着,灰败瞳孔残留着错愕,那双曾盛满算计、睥睨众生的眼眸,已然空洞晦暗,彻底失了神采。

      他修长骨感的十指深深抠抓进身下泥泞,指节泛白僵硬,泥土嵌满指缝。

      这是他临死前最后一丝挣扎,想抓住自己倾覆的天命、破碎的大道,可到头来,终究只攥住了满手寒凉尘土。

      崖边,一摊血液上竟生出一片寂寂野花。

      细碎洁白的小花簇拥成片,沾着微凉的露水,星星点点缀在青绿草丛间。风掠过枝头,簌簌落英轻扬,花瓣柔软素净,干干净净铺了一地,温柔得近乎慈悲。落花轻轻飘落在男人苍白惨白的面颊上、散乱的黑发间、抠满泥土的修长指尖上。

      他纤细美丽的脖子,锁骨上,逐渐布满冰霜。他最终陨落荒山,葬身山野之中。

      人死了,也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或许是杀人太多,李晟已经对逝去的生命没什么惋惜了。

      喧嚣陡然平息,山林陷入死寂。

      “道士……你也是来捡机缘的?”

      李晟力道卸去,身形摇晃,险些倒地,灵脉的撕裂感几乎要撕碎她的意识。她垂眸看向地上的尸体,神色平淡,厮杀本就是非生即死。

      她活了,别人就得死。

      她俯身,小心将莫名昏睡的龙灵曜抱入怀中。小孩躯体单薄温热,兜帽滑落,龙角闪过金光,安分靠在她胸前。

      那道士却没有异样,似乎看不见,少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

      “你看不见?”

      因为要摸尸,不太方便,她在干净的一块地方安置好龙灵曜,才屈膝蹲下,面无表情搜刮陆时衍的遗物。

      乾坤袋、护身玉佩、疗伤丹药、灵石符箓,一件件尽数收走。此人毕生掠夺积攒的资源,尽数落入她手里,归她所有。

      她看到尸体中指有处闪光,探出手去,指尖触碰到一枚指环,冰凉古朴,一缕清凉气息顺着指尖钻入经脉。这股力量异于寻常灵力,无形无相,萦绕识海,或许如这男人所说,这东西带着推演天机、窃取气运的诡异特质。

      李晟心中了然,这便是他仰仗的根本。

      她毫不留情的取下来,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些玄妙莫测的气息,让人心神荡漾。看来那东西并非虚无幻象,而是寄宿在修士身上的异宝。

      推演吉凶,掠夺机缘,全部力量都藏于这块指环之内。

      如今宿主已死,至宝无主,被亲手斩杀陆时衍的李晟得到,她紧紧攥住指环,表面晦涩纹路短暂亮起,随即沉沉隐没,归于她的掌控。

      硝烟散尽,残局落定。

      太一宗的追杀、天道的制衡,还有怀中看似柔弱、心思难测的龙灵曜,重重危机依旧潜伏暗处。可自修行起,她就不再是被瞧不起的乡野村姑,已然成为执棋之人。

      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奇幻经历。也不知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更多。

      数不清这一路,到底沾染了多少鲜血。

      修行还真是残忍,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杀人夺宝,搏命争机缘,这便是修仙。一念到此,心底还是漫开一层淡淡的荒芜。

      几步之外,那名盲人道士依旧站在树下。

      月光穿过枝叶,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空洞的双眼,茫然望向幽深的山林。远处白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泥土。

      “你……”

      她迈开脚步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迷路了么?旁边是悬崖,你看不见,当心掉下去。”

      盲道士听见她的声音,脑袋微微偏转,耳朵轻轻一动。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眼睫缓缓抬起“看”过来,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依旧没有半点焦点,既无惊惧,也不见猎奇,仿佛周遭满地尸血于她而言,只是耳边传来的一阵响动。身后便是万丈悬崖,山风从崖谷翻涌上来,撩动她的衣摆,崖下云雾翻卷,深不见底。她指尖虚虚抬在身前扶在一棵树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讶异:“在下会些岐黄之术,循着血腥味过来。”

      听不出喜怒,辨不出善恶。

      恰恰是这份毫无波澜的反应,让李晟心底的危机感更重。

      只有强者面对杀机才能这样平和。

      “你是一个医者?”

      李晟的余光扫过脚边陆时衍尚未完全冷透的尸体,佩剑还搁在地面,来不及捡起来,宝物的灵光隐隐外泄。她不动声色,脚下小幅度挪动,想要悄悄挡在尸体之前。喉间腥甜翻涌,被她强行咽了回去,绝不显露半分虚弱。

      “不是。”那人马上回复了。

      这道士刚刚听完整场厮杀的全过程。

      对方若有图谋,此刻正是最好下手的时机。自己重伤脱力,还带着一个累赘,几乎等于任人宰割。

      “快离开这里吧。”来者不知修为深浅,不知来路目的,李晟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不主动招惹对方就是:“刚刚遇到一个劫匪,已经被我打跑了。”

      “道友既看不见,为何孤身往这种荒险悬崖山林来?难道是你的马带你来的?”李晟问话,既是试探,也是拖延,脑子飞快盘算退路,目光死死锁着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盲道士双手依旧虚抬在身前,指尖微微颤动,是盲人感知环境的姿态。

      “我只是行路路过,马儿顽皮。”

      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可李晟经过一夜死战,心身俱疲,完全不敢轻信。

      谁会行路路过这种尸横遍野、煞气弥漫的凶地。猎猎山风穿过树林,吹得满地草叶簌簌作响。

      远处白马不安刨土的声响格外清晰。

      要怎么解决?杀了她还是赶走?

      李晟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她现在连逃跑都做不到,对方暴起夺宝怎么办?

      盲道士又往前,缓缓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怎么了?”李晟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如惊弓之鸟。

      手掌握在腰部剑柄上,指腹死死抵上玄铁指环的纹路,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呼吸都放得极轻,随时准备战斗。

      然而盲道士并没有扑向宝物,也没有直冲她而来。

      山风卷着崖底的寒气拂过她的衣袂,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颅,耳廓微动,细细辨明李晟所在的方位。沉默迟疑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温和:“你受伤了么?要不跟着我的马走出去?你说旁边是悬崖,我不放心你一个少年人孤身一人。”

      “放心,我没有恶意。”

      她空洞的双眼依旧没有落点,垂在身前的双手微微蜷起,看不见半分进攻的姿态。万丈悬崖就在她身后,云雾在崖口翻涌盘旋,仿佛只消错踏一步,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这话一出,反倒轮到李晟一怔,对方关心的,居然是她的安危。

      可那份戒备没有就此卸下,一句关切的话,往往不能代表什么。

      人心难测,更何况一个凭空出现在此地、来历不明的修士。纵使这人双目不见光明,模样看着再寻常无害,也半分不能掉以轻心。

      她怕那男的没死透,又担心他有莫测手段死而复生。

      只好将尸体收入储物袋中,善后结束,依旧没有放松,她退后几步抱起龙灵曜,警惕盯着盲道士,一边飞快把地上剩余的几件遗物尽数拢到手中。

      “不劳道友费心,我要带我的妹妹离开了。”她语调冷淡,推辞道:“前辈也注意安全,我们就此分别,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落花葬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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