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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困兽   飞剑贴 ...

  •   飞剑贴着悬崖峭壁疾掠,飞得极高。

      可李晟不过是个初学修士,年纪又轻,根本不懂如何蓄养灵力。周身气力早已透支殆尽,剑光猛地一暗,骤然失控下坠,重重砸在悬崖峭壁上,一路坠落,烟尘四溅。

      灵剑去势极猛,一路贴着崖壁横冲直撞。藤梢最粗壮的虬结之上,筑着一巢细草软绒,巢中栖着一只小巧鹦鹉。

      它一身羽色并非凡俗的艳红亮绿,而是温润如暖玉的浅翡色,毛尖泛着极淡的莹白灵光,剑光掠过,似有流光在羽间缓缓游走。翅尖几缕长翎更异,凝着淡淡的清辉,如蘸过仙露,一动便轻洒微茫。

      它见到一个修仙者落下来,吓了一跳,飞了起来。

      鸣声清越如碎玉,入耳便涤荡杂念。它与灵藤共生,日日吞吐崖间云气,连羽毛都养得自带一股清灵仙气。灵藤似有护犊之意,枝蔓轻绕,翠叶垂帘,将那只灵光覆羽的幼鸟护在枝丫之间,抽了具有威胁性的灵剑一下。

      枝桠横生,灵藤倒垂,噼里啪啦地抽打在身上。李晟被打得身形乱晃,卸了力彻底掉下去。衣袍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灼痛,却始终将小白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下所有刮撞。两旁灵植丛生,叶瓣泛着幽光,本是山中灵物,此刻却成了催命的阻碍。枝叶间惊起阵阵灵鸟,尖啸着扑翅四散,刺耳的鸣叫刺破浓雾;更有青鳞小蛇被惊动,从藤蔓间窜出,吐着信子擦过她耳畔,阴冷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发紧。

      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死死攥着剑诀,任由灵剑疯掠。可灵力早已见底,剑身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带着她直直往下急坠。

      轰——

      重重砸在地面,尘土四起,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她整个人被狠狠甩落,撞进乱石堆,尘土翻涌。

      落地刹那,她狠狠磕在尖石上,腰侧瞬间被划开一道深口,皮肉翻卷,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浸透衣料,黏腻地糊在皮肤上。

      “嘶……”这地方太诡异了,充满令人窒息的灵气,却也充满了强大的灵植,甚至带有自我意识?

      剧痛炸开的瞬间,她第一反应仍是收紧手臂,把小白按得更紧,自己硬生生扛住所有撞击。碎石嵌进皮肉,灵枝划破脖颈,每一处都在淌血,腰侧那道伤口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她连闷哼都压在喉咙里,只死死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半点没让仙鹤受到二次冲撞。

      好晕……

      她软倒在地,进气多出气少,胸口微弱起伏,呼吸又轻又碎,像随时会断掉。

      即便意识已经模糊,她依旧弓着身子,将小白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牢牢盖住,不让它再受一点磕碰。

      小白躺在她怀中,气息微弱,羽毛染血,一动不动。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用仅剩的一点力道轻轻贴着它,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喂……我感觉快魂飞魄散了。”鹿清辞喃喃自语,她的魂体早已在之前的对抗中耗损过度,又被两个修仙者斗法波及,连维持实体都做不到。她像一片残破的纸鸢,软塌塌地垂在李晟肩头,双目紧闭,魂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李晟疼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进气多出气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疼。“我……我把你收入、收入血幡之中可以吗?不会害你。”

      仙鹤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轻微地起伏。

      “小白,我会找来灵药治疗,你别睡过去……”

      李晟望着怀里的仙鹤,又看了看掌心的血幡,视线模糊得厉害。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虚弱得连抬手擦血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点仅存的意识,死死守着怀里的仙鹤。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破风般的粗重喘息,像是风箱被扯到极限,呼、哧、呼、哧,声音哑得发颤,混着喉间压抑不住的闷哼。

      肺里像被烧红的炭堵住,吸进去的全是血腥气,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肩窝伤口难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死紧,下唇几乎要被咬穿。

      气息又急又乱,喘得浑身发颤,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随着喘息一翕一合。

      她撑着地面才勉强没倒下,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细碎、压抑的气音,仿佛随时会断气。她明明想稳住呼吸,可胸口不听使唤地狂跳,一吸一呼都带着窒息感,连手臂都在发抖。

      生理性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滑落,她却顾不上擦拭,只顾着大口大口喘着气,气息短促而破碎。

      颈侧的血线蜿蜒而下,温热的血混着冷汗黏在锁骨处,李晟却浑然不觉。她将小白死死搂在怀里,指尖触到它左翼撕裂的伤口,那深可见骨的裂口还在渗着血,温热的液体透过白羽濡湿了她的掌心,烫得她心口发紧。

      弱小,就是罪恶。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厌恶自己的柔弱,瘦弱,任人宰割。

      她还想继续,可剑身的灵光本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此刻载着一人一魂一鹤,更是摇摇欲坠。淡青色的剑光在浓雾里忽明忽暗,每一次晃动,都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脚下的山路湿滑难行,碎石子硌得她脚掌生疼,可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追来的杀意。

      “李晟……你的脖子……”鹿清辞方才没有答应李晟,此刻,她的魂体在她肩头颤巍巍飘着,透明的魂丝被冷风卷得乱颤,想伸手去碰那道血痕,却又怕触碰会加重她的伤,只能急得声音发哑,“先歇歇,再跑下去你会撑不住的…死在这儿也……也没关系……我没事…”她欲言又止,最终咽下想说的那句话,垂下眼眸,叹息。

      李晟咬着牙,牙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下唇的血痕又添了几道新的裂口。她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能停……我感觉雾隐山腹地……有禁制……到了那里,她们就没理由大费周章地追过来斩尽杀绝。”

      她体内灵气几乎耗得干干净净,连站着都成了勉强。双腿软得像泡发的棉絮,膝盖控制不住地打颤,每一根经脉都在抽痛、灼烧,稍一用力就像要寸寸断裂。

      好想倒下……

      可是不行。

      她倒下也许很容易,可鹿清辞和小白怎么办?家人怎么办?她死死攥紧拳头,将掌心的灵石硬生生捏碎,不顾尖锐的石碴刮破喉咙,强硬地咽了下去。下一刻,灵气毫无章法地炸开,蛮横地冲进她早已干涸紧绷的经脉。不是温和滋养,是硬生生撕裂、撑胀、冲撞,每一寸经络都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碾过,疼得她浑身剧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直往鼻腔里涌。

      喉咙撕裂了,伤口涌出血液,她感到悲哀。

      识海中更是翻得天翻地覆。

      像是有只巨手在里面疯狂搅动、撕扯,神识被揉得支离破碎,眩晕、胀裂感一齐涌来,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全是嗡嗡的轰鸣,连神智都快要涣散。恍惚中她闭上眼睛,一条巨大的黑影盘踞在天空中,一望无际的海洋在巨大的生物身下。

      幻觉?

      她身子晃了晃,腿一软,几乎要直接栽倒在地。

      全靠一股狠劲撑着,才勉强扶着膝盖半跪,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身上,冷得发颤。

      她已是强弩之末,身形摇摇欲坠,几乎再难站稳,全凭手中焚天剑拄地,才勉强撑住不倒。手中灵剑似通人意,不住低鸣震颤,剑身早已染遍鲜血,却依旧明光赫赫,煞气凛然,战意滔天。

      吞下所有灵石,是她眼下唯一的生机,也是护住鹿清辞和小白的唯一指望。也许吃下去的灵石太多了,视线模糊,手脚发软,经脉胀到发麻,识海混沌一片,再撑下去,不是被阵法吞噬,就是自己先灵气爆体、神识崩碎。

      她察觉身后脚步声悠然逼近,那道冷冽声音漫不经心响起:“你疯了?”那火红色修仙者行得极是轻松,一步轻跨便是数百丈,不过是随手施了道追踪法术,便已如履平地,转瞬即至。

      “喂!”

      “你就别挣扎了,乖乖束手就擒吧!”欧阳清溪从贺蓬莱身后跳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仿若意在劝和,“何必自讨苦吃,说出缘由,姬师姐或许会手下留情。”李晟只看到一片橙色光影靠近,失血过多,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李晟咬着牙,感觉这人也颇有恶劣之处,心中不甘。

      三道身影的气息越来越近,姬无夜的灵力波动如同一轮烈阳,在浓雾中炙烤着空气,连周遭的雾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李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威压正一步步逼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她又想起了李三娘,张着嘴急促呼吸,眼眶发酸,几欲落泪。

      她的灵力早已濒临枯竭,燃灵反噬的感觉在四肢百骸里蔓延,肩窝的伤口被轻轻牵扯,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万千钢针在扎着骨头,颈侧的血还在流,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冰凉的血贴着肌肤流淌,让她的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我应该怎么办?

      她想起了温惠,此刻孤立无援,禁不住心中绝望。

      可仙鹤还在微弱地颤着,它用染血的头颅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发出几声细若蚊蚋的哀鸣,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不舍。那点温热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能到了……”李晟在心里默念,脚下又快了几分。

      浓雾之中,前方的景象渐渐变得诡异。原本还算平整的山路突然扭曲起来,两侧的山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揉捏过,奇形怪状地矗立着,藤蔓缠绕在石缝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像是腐肉与花香混合,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一定有问题,大不了……

      李晟正要加快速度冲过去,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阵晃动。她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山路开始龟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纹迅速蔓延,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正等着将她吞噬。

      “不好!”

      她惊呼一声,正要抬脚,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黏在地上,动弹不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狠狠将她往下拉扯。

      “李晟!”

      鹿清辞早已失去实体,虚弱飘荡的魂体猛地扑上来,周身鬼气骤然暴涨,凝作一道透明屏障,试图挡住那股吸力。可那吸力太过强横,鹿清辞的魂体刚一触碰,就被震得连连后退,透明的魂丝瞬间散乱大半,眼看就要溃散。

      “别过来!”少年大喝一声。

      小白也挣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可它力气早已耗尽,鸟喙处聚集那点白光刚一亮起,便瞬间熄灭。

      就在这时,身后的三人已经追了上来。

      “姬师姐,这阵法古怪,伤人伤己,我们要不算了……”贺蓬莱皱着眉,望着穷途末路的少年,有些犹豫。

      姬无夜摇了摇头,这小孩如此瘦弱,看起来营养不良,如果不是她有知道有关于鹤仙君的事情,她本来已经早就放手了。可是,那一丝直觉在提示她,这个孩子一定与鹤仙君有关。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李晟的身影,像野兽盯住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一字一句道:“她跑不掉的。这阵法虽强,但我有破阵之法。”

      她说着,抬手握住腰间辟邪剑,赤色灵力再度暴涨,剑身莹白光芒刺破浓雾,照亮了前方扭曲的山路。

      “清溪,你用锁魂链收服那鬼修,我来破阵。贺师妹,你负责护住侧翼,防止阵法反噬波及我们。”

      “行啊!”欧阳清溪干脆道。

      “好。”

      两道应和声落下,欧阳清溪率先掐动法诀,橙色锁魂链如灵蛇般窜出,朝着鹿清辞缠去。贺蓬莱则指尖一动,翠绿藤蔓蔓延而出,在身前布下一道坚实屏障。

      姬无夜站在浓雾边缘,望着眼前扭曲的阵法,眸色沉凝。她能清晰感觉到,阵法内的灵力波动混乱而没有规律,稍有不慎,便会被阵法反噬。可看着李晟这副拼死护持的模样,她心中的疑虑更甚。

      那道凛然剑意,那只与纪悬舟有着莫名联系的仙鹤,还有这个少年身上诡异的灵力……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深究的方向。

      师尊……当真不在了吗?

      这盘桓多年的疑虑,如毒藤般缠得她心神欲裂,戾气一点点翻涌上来,整个人都变得躁烈难安,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分明已濒临爆发边缘。她今日没有去老剑仙要求的小世界消耗体力,浑身暴涨的灵息渐渐失了掌控,那股剑修刻在骨血里的好战本能,正一同疯长,只想挥剑斩尽眼前一切,以此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惶惑与不甘。贺蓬莱有些不安,拉了一把她的衣袖,被她甩开。

      “师妹,别拦着我。”她冷淡道。

      姬无夜迈步踏入阵法,赤色灵力如烈火般席卷开来,所过之处,扭曲的山石纷纷崩裂,黑色裂纹也在灵力冲击下迅速愈合。她的剑势凌厉而精准,每一次挥剑,都能劈开屏障的灵光。

      少年回头看着步步紧逼的姬无夜,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深。她的灵力已经耗尽,连维持御剑都做不到,只能抱着小白,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颈侧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胸前衣襟,与仙鹤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你别再做无用之功。”姬无夜的声音在阵法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真相,我可以饶了你。”

      李晟抬起头,迎着姬无夜的目光,那双原本湿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鹤抱得更紧,指尖死死攥着怀里的焚天剑,哪怕剑刃已被她攥得发烫,哪怕掌心已被划破,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她也不肯松开。

      一旦求饶妥协,命运就被别人掌握,等待她的,或许比死更可怕。强者的口头承诺算数么?谁能保证呢。

      姬无夜见她不肯回应,眸色一冷,脚下速度再度加快。辟邪剑的光芒愈发耀眼,赤色剑光劈开一道又一道阵法屏障,离李晟越来越近。贺蓬莱有些疑惑,姬无夜她本来可以速战速决,可这会儿她不紧不慢的,只发挥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认真,如同凶戾的妖兽捕猎,带着优雅的,戏耍猎物的感觉,这种举动有些过于矛盾。

      阵法的吸力越来越强,李晟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脚下地面不断龟裂,黑色雾气从裂缝中升腾而起,缠绕在她脚踝上,像是无数只贪婪的手,要将她拖入深渊。

      鹿清辞的魂体已经濒临溃散,她看着李晟狼狈的模样,泪水无声滑落,透明的魂丝在空中飘洒,像一场破碎的雨。“李晟,对不起……都是我太弱,帮不了你……”

      “别说话……”李晟艰难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会带你出去……一定……”

      在这关头,她顾不得再要对方的同意,一意孤行地驱动最后一丝灵力,指尖颤抖着掐动血幡法诀。血幡骤然飞出,猩红幡面轰然铺开,浓郁死气扑面而来。鹿清辞那抹透明魂体被无形之力轻轻摄起,如同一片无力的落叶,被径直卷入幡中,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幡面上血色纹路如虫豸般蠕动,缠缠绕绕,狰狞得像是血液里沉底的秽物,微微一颤后,便尽数收敛,血幡静静落回李晟掌心。

      她之前试过,已经掌握了这血幡的几分用法。

      她死死攥着那面尚带温热的血幡,另一只手仍弓起护着小白,即便手指僵得近乎失去知觉,也分毫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怀中的小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振翅飞起,朝着姬无夜撞去。它的速度很慢,力量也很微弱,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白!”

      李晟惊呼一声,正要伸手去抓,却已经晚了。

      小白撞在姬无夜身前的灵力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雪白羽毛被灵力冲击波震得漫天飞舞。它重重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左翼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灰黑色的土地,姬无夜怔愣住,有些意外收起了辟邪剑,贺蓬莱上前两步,撞开了她:“姬无夜!何至于此?”

      仙鹤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小白——!!”

      李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被硬生生撕裂的布帛。她猛地挣脱身上的吸力,连滚带爬地扑到小白身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温热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那曾经柔软的羽毛,此刻沾满血污,触之刺骨。

      “你们这些疯子!”

      李晟的身体剧烈颤抖,颈侧的血还在流,肩窝的伤口失血过多,让她几乎昏厥。

      她低头看着仙鹤,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小白的羽毛上,与血混在一起,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小白……你醒醒……小白……”

      她一遍遍地呼唤,声音哽咽,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姬无夜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执拗的少年,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情绪。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贺蓬莱也愣住了,她看着蜷缩在地的小白,心中不忍更甚,指尖的藤蔓微微颤抖,竟有些不忍再出手。

      “姬师姐…要不算了吧…”欧阳清溪也停下了动作,看着眼前一幕,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喂……你别……别哭了,要不我们再赔你一只灵兽?比这个还高阶的行不?”

      她喋喋不休的。

      地上那少年早已失了神智,只痴痴僵在原地,泪流不止,整个人都像疯魔了一般。

      “我让贺师姐给你治疗好不好?别哭了!”

      “你说话啊!”

      她本就心性高傲,耐着性子哄了半晌,可那少年依旧冷着脸,一副伤心欲绝、死活听不进话的模样。

      “哎呀,你能不能冷静一下?姬师姐问你什么,你老实交代不就好了?”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况且本就是姬师姐执意要追,根本怪不到她头上。她耐心耗尽,漠然一耸肩:“姬师姐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听话。”

      突然,贺蓬莱指了指少年身下,那里,一道带着邪异的阵法在她足下展开,吸力还在增强,裂缝中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李晟的身体缓缓下沉,脚下地面已经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李晟抱着小白,抬头看向姬无夜。她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原本倔强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依旧直直望着姬无夜,没有丝毫退缩。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她说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焚天剑横在胸前。剑光冰冷,贴着她的肌肤,只要再微微用力,以血喂阵,便能召唤出魔族,结束一切,这也算她在魔界同纪悬舟和百鹤学习的结果。

      既然活不下去,便拉着一切,一同覆灭。

      “你……你冷静一下,你想要什么赔偿,我可以答应你,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姬无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她看着李晟眼中那股赴死的决绝,心中疑虑与挣扎交织。她想按照以往的习惯,暴力解决,可刚才也是她自己失误了,罕见的居然有些理亏,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无法移动。

      “你这样做,修道之路将就此断绝,何至于此?”她没想到,这人如此刚烈,有些无奈的叹息,体内的怒火逐渐冷静下来。“我……我也并非不讲理之人。”

      阵法的黑色雾气升腾得更快,将李晟的身影渐渐笼罩。她的身体越来越沉,脚下的裂缝已经蔓延到腰腹,再晚一步,便会被阵法吞噬。

      就在这时,阵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迷雾深处缓缓浮现,遮天蔽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它轮廓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双巨大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幽绿光芒。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黑影口中发出,声波席卷四方,阵法中的扭曲山石纷纷崩裂,黑色雾气也被震得四散飞溅。

      姬无夜蹙眉,这种小法术,不足为惧,哪怕召唤出来,也是费些力气就轻易斩杀,只是这孩子的自尊心这么强,有些让人无从下手。

      她偏头看向贺蓬莱,“你……你去治疗一下她。”

      青年举起辟邪剑,没有再犹豫,悍然斩中阵眼核心,阵法剧烈震颤,狂暴的灵力如海啸轰然炸开。在摧枯拉朽的剑势下,阵纹彻底崩碎,黑潮四散退去,露出雾隐山腹地扭曲狰狞的石径,可李晟的气息已微弱如将熄的烛火。腰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不断涌血,而怀中的仙鹤连半声哀鸣都再发不出,唯有胸口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它还在苟延残喘。她缓缓抬头,红肿的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唇瓣已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可她就这样死死盯住姬无夜,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去咬烂敌人的咽喉。

      那是被人逼至绝路的凶兽,再无半分修士模样,只剩最原始、最疯狂的凶性——

      要撕裂皮肉,要咬断颈骨,要饮尽鲜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恐怕过刚易折。姬无夜被她那近乎噬血的憎恶目光盯得眉峰紧蹙,也不想再逼迫对方,她一向强势,第一次遇到这种不服软的硬骨头,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想再刺激这孩子玩命,左右不过等她恢复再问,反正对方也跑不了。

      这样想着,她摈除杂念,索性原地盘膝坐地闭目调息。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也不是第一次为姬无夜收拾烂摊子了,贺蓬莱苦笑一声,从远处靠近。

      她缓缓靠近少年。“我不会让姬师姐再伤你,别怕,我来为你疗伤。”

      少年警惕地抬眼,便见一名修士立在身前。此人她上次见过,此刻广袖微垂,将狼狈的少年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一身天青色软缎衣衫,长发挽在脑后,面容温润如玉,气质出尘,她恨屋及乌,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贺蓬莱笑了笑,这孩子的阵法被打断,反噬严重,已是强弩之末,有些可怜:“别抗拒,我很快就可以治好你的伤,我们会对你负责的。”

      正眼前发黑,被靠近,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贺蓬莱面露不忍,眼见少年狼狈地缩在地上咳血不止,浑身都透着撑到极限的疲惫。她缓缓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的额头。

      “滚开!别过来!”

      少年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死死攥紧手中长剑,猛地挥开那只靠近的手,力道很重,贺蓬莱手背被打得鲜红一片,很快淤青,她不太在意地挑了挑眉弯腰凑近,指尖灵息毫不吝啬的喷涌而出。

      “别动,我帮你疗伤。”她轻言细语哄着,想将手掌贴向少年的灵台处。

      对方不理不睬地扭开头,贺蓬莱不由笑了一下,她向来是被各路修士讨好的对像,这会儿被一个柔弱的孩子排斥,厌恶,一时间没有被冒犯的情绪,反而感觉有些新奇好笑。

      她伸指,拨开少年颊边黏腻的黑发。

      少年便如一只遭了灭顶之灾、再也飞不起的孤鸟,狼狈又倔强。冷汗与血污将碎发牢牢粘在肌肤上,眼尾染着一片凄红,一双眸子盛满刻骨恨意,却仍死死强撑着,半分不肯示弱。膝头静卧着那只仙鹤,羽翼尽染血色,只剩微不可查的颤栗,她看得出来,这仙鹤即便救活,也再没有利用价值,属于一无是处,打定主意赔她一个更好的灵宠,安抚一番。

      她轻声致歉:“方才我没能拦住姬师姐,她性子或许太过急躁了。我替她向你赔罪,也会给你补偿。灵石、丹药、灵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这对你来说,也是不可多得机会,你觉得呢。”

      李晟牙关紧咬,听着她这等凉薄冷血的说辞,始终一言不发,眼底寒意愈沉。

      虚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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