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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背信弃义   千里之 ...

  •   千里之外,人间望舒国陈府深院。

      ————

      屋内昏暗,唯有窗外蒙蒙细雨如烟似雾,沾湿窗棂,将整座宅院笼在一片湿冷朦胧之中。屋中两盏油灯灯火恍惚,火光在风里微微颤动,明明灭灭,映得室内光影沉沉。

      陈蘅立在窗侧,一身青色衣袍衬得她身形清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银灰色的晨光斜切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在碧色瞳孔留下投下一小片浅影,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唇上几无血色,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病弱之色。她气息浅淡,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色沉静而温和。

      她身侧端坐的便是其母陈灯,母女二人静静对视。

      “衡儿,我好不容易忙完见你一面。”

      陈灯的眼眸沉黑如寒夜深潭,冷硬锐利,藏尽半生权谋与压迫。女儿陈蘅那双翠碧色的眼瞳,在窗外微光里水光粼粼,似含着一汪清浅碧波,明明剔透柔软,却在与母亲对视的刹那,凝起了一丝不肯屈服的涩意与倔强。

      陈灯身居高位,权柄在握,今日脱去官袍,仅一身浅色常服,却依然凛然迫人。眉眼锋利,神色冷肃深沉,眼底藏着沉沉权欲与算计,不见半分温情,只余冷硬与威严。她素来醉心权术,心机深沉,手段狠厉,为固权位、除异己,不惜构陷忠良,一手罗织罪名,逼得战功赫赫、出身平民的将军殷如霜身败名裂,遭尽倾轧。此刻端坐椅上,不言不动,便已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气场。

      除一个拉拢不了的将军,也不知道陈蘅三番两次在推诿些什么,她审视着陈蘅。

      “如今,我对你期望很大。”

      陈灯凝视着女儿,目光锐利如刀,不肯放过她眼底分毫情绪。果然,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蘅那双水光粼粼的翠碧眼眸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刹,她心下顿时一沉,恰好窗外,风雨欲来,她的脸色极差。

      一旁立着个寻常妇人探子,容貌普通,神色恭谨,不敢有半分逾矩。见二人在前,她当即垂首屈膝,正要躬身行叩拜大礼。

      陈蘅轻抬一手,淡淡拦下,语声轻缓却笃定:“不必多礼。殷如霜麾下旧部,我已派人暗中监视,一举一动尽在掌控,娘尽管放心。”

      陈灯嗤笑一声:“切勿心慈手软,衡儿,我不是这么教育你的,以后你想接替我,就要成长起来,至少,比你的妹妹们更加能扛事,知道吗?”

      陈蘅听着母亲训话,心思却飘了。母亲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乌木扶手,每一下轻响都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添几分森冷。那双锐利的眼再度落在陈蘅清瘦的身影上,满是恨铁不成钢,她实在不懂,不过是清理一个早已失势的将军及其余孽,女儿却次次迟疑,处处留手,半点没有她当年杀伐决断的狠辣。

      阶下的探子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只恭顺地弯着腰,等候主家吩咐。

      “咳。”

      陈蘅轻咳了两声,病弱的面色又添了几分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声音轻淡却不含半分怯意:“女儿并非心软,只是殷如霜旧部散落各处,贸然赶尽杀绝,反倒容易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暗中串联生事,反倒坏了大局。徐徐图之,逐一拔除,才是稳妥之法。”

      陈灯眉峰一蹙,正要开口斥责,却见陈蘅偏头看向那探子,淡淡示意:“说吧,近日查到的动向,尽数禀来。”

      探子这才敢抬眼半分,声音恭谨低哑,一字一句不敢含糊:“回大人、大小姐,属下连日盯守,殷如霜旧部共分三股,皆隐于城郊与市井之中,并无起兵作乱之意,只是暗中联络,似在寻机藏匿殷如霜的痕迹,并未有异动。只是其中一支偏将,近日频频接触京中闲散官员,行踪诡秘,属下已派人牢牢盯死,一举一动皆有记录。”

      “尽快抓捕她,别让她继续坏事,若让她回到京城,再蛊惑了陛下,我可唯你是问。”

      陈灯冷笑一声,语气冷硬如铁:“不过是苟延残喘,还敢暗中勾结?蘅儿,你且看着,三日之内,我要这几股旧部尽数落网,一个不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殷如霜的下场,就是所有敢挡我路之人的下场。”

      她说着,目光沉沉扫过窗外,周身压迫感更甚,连屋内跳动的灯火,都似被这股寒气压得微微颤了颤。

      陈蘅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那一双昳丽眉眼间,只极轻地掠过一丝难辨的情绪,快得如同灯影一闪,转瞬便无迹可寻。她只轻声应道:“女儿知晓了,一切听凭娘安排。”

      生在权谋漩涡里,便从不敢由着心性行事。

      此刻,明明心有波澜,偏要装作无动于衷。明明痛彻心扉,偏要逼着自己冷硬如铁。一路踩着尸骨往上走,见多了背叛、算计、生死别离,便渐渐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藏起软肋,学会了把所有心软与不忍,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旁人只道她沉稳狠绝,继承了陈灯的冷血手段,却无人知晓,每一次抉择、每一次下手,她都在剜着自己的心。

      明明是恩重如山的人,她却要亲手布下圈套,步步紧逼;明明是当年拼力护她的人,如今却要被她逼至穷途末路。是非对错、恩情恩怨,早已缠成一团乱麻,理不清,斩不断。

      陈蘅牙关越咬越紧,唇间血腥味愈浓,一丝腥甜顺着唇角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身在朝堂,她便从不敢流露半分私情。

      明明心存牵挂,偏要装作淡漠疏离;明明万般不忍,偏要逼着自己铁面无情。而那位镇北将军,一路披甲执戈、浴血征战,见惯了朝堂倾轧、人心凉薄、生死离散,便渐渐学会了收敛少年义气情绪,学会了藏起柔软,。旁人只道她杀伐果决、不近人情,是战功赫赫的冷面将军,却无人知晓,每当,对着这个亦师亦友的人,她每一次退让、每一次沉默,都在忍着锥心的疼。

      殷如霜毕竟是从乞丐堆里爬起来的将军。

      她生在泥沼,心却向光,性子看着冷硬如冰、不苟言笑,对外素来是旁人眼中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冷面模样,可唯有真正靠近过她的人才知晓,这人内里藏着一轮暖阳。她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柔软,却在背地里默默救下无数流离百姓、孤苦稚子,对天下苍生爱民如子,见不得平民受欺压、遭流离。军中将士敬她,市井百姓念她,她从不多言半句善举,只默默扛下所有风雨,把暖意与生路悄悄留给旁人。

      这般如太阳一般明亮温热的人,曾是照亮陈蘅晦暗岁月的唯一光亮,亦是她此生最敬重、最放不下的亦师亦友。可如今,她却要亲手将这轮太阳,推入深渊。

      这样一个赤子之心的人,心系天下,陛下器重她,也在情理之中。

      ……

      没过几日,探子报来了她的踪迹。

      陈蘅下令,将她拿入陈府。

      怎么不跑,真心回来送死么?难道那些下属的命,比她自己的项上人头还重要?陈蘅倚着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着茶盖,看着被侍卫带进来、一身狼狈的殷如霜,缓缓抬眼。

      殿内阴冷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映得四壁都泛着冷青的石色。地面是冰凉的青石板,一踩上去便透着刺骨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尘土气。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殷如霜站在最下方的石阶下,一身粗布麻衣,毫无将军气魄,发丝凌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株折不断的寒松。她脚下是低矮潮湿的地面,头顶是层层抬高的白玉阶,每一级都在无声地划分着尊卑。

      陈蘅坐在最高处的软榻上,身侧暖炉轻烟袅袅,锦缎披风裹着一身暖意,与下方的阴冷格格不入。她居高临下望着石阶下的人,目光淡漠又锐利,整座大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响,连呼吸都带着针锋相对的冷意。

      一上一下,一暖一寒,一胜一囚。

      咫尺之距,却隔着万丈深渊与不共戴天的恨意。

      “镇北将军……如今也轮到你跪在我面前了。”

      “没想到……居然是你。”

      殷如霜有些心灰意冷。

      即便如此,可这个人依旧脊背挺直,衣衫染尘、鬓发散乱,一身风骨依旧未折,目光冷锐地落在陈蘅身上。

      “是你。构陷我的人中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也有你。”

      陈蘅轻笑一声,声音轻缓,却带着刺骨的凉。

      “是又如何?你以为,凭你那点战功,凭你那一身自以为是的光明磊落,就能在这京中横着走吗?”

      “我出身泥沼,幼时饥荒,差点被人卖掉吃掉,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拼了命才当上将军,守的是边境百姓,护的是天下无辜。我从不欠贵族分毫,更不欠你。”殷如霜声音沉哑,每一字都带着血与火的痕迹。

      “你不欠我?”上位的人冷声诘问,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愠怒与威压。

      “你又在装蠢。”怒火几欲破腔而出,她语调冷厉刺骨,字字带刺。

      陈蘅猛地搁下手中茶盏,白瓷相击,一声脆响刺破屋内死寂,刺耳得惊人。她本就清瘦病弱的身形微微一颤,面色愈显苍白,却居高临下,一瞬不瞬直视着下位之人——殷如霜,声线因激动微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忘了?当年我被仇家围堵,险些受辱,是谁救我于危难?是你。可你救了我之后,连半分目光都不肯多予,转身便决绝地离去,仿佛我不过是路边一只无足轻重、随手可弃的野猫野狗罢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殷如霜,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怨毒。

      高位之上,陈蘅目光冷锐如刀,一瞬不瞬直视着下位的殷如霜,眼底怒火翻涌,却又裹着沉沉威压,半点不肯退让。

      “将军。”

      “你救人无数,你心怀天下,你像太阳一样,照亮所有人,唯独,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是高高在上、草菅人命,觉得我肮脏、虚伪、冷血——你从来都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哪怕我是为了你?”

      殷如霜眉尖微蹙,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救你,是看不惯有人被欺辱,不是要你感恩戴德。我的确看不起你。你生在锦衣玉食里,不知人间疾苦,却把算计、阴狠、落井下石玩得炉火纯青。你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没有两样。”说完,她看向陈蘅身后的烛火。

      “所以我就要让你尝尝,从云端摔下来是什么滋味。”陈蘅笑得极轻,却字字诛心,“你不是最恨贵族吗?你不是最看不起我吗?我就让你兵权尽失,声名尽毁,让你从人人敬仰的将军,变成人人可欺的罪臣。让你亲眼看清楚,你拼尽一生守护的东西,在我手里,不过是一句话、一道手令就能碾碎的尘埃。”

      “你以为你赢了?”

      “你想做什么,我一直搞不懂。”

      殷如霜忽然笑了,笑得苍凉,“你赢的不过是权术,是算计,是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你永远不懂,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善良,什么是真正活过一场。”

      “我不需要你懂我。”

      陈蘅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要你记住——你今日的下场,是我陈蘅给的。你光明磊落一生,最后栽在你最不屑一顾的人手里。这才是对你最狠的报复。”

      她俯视着,心中百感交集,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殷将军。”可恩义再重,也抵不过身不由己的立场,抵不过陈家步步紧逼的权途。

      陈蘅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声音淡得近乎冷寂,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只要你真心服软,不再与陈系官员作对,我做主,去求母亲让你官复原职,带你进宫见陛下。”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昔日救她于危难的人,如今要她来施舍一条生路;昔日她仰望追慕的青年,如今只能被权势困住,由她来定生死去留。

      “不必了。”

      殷如霜抬眸,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

      “我这一生,救过人,守过土,问心无愧。唯独一件事悔之晚矣——当初就不该救你。”

      陈蘅闻听此言,只觉锥心刺骨。

      母亲陈灯是望舒朝堂最擅权术的权臣,身居中书令兼御史台总宪,手握中枢决策与监察弹劾大权,心思深沉,手段狠厉,惯于暗中布局、操控朝局。

      而她,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她凭科考入仕,现任中书府幕僚、御史台见习监察官,表面是循规蹈矩的年轻官吏,实则自幼被母亲当作权位继承人教养,深得信任,暗中替母亲处理机密、搜集把柄、执行一切不能公之于众的事。

      身在陈家,此生,便身不由己。

      她这一生,早已没有回头之路。身为陈家嫡长子,一身荣辱,皆系于家族兴衰,她将来是要撑起陈家。

      殷如霜,此事非我本意。陈蘅定定凝望着殷如霜,那双碧色眼眸里翻涌着挣扎与剧痛,水光微漾,却强忍着不落。眉心一点红痣似染了血般灼目,鼻尖与颧骨上的小痣衬得她愈显脆弱,一双绿眸痛得微微发颤,藏尽了身不由己的绝望。

      “我,会尽我所能为你翻案。”她看见那双充满冷漠与厌恶的眼睛,一时冲动,脱口许下诺言。

      阶下囚那双墨色深瞳精光烁烁,直直锁着她,锐利如刀,似要生生破开她层层伪装的胸膛,窥尽她心底所有隐秘与挣扎。那双眼深不见底,如寒夜淬冰,沉静又凛冽,不带半分温度,却能一眼洞穿她所有的挣扎与假意。

      “你又要搞什么花样?”镇北将军闭目养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背信弃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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