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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而是一道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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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内禁止讨论无关事宜,”男人淡淡拍了拍肩头,视线扫过周围众人,最后才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道:“拖下去。”
和那天一样,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很快被拖下去,再一眨眼,就连血迹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郑瑰文轻轻啊了声,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面挤出来的:“……那是新闻部的、新闻部的……”
她想了好半晌,两个人中一个人的名字都没想起来,这才有些僵硬的改口道:“你有听见他们说什么吗?”
他们说了好多呢。李诉心想。
从香皂一路说到了谁家的巧克力好吃,全是些偷偷去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一但拿到明面说就会被立刻处死的话。
李诉心绪飞扬,摇了摇头。竟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大胆、疏忽,还是愚蠢。
“基地的处置自然有基地的道理。”郑瑰文只是硬邦邦的这样说。这话说的坚定不移,李诉却对不上她那双视线飘忽的双眼。
基地自然有基地的道理,基地自然是正确。
话虽这样说,但是毕竟才刚刚亲眼见证死了人,众人一时间也心照不宣的把那小块地方围起来,不知道是不想踩,还是不敢踩。
李诉面前那地方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块很不自然的空白。
“啪”一声,房间里的灯骤然暗下来,这是大会即将召开的预兆,众人见此情景不再言语,几秒后,最前面的灯亮起来了。
西南岸基地的负责高官叫张择,方脸圆眼,屁股下巴,肚子很大,两条腿相比之下像是伶仃的细棍。他一说话嘴巴里像是卡了三十年的痰,偏偏又中气十足。
“在今天的信念大会之前,要先说两件事,一件,是要纠正各位的一些错误。另一件,则是要向大家说明执勤队的责任和义务。”
他慢条斯理的挤出这几句震天响的话,每一个字节都拉得很长。
“第一件,是纠正大家的一些错误。
“首先要说明的是,有些党员同志的审美非常丑陋、错误、偏离了正确的道路。
“什么是美丽、正确、能有伟大前景的?别人第一眼看见各位的是什么?是你的着装,你的眼神,还有你的态度,你的精气神!
“什么样的是好的着装?H-J的制服。颜色端正大方,统一规范。什么样的头发才是最能体现你的良好态度的?男性是什么?对,前排这个短短的……女性是什么?规整的,笔直的,黑色的的。
“什么样的眼神才是最好的?目视前方,善于发现什么?发现错误,发现丑恶!那想要展示你的态度和精气神,要怎么做?笑,笑,笑,要时时刻刻笑……
张择每每一抛出问题,下面的人就异口同声、争先恐后高喊出基地统一的答案。
身边所有人,包括郑瑰文都在齐声高唱“笑!”,李诉自然也跟着夸张的张开嘴巴,只是喉咙却身体力行叫嚣着不适,最后勉强发出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声音。
周围的人神色亢奋,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像是看见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情感充沛倒像是见了救世主。这种情况下,李诉的声音大小他们也都不会在意。
突然,李诉感觉她的脸颊似乎有一瞬间被什么尖锐冰凉的东西划到了。
很快她就察觉,那不是真正的物件,而是一道刺目尖锐的视线。
是一种像是毒蛇般缠绕着的视线,只是察觉到被那道视线注视着,她就瞬间冷汗横流。
被发现了?
她暂时没有心力去反对和和党,她只是想要在这项活动中暂时喘口气,偷个懒而已,还不想因为这件事儿就被击毙。
顾不得那么多,她也像是周围所有狂热的和和党人一样,鼓足了劲,慷慨激昂的宣唱着那些陈词滥调。
那道视线在她脸上游荡了一圈,终于撤了去。李诉却不敢松半口气,趁着张择讲话的空隙,她顺着刚刚视线的来源一路看去,尽头指着的不是别处,正是台上后方的执勤队。
这一看,她有了新的发现。
执勤队一直是很稳定的三人组合,队长是个高个子清瘦的男人,剩下两个男性队员一个皮肤黝黑,另一个身量有些矮。
但是现在队长身后,分明不见了那个矮个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女生。
女生留着一头基地标准的齐肩中长发,刘海部分似乎有些太厚了,呈现出一种尖锐的横平竖直,配上她苍白的皮肤,硕大的眼睛,显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白黑的色彩。
正看着,却见那女生神色微动,李诉急忙收回视线,继续跟着众人一齐欢呼。
一种金属的感觉从耳边擦过,李诉很清楚的确定,刚刚那道视线来自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她并不认识那人,她为什么对她产生敌意?难道是她私藏纸张被发现了?还是她平等的对每一个人都投以这样尖锐的视线?
“接下来,就是第二件事儿。”张择那种爆炸似的声音又传来,打断了李诉的思路,“再次声明执勤队的成员和职能。”
随着执勤队三人走到台中央,李诉也明显感觉到身后人潮攒动,她分明站在地面上,脚却像是没有着地,正不受控制的向前挪动,最后所有人全然忘记了开会之前围起来的,那块死了人的空地。
每个人都想往前挤,想要看得更加清晰,想要听得更清楚,等人潮的脚步停下,李诉正站在之前那两个新闻部男人站定的位置。
丝毫不差。
张择还在台上绘声绘色:“这位钱春婷同志是我们的执勤队新的成员,是从东部基地调过来的,最擅长的就是用这双眼睛看见人群中的错误。”
听见“错误”二字,李诉不受控制回想起前不久感觉到的像是利刃一样的视线。想到的瞬间,一股恐惧不受控制的袭来,叫人全身都不受控制的颤抖。
等回过神的时候,台上钱春婷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了,李诉后背的制服湿哒哒贴在身上。
时间终于熬到信念大会。
这还是李诉起码往前数,五年之内最期盼的一次信念大会。刚刚被那种眼神吓得全身湿透,以至于屏幕上出现陆呈那张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脸的时候,李诉竟然罕见的松了口气。
和钱春婷那种简直想要杀了人一样的眼神相比,这个十恶不赦、作威作福、一直叫嚣想要端了和和党老巢、不分青红皂白杀掉所有和和党人的最大反贼陆呈,竟然反而叫人看起来更加安心。
李诉原本准备在大会上思考下午听来关于自由的话题,却因为无法忽略钱春婷带来的恐惧,不得不把思考完全抛之脑后。
周围人狂热的咒骂着陆呈,各种生僻粗糙的词汇像是水流一样从李诉耳边流过,和她本人的思考一样,都没有进脑子。
好几次都差点忘记跟着众人一起声嘶力竭,还是看见屏幕上陆呈的双眼才勉强回过神。
浑浑噩噩结束了这次大会,浑浑噩噩走出了大厅,浑浑噩噩走回了房间,整整半个小时里,她脑子竟然空空如也。
但非常奇怪的是,当她脑子里空空如也的时候,她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异常的轻松。
唯一很奇怪的是,即便脑袋里面什么都不装,重量也还是和平时没差。
李诉这样呆滞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了洗澡。
她站在水下,才准备打开水龙头,就看见了架在厕所和花洒中间的那叠被包起来的纸张。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想起她是要写信的。
打开花洒,水流在耳边啪嗒啪嗒的打在地面上,她捏着笔好半天,额头都沁出汗,也想不出来要写什么才好。
她从来没写过东西。
在嘴唇被咬烂之前,她还是决定先和对面打招呼。
“你好”才歪歪扭扭写出来两个字,李诉就不得不承认——她不知道如何用笔写字。
她认得字,也知道这些字要怎么写,但是她对于“书写”这个动作的全部认知,都来自那些基地早年同意播放的电影。
她手指的肌肉只会用厚重的茧拉住湿漉漉沉重的捞网,只会用力抓住海岸上大块的垃圾。这双手不会使用这种精致小巧的物件,写出精巧优美的字。
总不能这样给对面送过去,但是李诉又舍不得这张纸。最后她想了又想,打算把这张纸用来当写字的练习。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之前看的电影里面,那个不知道什么时代的人总是会在晚上睡前,在桌子前写下今天做了什么,什么心情。
李诉听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歪歪扭扭写了些字。
【428年6月
少见的阴雨天,一直在打雷,今天不用工作真好,海边雨天会很难闻。】
写完最后一个字,依旧是歪歪扭扭的丑陋,和那张瓶子里传来的字放在一起简直是天一个地一个。
这样的字当然不能传出去,李诉左看右看,竟然有些羞赧的把手上的纸翻过去了,不忍再看。
李诉才准备钻进水下,却突然鬼使神差的想起来什么,又重新展开了刚刚那张纸,在最下面的位置歪歪扭扭写了两个今天刚学会的字。
自由。
她盯着那两个莫名其妙组合在一起的字想了又想,却怎么都不能窥探到搭配在一起的含义,只得放弃。
自由,自由,自由。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把东西收拾好,重新钻进水下。
闭上眼睛,先想起的钱春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然很大,也不空洞,却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谈不上美丽。
那什么样的眼睛才是美丽的?基地一直在说是直视前方的、端正的眼睛,但是这些年她却从未见过她发自内心觉得漂亮的眼睛。
再认真想,脑中浮现的却是一双灵动的,轻快的眼睛,是陆呈的眼睛。
那双眼睛即便是在黑白色的海报中,也似乎有色彩,每次看见那双眼睛,她总感觉陆呈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反贼的眼睛也可以漂亮吗?
反贼的眼睛也被允许漂亮吗?
她也可以觉得反贼的眼睛漂亮吗?
李诉越想越觉得心慌,或许是在浴室呆的时间太久了,也或许是晚上在大会上喊得时间太长了。她胡乱的揉了揉头发,从浴室钻出来,滚到了床上。
工作日的生活每天都一样乏味,面对死气沉沉或者不分青红皂白的大海、灌满一靴子的海水、一直不停捡垃圾,直到手臂上工作服的布料贴在手臂上为止。
正如江香所说,海洋垃圾变多了,但是这些天李诉没有再看见任何装着纸条的瓶子。
这些天李诉也没有忘记练习写字,工作休息的时候会拽一根树枝,在沙滩上写字,写完之后再等涨潮把那些痕迹冲掉。
终于在周五的时候,她终于能写出工整的简单字了。
她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挑选了一张干净的纸,想了又想,才写:
【你好。我也想和你说说话。】
李诉看着这短短的一行字,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太少了。或者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她本来是想写“想和你聊天”的,只是可惜写不出“聊”,只得作罢。
再写说不定错误更多了,李诉不再纠结,重新把瓶子踹进宽松外套的胸口,一路穿过走廊,最后将它投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