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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正义村(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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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沿着来路返回。
暮色四合,小村几乎完全陷入了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周围的山影更加狰狞巨大。夜风穿行在竹篱和屋舍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回到江家小院,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江爸坐在灯影里,烟锅明明灭灭,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深,如同一道道刻痕。看到他们回来,他只是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晚饭是简单的红薯粥和咸菜。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江爸偶尔的咳嗽声。江潇予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闷,想说点什么,但看看阿爸的脸色,又咽了回去,只是悄悄给许知黎夹了一筷子咸菜。
江爸吃过饭就起身进了里屋,留下他们和江潇予。江潇予收拾了碗筷,又给他们安排了晚上睡觉的地方,在堂屋角落用三块木板临时搭起简易床铺,铺上干净的稻草和旧被褥。
“条件简陋,你们将就一下。”江潇予有些不好意思。
夜深了。
江潇予关了灯,道了晚安,掀开蓝布门帘进了里屋。堂屋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户纸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许知黎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毫无睡意。身旁的夏行惟呼吸平稳,但许知黎知道他也没睡着。周继开也辗转反侧,压得稻草窸窣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江爸响亮的鼾声,间歇还有含糊的梦呓。江潇予那边则悄无声息。
“答答,滴,答滴……”那诡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吵得她不得安生,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夏行惟。”许知黎用气声轻轻叫道。
“嗯。”夏行惟立刻回应。
“时间不对。”许知黎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是夏天,六月。但我……我记得,是十一月。”
“那个埋怪物的地方,”许知黎说,“我们必须去看看。”
“太危险了。”周继开立刻反对,“黑灯瞎火,人生地不熟,还有那个古怪的江爸……”
“白天更不可能,江爸和村民都在。”夏行惟沉吟,“后半夜,等他们都睡沉了。我们得赌一把。”
许知黎点头。
他们不再说话,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屋外的风声、虫鸣,里屋的鼾声,都成了煎熬的背景音。许知黎紧紧攥着身下的稻草,掌心潮湿。
大约凌晨两三点,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里屋的鼾声依旧,江潇予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夏行惟轻轻坐起身,许知黎和周继开也跟着起身,动作尽量放轻。
他们摸黑穿上鞋子,夏行惟走在最前面,摸索着来到门边。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三人停住动作,屏息倾听里屋的动静。
鼾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来,并未中断。
夏行惟缓缓拉开门,清冷的月光和山风一下子涌了进来。三人侧身溜出门外,反手将门虚掩。
山村沉睡在墨蓝色的天穹下,死一般寂静。房屋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远处的山峦则是更庞大的黑影,压迫感十足。只有天上的星子冷冷地闪烁着。
按照记忆,他们朝着白天下溪流的方向奔跑,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偶尔踩到碎石或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过那片竹林,溪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鳞光。他们沿着溪边向上游走去,逐渐深入竹林更密、地势更高的地方。
路越来越难走,几乎被杂草和灌木淹没。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夏行惟停下来,低声说。
这里已经远离了村居,竹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的乔木和浓密的灌木丛,空气湿冷,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给人一种“阴气重”的感觉。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怪影,仿佛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分头找找看,有没有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地方。”许知黎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范围别太大,保持能看见彼此。”
三人呈扇形散开,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搜寻着地面。
但谁都没有把握,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如果没有人刻意留下记号,那土坑早就恢复如初,从面上看,很难发现底下埋着什么秘密。
许知黎扒开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手指触碰到泥土下的硬物。她心里一紧,小心地拨开泥土,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是一块被树根包裹的普通石头。她失望地松口气,心脏却仍因刚才的紧张而狂跳不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无所获。夜晚山间的寒气浸透衣衫,恐惧和疲惫开始侵蚀他们的意志。
不远处的周继开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怎么了?”夏行惟和许知黎立刻靠拢过去。
周继开指着面前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那里的植被明显比周围矮小稀疏,中央部分,在月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微微凹陷的轮廓,不像天然形成,更像是一个被填埋后,随着时间流逝、水土流失,又重新下陷的浅坑。
“挖。”
三人就近找来粗实一点的树枝,开始沿着浅坑边缘往下挖。
土质松软潮湿,混杂着碎石和腐烂的植物根茎。树枝挖起来并不顺手,但急切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泥土被一捧捧、一坨坨地掘开,那个浅坑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扩大、加深。
许知黎的指尖最先碰到了异样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触感硬中带脆,形状不规则。她心里一沉,借着斑驳的月光凝神看去。
那是一截灰白色的、已经有些风化的骨骼,约莫小臂长短,断裂处参差不齐。不是野兽的骨骼形态。
“这里也有!”夏行惟低沉的声音传来,他从另一侧挖出了一块更大些的、呈扁平状的骨片,边缘有碎裂的痕迹。
许知黎咬着牙,继续往下挖。腐土的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年腥气,直冲鼻腔。很快,更多的碎片暴露出来:几块零散的、无法辨认部位的骨骼;一小簇粘结成块、沾满泥污的黑色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还有一角颜色暗沉、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粗糙布料。
夏行惟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挑开那角布料周围的浮土,露出了更多。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布,质地厚实但粗糙,边缘有撕扯的裂口,颜色是洗得发白的靛蓝,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
“是……人的衣服……”周继开蹲下身,一一看过那些散开的骨骼,“这些……也都是人的骨头。”
许知黎的胃部一阵翻搅,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不是怪物。
真的不是怪物。
这里埋着的,是一个人。一个在多年以前,被以怪物之名杀死、掩埋于此的人。
江潇予说,当初,怪物试图抓走她,才被阿爸和村子里的人打死。
当怪物褪下被强行戴上的怪物面具,变成了人,打死怪物的人揭下面具,他们又是什么身份?
“谁在那里?!”
一声粗粝沙哑、饱含惊怒的暴喝炸雷般从他们身后响起。
三人骇然回头。
只见十几步外的树林边缘,一个黑影正站在那里,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佝偻而紧绷的轮廓,以及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怒火的眼睛。
是江爸!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屋里睡觉吗?难道他们出来时就被发现了?还是他一直暗中跟着?
江爸死死地盯住他们,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其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杀意。
“你们……在挖什么?”江爸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一步步向前逼近,手里的锄头攥得死紧,锄刃在微光下闪过寒芒,“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跑!”许知黎当机立断。
夏行惟反应最快,周继开也迅速回过神来,三人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狂奔。身后传来江爸粗重愤怒的喘息和急促追赶的脚步声。
黑暗中的山林成了迷魂阵,来时依稀记得的路径在惊慌中变得模糊难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荆棘刮破衣服和皮肤,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不能回村,那里是死路。只能往更黑、更密、更未知的山林深处逃。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腐叶,三人跌跌撞撞,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身后,江爸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咒骂紧追不舍,如同索命的鼓点。
“小兔崽子!站住!敢动那地方……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他追得极快,对地形的熟悉远超他们。更可怕的是,远远近近,响起了其他的人声、狗吠,还有火把的光开始在林间缝隙里跳跃晃动。
村里人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