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天有木(二)修 “我想见他 ...


  •   上元西南街,沈却买下一宅院,自颍州逃出来后,在此小院里唯有十人一道摆弄收拾。

      殷素坐在素舆上,见屋中忙碌身影,又见被困的方寸之地,心中滋味难言。

      她抬目,落眼于身前的那塘枯池,水少且杂草丛生。

      晴色尚好,照得浅水波艳涟涟。

      须臾,枯草间闯入墨衫,只听吱呀声响,杂乱之处已辟出块平地。

      借着阳色,打量那张隐入暗又倏然出的朗目疏眉,殷素便有些恍惚。

      “屋中休憩之处摆置妥当,再侍弄此池也不迟。”她出声,想阻沈却劳累,“堂兄上来罢。”

      “不想种上荷花么?”
      “想,但不需是现下。”

      沈却不由抬头,金光跳跃于败落杂叶间,反反复复,悉数引人落于对岸——那座素舆上的女娘。

      他搁下石镰,踱岸拍浮尘,背着薄阳朝她走去。

      尘絮于眼前漂浮不定,沾染金辉的衣摆亦是。殷素缓抬臂膀,借着低垂手掌遮盖些夺目光线。

      “往后,沈娘子莫提吴之军国大事。”话落,连带着指缝间那对眸也清晰。

      殷素指节一僵,隔着洒落余辉望向那张脸——神色无虞,淡然且寂。

      她骤然明白,沈却所言,乃是莫要暴露身份,尽管余下几人皆从虎穴里将逃出来。

      “我知晓了。”殷素淡应,臂膀也跟着放下。

      或许自觉前话有些不合阳色,沈却久立于旁,忽垂身席地而坐。

      不远处从屋中踏出的翠柳,望见池水边静对的两人,转瞬移目手案边静搁的油纸包。是前些时日郎君寻了大半条街,方寻来的别味果子。

      既符孙娘子所言棠梂子,又符二娘不喜汤药之状。

      趁着暖阳,只怕胃口如心境,送去能吃上两口,便是皆大欢喜。

      翠柳雀跃捧着油纸包送到郎君怀里。

      沈却茫然接过,望清为何物时,倒先起身去涤净双手。

      殷素欲言之话,便随他飘摇无影的衣摆一道,顿在喉中。

      须臾,身旁多一张矮凳。
      墨色衣袂亦移入眼眸。

      “堂兄——”

      话还未起,唇边忽衔住一枚果子。

      那截露出的手腕于阳下白得耀眼,朝上,琥珀色的瞳仁无甚情绪,只一眼不移地望着她。

      身间力无处使,转复落于齿间。
      于是不留神下,酸甜果子含入口中,殷素下意识吞咽。

      金墨色似乎靠近,连带那对瞳仁也掺了丝极浅笑意,殷素疑心看错,不防唇边果子再度探入,酸甜味顺着鼻尖钻进。

      她未忍住,再次启齿咬上。

      斜阳普照里,琥珀瞳里藏着的笑意,深得似静潭下清晰可望的石影。

      殷素撞入内,盯着瞧。
      良久,才后知后觉般无处落眼。

      她恍然觉之,似乎经不住沈却无声地注视。

      或许是那日沈却所言,于心间作祟,又或许,是幼时只观望他板正模样,横着的十三载,殷素找不着过去旧影,于是像初相识般,小心翼翼且无措。

      那点稀薄的过去,附着于男女大防。

      殷素极快甩开杂念,她靠回素舆,视线移向仍悬的半块果子上。

      “再吃些罢。”

      沈却微朝前送了送,落眼于紧闭的浅唇,“此物开胃,多食有益,二娘将这剩下的吃完,我便去屋中收拾了。”

      听见有可独自喘息时机,殷素纠结的神思捋直,抿紧的唇再次凑前,很快咬住余下果子。

      清浅呼吸拂过指背,沈却本该松手的指尖一顿。

      须臾,女娘疑惑眼神望来,他才恍然回神起身。

      可挺直背影未挪动分毫,反而若有所思。

      他记得,孙娘子提过,呼吸微弱而声低,是为少气。

      殷素少食,声低,今日鼻息离手骨如此近,他竟感察呼吸十分微弱,如此下去,便是四肢养好,身子只怕也废了大半。

      指腹间摩挲的油皮纸很快被沈却再度拆开,他坐回矮凳,面不改色地胡诌:“我想起来,店家言此物放不得太久,若待到明日,只怕白费这些吃食。”

      浅红果子复悬,只是倒还隔着半掌距离。

      “我当真吃不下了。”殷素面露苦色,抵触般地靠后,甚至十分笨拙地缓抬臂膀,以手背掩唇。

      “不若给翠柳云裁她们分吃了去,如此亦不算浪费。”

      沈却见状,无法再逼,唯宽慰自己——比起食一小口,如今已能咽下一个,假以时日必能吃完全部。

      “罢了,既如此——”只好他收拾干净剩余。

      琐碎声响,殷素移目,见沈却指捻果子,正咬上。

      一人无声吃,一人无声瞧。
      夕色偏移,已快垂暮。

      “堂兄。”
      思绪各异时,殷素忽而唤了一声。

      她受困于昔日言语,很快望向那口枯水池,急迫提起另一个名字。

      “若可以,能替我寻一寻李予么?”

      矮凳旁的郎君忽而停了动静。

      殷素话不止,尤为刻意地咬清他的名姓,“李予与我而言,万分重要,若他还活着,我会很开心。”

      殷素转过眼,直直盯着沈却未挪动,她轻道:“我想见他。”

      沈却亦回望她。
      他听出咬音,却犹疑着殷素话里是否有那欲说的情。

      膝间油纸包被收叠好,他断了思绪移目,应下话,“我答应你。”

      语气淡得快如将褪的暖阳,沈却觉察出心间沉闷。

      因为殷素这句话。

      于她眼中,旁人竟会比自己身子骨重要。他不明白,若将身子养好,何人可寻不到?

      拖着病体,转让他寻人,是相见时那所谓的阿弟,能开心得让一切痊愈复明么?

      沈却捏住油皮纸包,淡淡提了条件,“若沈娘子从此能慢慢试着吃下饭,我若寻得些消息,便一字不落告知你。反之,我——”

      “我答应你。”

      矮凳上的郎君微愣,夕色已从衣角略去。

      他默然起身,朝着屋堂内踱步。

      屋内忙碌半晌的翠柳一抬眼,便瞧郎君递来一物,定睛一看,那油皮纸瘪了大半。

      “沈二娘今日竟吃下这般多!”翠柳欢喜朝外望。

      池水边的女娘静坐不动,唯剩半寸余辉拢着氅衣。

      “余下同旁人分了罢。”沈却倒了一盏茶,叫回翠柳的神,“半晌后,推沈二娘入屋休憩,茶水里试着添些棠梂子汁,莫太浓郁。”
      “饭时也替她盛些肉粥,多些青菜熬入盖味,让二娘试试。”
      “窗也闭了,只留前一户。”
      “莫忘了睡时燃孙娘子嘱咐的艾香。”

      翠柳细细听着,记在心里。
      抬眼见沈却正色叮咛,不由暗忖,郎君此状,如似养花。

      晚时,翠柳同云裁凑在一处,守在外头,讲起于大梁时郎君曾养过的花。

      “那一池荷花么?”

      翠柳用力点头。

      云裁撑着脑袋回想,“我记得,那时候引渡入府的水,要山泉清水,还要加上些冬雪融过的梅露,不能太多,若遇上雷雨,还要支起茅棚,挡住风面,后来索性种了竹林在旁。”

      翠柳听得发愣,她也忆起结果。

      “只是后来那池子荷花被郎君养死了!”

      “是呀。”云裁支着头望她,“后来郎君无心打理后,倒是叫那池荷花活了。”

      翠柳倏地直起身,琢磨起郎君嘱咐的事,愈想便愈觉郎君待沈娘子,就如东阁那一池荷花,生怕重蹈旧辙,将人养死在了府上。

      只是,人怎么能如花呢?

      她琢磨到底,也无什么头绪,又托起腮问云裁,“你说,郎君捡回沈二娘时,是何情形呢?”

      “定然是万分骇人,你忘了女娘头一次入府的模样么?与如今可是天壤之别。”

      翠柳点头,自觉有理,又怜惜起沈意来,“只叹乱世人苦,沈二娘身子好时,定然是位厉害女娘,去过诸多地方。”

      云裁亦认同这话,“咱们刚至上元时,沈二娘言及吴国仆射,想必此前也在吴国谋生过,能对吴国之政事也有耳闻。”只是说着说着,脑中不经意闯入描朱声音,犹似从前般质问。

      云裁脸色蓦地一僵,她忽攥紧指,思绪纷飞。

      “如今来升州上元,已快一月……”云裁转过眸,“阿郎竟还未归家。”

      “是啊,我亦忧心,孙娘子那日所言可将我吓了一跳。”

      两人心里明白,话中未点明的是那十五具被挖空的尸身。

      可云裁比翠柳心里更明白,那十五人内,多少乃是枉死。

      “翠柳……你可知描朱是如何死的?”

      孙娘子那日眼神叫她忘不掉,云裁忍不住朝翠柳倾诉,“也怪我,曾与描朱走得近,说起郎君幼时指得门亲事,女家便是幽州使君的女儿殷素殷尚白,可描朱总怀疑沈娘子便是那殷虞候,时不时去坊间打听她的旧事,后来入了凤台,更是疑心不减。”

      翠柳听得发愣,不由声高:“沈娘子不是道清楚曾经过往,如何能与那身埋幽州的女将军是为同一人,殷虞候如何骁勇,如何受大梁的女娘们喜谈——”

      “这般激动作甚!”云裁忙捂住她的口,四下张望一瞬,又轻声接着述:“后来咱们都难逃一死,描朱与赖恩便在偏房商议,说要自想个法子逃出去,比起与他们一道胡闹,我还是更信郎君的话,便离了屋子在外堂坐着,也不知晓究竟商议出何,只是晚间描朱劝我同她一道第二日再走,却又提及起沈二娘来。”

      “她言沈二娘并不惧被困张府,所以同郎君商议一出让奴仆先行的法子,是为探路,也为探命。”云裁叹息一声,“我虽不知晓描朱何处得来讯息,却也犹豫再三应答下来,不过当夜我便悔了,拉着你一道上车,才逃出凤台。”

      “那时架车踏上离县小道时,我便知晓,描朱一行人只怕难活。”

      翠柳呼吸都轻了,睁大眼听着不曾知晓的旧由。

      她极想问关于沈意的事,却又明白云裁一番话无非是因久藏心里生惧,想与人倾诉散散忧。

      她最终忍下话,回眸望进那扇未闭的窗棂。
      愈想,便愈心惊。

      若沈意乃是殷素,老天怎能如此混账?

      恰如回到那夜的榻前,翠柳合掌,若二娘终有一日告诉她名姓,可千万,莫要是殷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天有木(二)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红衣彻底完结啦,下本开《方休》 跪求收藏>w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