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值风波》云山听墨声

21、当年

　　连着上了几天班，颜开终于开始怀念起怡康的神仙工作。
　　其实在之前，怡康也还是双休的，但可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验了那么久的上四休三，颜开逐渐觉得上五休二太累了。

　　索性还有一会儿就要下班了，颜开喝了口温水，哄着自己继续：“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了一张熟悉陌生的脸。

　　颜开微微顿住。

　　“颜医生，真的是你。”进来的中年妇女神情凝滞，她笑了一下，纵横的皱纹变得没那么可怖了。

　　颜开早就料到自己会再见到她，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来人是当年自杀的那个孩子的母亲。

　　她抿唇，轻声提醒：“阿姨，我这里是青少年心理科。如果你是有心理问题的话，我这里可能没有办法帮到你什么。”

　　哪怕颜开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她已经不执拗于这件事情了，但再次见到当事人，颜开的指尖还是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我不是来看病的，颜医生。”女人说，“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跟你聊一聊当年的事情，可以吗？”

　　颜开镇静道：“那……等我下班？”

　　似乎是没想到颜开居然会这么果断的答应自己，女人脸上涌现出一抹震惊，她立马点头：“诶，好。”

　　颜开将两人谈话的地址定在了医院对面的小餐厅。
　　女人不喝咖啡，颜开斟酌着给她点了一杯少糖的奶茶。

　　“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跟你道歉的。”女人垂眸看着被推过来的奶茶，道。

　　颜开动作微微一顿：“道歉？”

　　这个发展是她没有想到的。但女人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年的事情，对颜医生你来说，也是无妄之灾吧。莫名因为他的胡搅蛮缠而丢了工作，这件事情我还是需要当面向你道歉的。”

　　颜开摇摇头：“我也有责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女人安静地盯着她的脸，眸光中似有怀念，“那段日子小远活得很累很累，能让那个时候的他感到温暖、依赖，我早就猜到你肯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医生。”

　　她顿了顿，抿唇，继续说道：“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总是想着要跟你道歉。后来的日子我也经常跟医院反应过，我不想让一个好医生被我们家这些腌臜事毁了前程。当时的事情你我都清楚，小远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勇气，去找你，也只是想告别，你在或不在，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

　　“而且我后来知道，那段日子另一个医生请假，导致你连着上了很多天的班，请假休息是很正常的事情。颜医生，不要有太多负担。”女人说。

　　颜开发着呆，手中的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波起阵阵涟漪。

　　“归根结底，他的离开都是因为我们。他爸爸的打压、暴力，我的无力反抗和诉苦，都是压倒他的稻草。”女人说着，眼泪落了下来，可脸上的表情却是麻木的，“颜医生，你相信吗？我当时也是努力着想去离婚的，可这件事情太难了，有太多流程，太多阻碍了……我拼尽全力，我讲我的一切都堵上，都只是为了结束这个婚姻，结束小远的痛苦……可是，明明就差一点了，我拼命地去结束，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骤然情绪失控，捂着脸呜咽出声。颜开安静地抽出几张纸塞给她，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沉溺过去无法解决已经发生的事情，只能向前。

　　“现在……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我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告他，前一段时间，判决书出来，判了六年。”女人流着泪嗤笑，“小远的命，只换了他六年的刑罚。”

　　颜开沉默许久。
　　这个时候说出来再动听的话也不过扬汤止沸。

　　她想了想，从包里将自己的钱包拿出来，掏出了所有的现金推给女人：“感觉扫码付给你钱很奇怪，这些你先拿去用吧。虽然你一直在说小远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但我也总觉得亏欠。”

　　女人愣在原地，半晌，她笑了：“谢谢你，颜医生。你们俩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俩？
　　颜开还没来得及疑惑，女人就继续道：“你的那位姓闻的男朋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对小远发生的事情感到很愧疚，前几年一直在帮助我打离婚官司，还帮我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这就够了，颜医生。”

　　她将钱推回来：“我不是贪心的人，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总是这样吸你们的血。”

　　-

　　颜开走出小餐厅的时候，闻野真站在路边轻轻踢着小花圃。见到她出来，闻野抿唇，走近：“看你下班好久都没有回家，就来这边转了两圈，不小心看到你了。”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

　　颜开又想起了刚刚女人说的话，直到那时，她才骤然惊觉，被困在两年前那场事故里的人不只有她。

　　闻野当时出于心疼而做出的决定，或许也在时时刻刻如火烧般燎着他的心。

　　坐在车上，颜开思索了很久，终于开口：“当年——”

　　“当年……”

　　两人的话不约而同地撞在一起。

　　对视，分开。颜开抿唇：“你先说吧。”

　　车内安静了片刻，闻野目光飘忽：“还是你先吧。“

　　颜开深吸一口气：“你应该是看到我跟小远妈妈聊天了吧。”

　　这一句不是疑问句。

　　如果不是看到了两人聊天的场景，闻野不会突然提起当年。

　　果然，闻野闷声道：“嗯。”

　　“她跟我说了你这些年做的事情，”颜开顿了顿，转头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医院，或许能够多留他一会，或许能够给他妈妈打电话，或许……”

　　她叹了口气：“但是闻野，你知道吗？或许才是最残忍的词，他会让你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写结局，却永远没有办法验证。”

　　闻野慢慢将车停在路边。

　　“可你要知道，即使那天我在，我能做的也只有三件事情——倾听、评估风险、联系家属。他痛苦的根源并不在我那间诊疗室，而是他的家庭。”颜开抛开那些所谓的对前男朋友应该保持的距离，伸手轻轻覆盖了在了他颤抖的手背上，“你帮我请假，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已经很累了。如果真要追究责任，那我的过劳、医院的排班漏洞、他父亲的暴行，甚至社会福利系统的缺失，都比你的决定更接近因果链的起点。”

　　自责是个无底洞，一旦开始，每个人都能找到理由怪自己。

　　闻野突然回握住她的手：“颜开，你不该安慰我的。”

　　颜开一顿：“为什么？”

　　“从始至终，受伤害最深的，是你。”他粗略的指腹，轻轻摩擦着颜开的手心，似是疼惜，他笑道：“本来，应该是我来安慰你的。但现在，好像是你先把我说服了。”

　　颜开微微愣住。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都不要去想，或许了好吗？”他拉着颜开的手，克制着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黑着的路灯啪嗒一下亮了起来。

　　颜开弯眼笑了笑：“好。”

　　她解开安全带，向前倾身而去。发丝扫过他的颈侧，颜开搂住闻野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拉向自己。

　　闻野的背脊僵了一瞬，呼吸滞在胸腔。

　　“谢谢你。”颜开轻声道。

　　“……没事。”闻野终于从她的气息中挣扎出水面，慢慢的将手臂搂上了她的腰。轻抚两下后，他微微使力，抱得更紧，“没事了。”

　　莫名的，颜开鼻尖一酸，几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闻野松开她，两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他看着她的泪水，眸光深邃，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

　　他凑近，似乎是想像从前一样吻去她的泪水。

　　可临到关头，闻野停在了一尺之外，颜开偏过头去。

　　“……”他似是无奈地叹气，食指抵在颜开的下巴下方，轻轻将人拨了回来，指腹又轻又慢地抚去她的泪水。

　　她不必说，他也不必问。

　　多年以来的默契让他不用问就能够理解她落泪的原因，哪怕已经分开了两年。

　　闻野松开她的脸颊，再次将她拥进怀里。

　　如此，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