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西樘

1、第 1 章（大修） 归家

　　雷鸣瓦瓮，大雨倾盆。

　　周旋玉胸脯剧烈起伏几息，水珠顺着她的脸浸透了她的身体。
　　冷——
　　牙齿都在打颤，鼻尖更是像是被冻住一样。

　　“姑娘，将军等会就到，奴婢去给你烧盆炭火吧……”存堂的大丫鬟宝云道。

　　周旋玉的眼眸浸泡着雨水，一点点积累着春雨般的寒意，她翕动唇，“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

　　宝云犹豫：“可将军吩咐了，没等他来之前，姑娘不许走。”

　　一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间被刺破，又像是要流出来一般。
　　她手指渐渐地握得更加地紧了，亟亟地呼吸两下，就连脖颈上的血管凸显而起。她骤然冷地一声笑，伴随雨夜外的闷雷，令人不寒而栗。

　　周旋玉闭上了眼，“他还要多久。”
　　声音略显沙哑。

　　宝云思忖片刻道，“至多两刻钟。”

　　周旋玉眼睛一点点变得灰败，“好，那我就等他两刻钟。”

　　周旋玉枯坐在原地，看着这十年如一日的里屋，她曾经待在这里无数次陪着周暨熬过最困难的时刻，虽无血肉之亲，但她是真心将他当做兄长。
　　然而然而……

　　她胸口闷痛了一瞬。

　　外头的雨声渐大，仿佛有种世界都要颠倒错乱的灭世感，不知道等了多久，周旋玉听到了几声轻微的说话声，少顷，一阵门响，房门大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仿佛与那无尽的雨夜糅杂在一处。
　　他的影子无限拉长，落在了她脸上。

　　遥遥相望。

　　周暨就站在那里，乌发如绸，皮肤薄而冷透，双眸浸染了血气般的冷肃，五官深刻，蜂腰猿臂，身披乌色华服。

　　“阿兄。”她唤他，但已经没了曾经那般的期盼和依恋。

　　周暨脱下身上厚重的裘衣，随行的长厮接过后，周暨迈入了房间，身后的长厮欲要跟上，“把门关上。”沉甸甸的一句话，情绪不明。
　　却让存堂上下的小厮丫鬟都屏息。
　　再好的兄妹也不会这般夜晚单独密谈，更何况四姑娘已经嫁人了。

　　但没人敢置喙一句。

　　周旋玉听见房门落锁的声音，仿佛将大雨声都隔绝在外，一切归于一种诡异的宁静。

　　周暨看她吗，淡道：“怎么不说话。”

　　她的目光有些生硬地挪去了他的方向，她运量许久的话在喉间徘徊，她忽然有些退缩，她怕听到她不能承受的答案。
　　可周旋玉明白，如果她不问余生都不会安宁，“问安，不知阿兄还记得吗？”

　　周暨眼眸滚过了什么，“谁？”仿若未曾听过这人。

　　周旋玉指甲扣紧肉里，“我第一任未婚夫，阿兄难道忘了吗？”

　　周暨似是恍然，薄唇含了一抹淡笑，“是有些印象，提他做什么。”

　　那一刻，那强烈的感知在周旋玉胸口做跳，她听着她剧烈的心脏声，以及一点点变得坚定的声音，眼睛却染了水雾，“是你派人杀他？”

　　夜色充斥屋内，他的眼睛透过薄薄的烛火，一点点落在她的脸上，“宁宁，过去这么久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周旋玉颤地一笑，知道他在装傻，“好，那就不提他。那谢墨冲呢？那个女人是你送到他的身边，对吗？”

　　周暨知道她这是从第一任未婚夫谈到了第二任未婚夫。
　　都已经知道了那么多，看来她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那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眼睛淡淡地看着她，“是。”
　　“你问的都是。”

　　他声音落定的瞬间好像连雨声都淡了。
　　她胸口像是有一双手撕裂，唇在抖，“为什么……”

　　周暨看着她那双充满水雾的眼睛，眼里的生疏与抗拒轻易地搅动了他的心胸，他反而笑望她：
　　“宁宁，你说为什么？”
　　永远波澜不惊的声音，永远胜券在握的眼神。
　　那双眼睛像是静谧无边的海水，一点点吸入万物。

　　周旋玉看着他的步伐渐渐朝着她靠近，她整个人抽去了血气，她想起了许多。
　　想到半死不活的沈问安。
　　想起那个曾经被她看到的暗室。
　　往后退了又退，最后无路可退。
　　她颤唇，“周暨，我是你的妹妹，是入了族谱上了宗祠的妹妹。而且我已经成婚，是你亲自送的嫁，我的夫婿是你的好友，你不应该这样……”

　　她思绪混乱，几乎是依靠本能在说话，她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只有离她一拳的距离。

　　“好妹妹，那你就应该知道，能救你夫君的只有我。”

　　他嗓音夹着沙，很轻，有种病态的依恋。

　　周旋玉胸口像是有什么要燃起来一般，那个称呼几乎将她烫伤，她想要将眼前人推开，却反而被他禁锢住了手腕，轻易地被他带到了身上。
　　两相一贴，体温炽热滚烫。

　　他的手掌背上的骨骼清晰，血脉凸显，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为她擦去眼泪。
　　一如小时候。
　　但此刻的感情远比那时更复杂，更深刻。
　　更……难以自控。

　　周旋玉听见雷声震动，看着他的眸光聚焦，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唇上游走，仿佛回到了她出嫁前的那个雨夜。
　　她胸口窒息了一瞬。

　　他指腹擦去她的眼泪，为她屈身，又是那样的轻声细语：“宁宁，阿兄只要你。”

　　如同诅咒地一句话将没有血缘的两个人，致死纠缠在一起，肉身与灵魂在他们初遇时其实就已经不可分割。

　　……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

　　笨重的马车穿过长壁城的街衢，如今正值深秋，却难得的回暖，艳阳高照，水起波澜，正当马车经过城南口老字号的刘家糕点铺子，一个年轻的丫鬟招呼着车夫买了两捆糕点，接过糕点后，闻了几下，这才转身去了车厢内。

　　车厢里边算不得宽敞，但胜在保暖，这车帘一遮挡将外面的冷风隔绝了数半，玉琴提着糕点，道：“新鲜的马蹄子糕和玉蒸白，姑娘，你就吃两口吧。”

　　“姑娘”坐在最里处靠着马车里头，许是一路颠簸带来的劳累，她困顿地睁开了眼缝，脱下披帽，毛茸茸的领口像是簇拥着她的脸蛋似的，露出的玉白仿若剥壳的熟鸡蛋，颊口丰腴，乌发稠密，五官柔和，胜在一双眼睛长得极为灵巧，长睫纤纤，看起来倒是个美人。

　　她摊开掌心，玉琴会意地笑笑，将糕点外头的牛油纸拨开后，在包好一半放在了自家姑娘的掌心，免得她脏了手。
　　姑娘自小爱洁净，与将军一样。

　　周旋玉这才心满意足地吃起了糕点，糕点入口带来一股子果子的清甜，她几番下肚才压制住了被马车颠簸的胃。
　　这次她回来的突然，没有提前告知周家的人，所以用的也只是周家祖宅内的马车，祖宅常年无人，这马车自然年久不用，有了磨损。
　　尽管车夫驾车已经极为小心，但还是颠到了她娇贵的身子。

　　玉琴：“姑娘，我们是直接回将军府吗？”

　　周旋玉吃完最后一口糕点，玉琴端来准备好在马车上的香汤，她洗净手指后，“不，先去潘楼。”
　　潘楼是长壁城最大的酒楼，出入的都是长壁城的勋贵富人。
　　玉琴明白姑娘这番提前回来是为了什么。
　　毕竟，三月前将军府就频频来往书信，明里暗里地催姑娘回去，姑娘却不为所动。这番没有着急着回去，一是为了见谢世子，二恐怕还是在与大将军赌气呢。

　　反正大将军也不知道姑娘回了长壁城，没第一时间通知将军府，应该没什么事吧……

　　于是玉琴吩咐了一句车夫，马车换了一个方向沉甸甸地走去。

　　周旋玉撩起车帘看着城中景象，无端地想起了去年的今日，她在这里与兄长争执了一番。

　　争吵的内容其实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日，她借由父亲亡故一年她要为父守孝的名义，毫不犹豫地回了周家老宅，她本以为兄长会像小时候一样哄她，结果再无书信。周旋玉从小性子不肯服软，自然也不肯多写一封书信回去。

　　直到三月前，将军府才送来第一封信笺。

　　她认得兄长字迹，明白那并不是兄长所执。

　　所以她看到信并不愉悦，并没有理会。

　　直到在临沂陪她的谢墨冲被家人召回，她在祖宅实在是百无聊赖，决定回长壁城。

　　马车停在潘楼外，车夫由小厮牵引将马车停在了车马店，而这边周旋玉已经戴好帷帽由专门的人领路，上了潘楼最好的包房。

　　周旋玉与谢墨冲是在临沂相识。
　　谢周两家本是同乡，谢墨冲回临沂是为了探亲，与那时正在拜访谢家的周旋玉相识，两个人性情相投，很快就成了好友。
　　而后一年，谢墨冲时不时回临沂，年少慕艾，两个人便有了情谊。
　　今日回城的事情也只告诉了谢墨冲。

　　“这位女娘稍后，世子爷待会就到。”那小厮毕恭毕敬地道，再为其推开门。
　　玉琴给了几两赏银，“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厮收了钱欢喜离开后。
　　待四下无人，周旋玉这才踏入了那间厢房。

　　在潘楼能有这样的厢房，除去有钱那便还得有权，这厢房内的装点与周旋玉在临沂时看见春玉楼的包房相似，显然这是谢墨冲偏好的风格，这种厢房一般不对旁人开放。
　　玉琴为她擦干净坐处，周旋玉这才坐下。

　　玉琴细细观察四周，轻微一笑，“世子倒是贴心。”

　　周旋玉瞥了一眼那消金兽吐出来的香雾，是极淡的檀香味，她喜欢檀香因能静心，但不喜欢过浓，所以要专门的人来调配比例，显然这香是提前为她准备好的。

　　周旋玉明眸善睐，眼角微勾，显然心情不错。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周旋玉有些按捺不住了。
　　正当她要开口让玉琴去问问人到哪了，一阵沉甸甸地脚步声而来。
　　玉琴用口型吐出两个无声的字：“来了”，随即立马识趣地站到了一旁。

　　周旋玉也精神了两分，略微整理发丝，只听到那门声一响，一张熟悉的脸落在了她的眼前。
　　周旋玉一分错愕，缓过神，“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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