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园玫瑰》十六萤

16、求情

　　小白的惊呼犹未收音，姜渺便当机立断，闪电般翻进喷泉。

　　冰冷的水立即没过小腿，背部也被喷出的水花打湿，姜渺入水的刹那就狠狠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犹豫，出手如闪电一般捞起了水底的U盘。

　　她一边捏着U盘甩了甩上面的水，一边搭着小白的手爬出喷泉。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驻足，但姜渺来不及理会这些，拿着U盘跑到电子屏的后台找电脑。

　　她浑身湿透，顶着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将U盘插入电脑，检查文件，幸好没有进水受损，她继续动作迅速地点开视频文件投到大屏上播放。

　　好歹是没耽误太多时间，姜渺松了口气，小白跑到她身边，苦着脸小声对她说：“怎么办，我刚刚听到那个市场经理打电话给赵主管了，语气还很生气，我们回去不会被训吧？”

　　姜渺心里的不安又涌了上来，心想被训还是好的，她现在还在试用期，这件事该不会影响她转正吧？

　　但她面上表情依旧从容，对小白安慰道：“没事的，我们也没耽误大事。”

　　时节已近深秋，姜渺身上几乎湿透，布料寒凉的贴在身体上，冷风一吹，她连声音都不自觉带着点颤。

　　小白察觉到了，有点急：“你很冷是不是？怎么办，这里也没有衣服换……要不我们去重新买一身吧？”

　　姜渺眼睛扫过广场外围的一圈服装店，看装潢就知道绝对不是她能消费的起的。她摇摇头，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小白说：“没关系的，活动快要结束了，等回公司再说吧。”

　　“等回了公司你都不知道要冻成什么样子了。”

　　小白直接拉着姜渺往外走，偏偏姜渺浑身冻得僵硬，没力气反抗她，只能言语上推拒。

　　恰好小白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她停住脚步，掏出手机一看，脸立刻皱了起来，把屏幕亮给姜渺看，是赵晴。

　　“不会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吧。”小白嘟囔着接通电话。

　　姜渺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听见小白断断续续的回应：“是……对……她的衣服都湿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缓和，姜渺便知道不是训人的话。

　　挂断电话以后，还不等姜渺发问，小白便迫不及待说：“主管说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让你先去买一身干净的衣服，费用公司报销。”

　　“啊？”姜渺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糊里糊涂地被小白拉进了一家服装店，豪气地一挥手：“挑吧。”

　　倒像是她要豪掷千金的样子。

　　导购很快过来，带着姜渺看了几件衣服，随便一件的价格都让姜渺忍不住双腿打颤。

　　她不敢再多看，随手拿了一件最便宜的，小白看了一眼吊牌，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么老实？反正公司都说了会报销，你就挑贵的拿嘛。”

　　姜渺哪里敢薅郑予安的羊毛，再说即使是店里最便宜的衣服，也已经是她难以承受的价格了。

　　回去的车上，小白忧心忡忡地说：“我们会不会一回去就被训？会被扣工资吗？”

　　“不知道。”

　　“都怪我做事粗心，还连累了你。”

　　“不怪你。”姜渺温声安抚，“是我没做好，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应该单独放好才对，不应该夹在文件里面。”

　　“你性格真好。”小白看着她的眼睛简直在发光，“你是怎么做到情绪总是这么稳定的？不像我总是咋咋呼呼的，一急就容易出错，今天要不是有你，我不知道得慌成什么样子。”

　　小白虽然是姜渺在公司的前辈，但是年龄比她还要小两岁，有时候相处起来确实很像个妹妹。

　　“感觉你什么都好，长得漂亮，工作能力出色，做饭也做得好吃，不像我，在家天天被我妈嫌弃啥都不会。”

　　说做饭好吃是因为姜渺偶尔会自己做饭带到公司吃，每次都会分小白一点，小白吃过便念念不忘。

　　她说得太夸张，姜渺摇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她将头靠在椅背上，偏头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语气浅淡得像一声叹息：“我其实，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怎么会呢？”小白不解，“你那么优秀，我妈要是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估计做梦都能笑醒。你肯定也是你妈妈的骄傲。”

　　姜渺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不聚焦地落在了面前的虚空处，半晌之后，她说：“我妈妈去世了。”

　　小白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双手无措地摆动，颤得像个弹簧，“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瞎说的……”

　　“没事。”姜渺冲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小白无助地扣着手，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又问：“所以你现在是和爸爸两个人生活吗？”

　　姜渺默然片刻，说：“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小白：“……”

　　她就不该嘴贱多问那一句!

　　冻结了几秒之后，小白疯狂地向姜渺道歉，如果不是车内空间太小施展不开，她恨不得原地跪下给姜渺磕几个响头。

　　姜渺的反应却很平静，既没有被冒犯的隐怒，也没有被说中伤心事的难过，只是拍拍小白的手臂，让她不用在意，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接下来的路上，小白都秉持着沉默是金、说多错多的原则，一言不发直到回公司。只是看着姜渺的眼神中，不免多了几分心疼和怜爱。

　　没想到姜渺身世如此悲惨，小白心中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对她多加照顾。

　　回到公司以后，不出所料她们立刻被赵晴叫去了办公室。

　　一进门小白便如母鸡护崽一样护在姜渺面前，一脸壮烈地对赵晴说道：“主管，事情都是我没办好，您要批评就只批评我一个人吧！”

　　这一咋呼，姜渺和赵晴双双愣住。

　　反应过来之后姜渺去拨小白拦在自己身前的手，对赵晴解释道：“不是的主管，是我太粗心……”话音未落，又被小白截住话头，两个人像在饭馆抢着买单一样推拉，倒是把赵晴看乐了。

　　她噗嗤一笑，说道：“你们紧张什么？我又没想批评你们，年轻人在工作上出点差错也是在所难免，况且也没造成什么重大影响，对方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了。”

　　姜渺和小白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意。

　　小白拍着胸脯说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肯定要被扣工资了呢。”

　　赵晴摇摇头：“这我倒也不敢保证。”

　　“啊？什么意思？您不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吗？”

　　“在我这是没问题。”赵晴说，“可偏偏对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郑总办公室里，他问是不是线下活动出了什么问题，我只好全告诉他了。”

　　“啊？”小白抓耳挠腮，“怎么会这么倒霉？”

　　姜渺也在心中重重叹气。

　　原本想着，她工作上不出差错，和郑予安就能相安无事，这下却正好被他拿捏住了把柄，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总在想要疏远的时刻，又忽然横生枝节让彼此不得不靠近。她和郑予安之间，也不知上辈子是谁欠了谁。

　　眼见两人面如死灰，赵晴安慰了一番，让她们回去工作，以后细心些，不要再犯这种错误。

　　小白蔫头蔫脑提不起精神，和朋友约了下班后去酒吧玩，到点就溜得没影儿，急着用放肆的玩乐来冲淡这一天的阴霾。

　　姜渺却不是这样的性格，她犯了错，就觉得必须做些什么来弥补一番，在公司最直接的方式，自然就是加班。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工作量，所以她就写工作总结，写完之后连明天的工作都完成大半，如此待到八点多，已经到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程度，她觉得可以下班了。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臂，她接着收拾好包，关了电脑和办公室的灯，出去等电梯。

　　电梯下行得很快，数字不断变动，却在姜渺上一层略有停留，等了一会儿那红色的箭头才开始流动。

　　姜渺看着再次变动的数字，心里一动，有点异样的感觉。

　　果然，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后，里面正站着郑予安。

　　刻骨爱过的人彼此之间总有一种欲断还连的感应，郑予安似乎也已有预感，所以开门后见到她时，表情没有异动。

　　姜渺没有那般定力，直接愣在了原地。

　　又是这样，偏偏在同一时间，偏偏是同一班电梯，她和郑予安之间，还真是孽缘颇深。

　　郑予安按住电梯门，对她说：“进来。”

　　“不用了郑总，我坐别的……”

　　“今天的事，不打算对我有个交代？”

　　他一摆出这样极强的上位者气场，姜渺就很难拒绝他。何况她的确理亏，只好认命进去。

　　这次没有第三个人作为掩护，姜渺规规矩矩地站在了角落，正欲开口，却被打断。

　　“加班到这么晚，工作很多？”

　　“……倒也不多。”

　　“那就不要没事加班，这样是浪费公司资源，公司还得付你加班费。”

　　“知道了。”

　　姜渺偷偷觑了他一眼，不鼓励员工加班，自己却工作到这么晚，还是个挺有良心的资本家呢。

　　她心猿意马，又忽然想起来正事，连忙说：“郑总，今天活动的事是我没做好，我已经检讨过了，如果影响了公司的形象，我愿意接受处罚。”

　　郑予安看了一眼鹌鹑似地低着头等挨训的她，心情忽然有些愉快，掩饰过眼里闪过的一丝玩味，开口时仍是冷淡：“闯祸的人不是你，你是补救的人，怪不到你身上。”

　　姜渺心中一惊，这是要怪罪小白的意思？

　　进电梯时太过紧张，连楼层都忘了按，郑予安也不提醒，电梯直接停在地下停车场，发现不对时姜渺已无暇顾及，直接跟着他走出去，在身后急切地解释。

　　“不是的郑总，U盘原本是我保管，小白是为了陪我一起才会帮我收着，是我没放好，不能怪她。”

　　“是吗？那工资扣你头上。”

　　“啊？”她的话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郑总，就非得扣工资不可吗？实在不行得话，我可以给您无偿加班，但是能不能别扣我工资？我还没转正，本来工资就没多少……”

　　她跟着郑予安在停车场里绕行，他走在前面，好像钓鱼的饵，半句回应也没有，勾得姜渺越发心焦。

　　她还想再劝一劝，前方拐角处却开出一辆车，亮着大灯，一边鸣笛一边迎面驶过来。

　　昏暗的停车场里刺过来雪亮的光，姜渺的右眼出现像相机过曝一样的视效，好像眼睛里炸开烟花，震得神经嗡鸣，脑子都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地伸手要挡住眼睛，还未触及，便已经有一只手先她一步覆上眼睛，肩上也揽过来一只手，护着她走到一个昏暗的角落。

　　视野里一片黑暗，眼睛上的那只手温度柔暖，鼻息之间萦绕着男人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那点骤然身陷黑暗的不安全感很快就消融，全然信任地跟着他走。

　　等那辆车驶远以后，郑予安放开了怀里的人，弯了身子平视她的眼睛，问道：“怎么样？眼睛难受吗？”

　　声音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