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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7 ...

  •   剧院最后一次放下帷幕,兰斯洛特离席,向自己后半场全然不在状态的女伴伸手,那只完美符合多年前贵族疯狂追求,不惜染病也要得到的白皙皮肤的手,浅伏的蓝色血管在烛光的闪烁下,有时会错看成棺材里覆于面部一同死去的脉络。

      乔的眼睛从猩红幕布转到悬于脸侧的手,把折扇放了上去。

      他捏着小巧的扇子,像是用扇尖点了一下但没将它收回。戈斯的审美十分优质,蕾丝扇面嵌着圆润的珍珠,兰斯洛特握住扇尖,乔起身时提了提裙子。

      乔有想过要解释之前的误会,但维勒斯先生和戈斯管家表现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大概是不需要。

      面对忠心的管家,有什么要解释自己跟赫尔的侍者是否在偷\情的必要么,被冒犯才需要解释,显然这里没有哪个人会在维勒斯先生面前用到“冒犯”这个单词。

      空出的手摸了摸挂在腕间的手袋,丝绸的质地非常柔软,上面大概是黄铜的装饰,关键是手袋的重量,沉甸甸的,维勒斯先生送给他的绿宝石领针就在里面,有钱人指缝里露出来的一点泥屑都搀着金沙。

      领针的重量填补了心脏的一点空缺,尽管那连乔自己都不曾觉察到。

      有了这个绿宝石领针,之后花光所有攒下的钱也没有关系啦,换成金币或是假装成落魄的有钱人都可以让他滋润很长一段时间。希望维勒斯先生真是个慷慨的大好人!上帝眷顾您可怜的信徒!

      戈斯管家打开包厢的门,侧身等他侍奉的主人先行。

      兰斯洛特行至戈斯面前时,停了一下,松手下滑握住蕾丝珍珠下羞怯的真身,颔首。戈斯视线追寻主人的面容以第一时间探知主人的需求,在那一缕笑意隐匿前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踪迹,面皮都仿佛被雕刻家精心雕琢,看似柔软却不会丝毫颤动的标准老式管家转动眼球,用他左眼的单边镜观察主人身边安静的,男/妓。

      戈斯想起来,他为他那群荒唐的族裔购买仆役时,在俄勒斯城有名的老鸨处见过乔一面,那长长的白发。

      “戈斯。”兰斯洛特拉着乔到戈斯跟前。

      戈斯收回视线,恭敬低头,“先生?”

      “戈斯,我要澄清一件事,你进来所看到的只是个巧合,我只是在帮乔一个小忙,具体是什么这对乔来说有些私密,我没法将其完全告知。”乔想用折扇遮住自己的脸,维勒斯先生的解释还不如从来没出现过,“总之,我从未对乔做过任何冒犯的事,知道了吗,戈斯?”

      临至结尾,维勒斯的语速稍稍加快,“戈斯”语调提得很高,一点不像希望对方消除误会,仿佛是在说看我过分保守的客人太在意这件事了,我忠实的仆人快帮帮忙,说句话让他不要再介怀。

      戈斯看看男/妓头上的蕾丝,叫人猜不出究竟经过多少岁月都无法打磨圆滑的刻薄的嘴里吐出一声叹息,他妥协了,不知是因为虔诚的忠心,还是可怜得几乎拧不出一滴的怜悯。

      “我知道了,先生。”戈斯说。

      剧院宾客们陆续散场,在包厢里乔没注意,一楼听众很少是因为跟他们一样在二楼包厢中。一直没有等到的社交工作竟然是在这里,维勒斯先生还说什么,只是一个蹩脚的借口。

      贵族,就是用这种花团锦簇层层叠叠的优美复杂句式,包裹住平淡无味的事实去讨人欢心的吗?

      乔挣开兰斯洛特,理理小礼帽边的黑色蕾丝,让它舒展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抬起下巴学着戈斯管家,那种似乎斜下眼看人的高傲姿势,换到维勒斯先生身侧另一边,手规矩的搭在他的臂弯上。

      哦戈斯管家的下巴角度可能不太适合他,维勒斯先生看了一下,伸手捏住往下压了压。

      得到主人的一瞥,戈斯腮边的皱纹收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迎面而来的宾客很多,他们穿着眼花缭乱的礼服,行走间香气落在身后,久久不散,前段时间有款在贵族间十分流行的香水L'Étreinte de Noirceur黑暗之拥,乔闻到过好几次,和艾尔妈妈交好的一位有钱人曾送给她一小支,她形容这种香水闻起来像是黑丝绒那种深沉浓稠的极暗之处伸出一只手,它缓慢的抚摸嗅闻者,在耳畔冰凉的低语。

      乔想象不出来,香味怎么能联想到那么丰富的画面,那种奇特的黑色幻想大概是掺进了呛人的烟叶味道,艾尔妈妈很得意那支香水,可惜只过了半天,所有人都被勒令不许提起它。哪位自恃身份的贵族意愿和爱恩卡列巷一位老鸨身上的味道一样,这是用最下流、恶心的词汇都形容不出的羞辱,乔听同住的一个男孩说。

      乔已经很久没有闻到L'Étreinte de Noirceur的味道了,它早已在俄勒斯城过时,而现在他又闻到了这种味道,而且很浓重,且统一。二楼的宾客们好像一同商量好了一样,乔几乎没嗅到其他香水的味道。他明明听说城里唯一售卖这款香水的商人几月就已离开俄勒斯。

      “夜安,维勒斯先生。”一位年轻人恭敬地向他们行礼。

      维勒斯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眼,年轻人看样子并没有奢求维勒斯先生会与他搭话,起身便走了,乔确定他起身朝自己看了一眼。展开的扇子又举高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眸,在这富丽堂皇,美妙歌声余韵还未散去的圣堂,像躺在白色蕾丝里的昂贵宝石。

      “维勒斯先生,夜安。”

      “夜安,先生。”

      ......

      几乎过来的每一位宾客都要过来问候一声,眼睛再以极快的速度从维勒斯身旁一擦而过。

      维勒斯先生身边的,就只有乔,戈斯在后面跟随,绝不向前多进一步。那些眼睛里投射出的情绪意味不明,很复杂让乔没办法断定他们心中所想,他们都很畏惧维勒斯先生这一点是无需多思索的,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只敢将视线偏一点点,这样的角度就只能看到乔搭在维勒斯臂弯的手。

      俄勒斯城的渡鸦泛滥,它们是城里的另一个老大,不怎么怕人,即便凑近一些那些渡鸦也绝不会受惊让出自己的位置,它们会静静藏在一处观察人们的行为,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毫无生机的珠子,但那绝非仅装饰作用的东西,它们在看,在思索,只是你无从得知。

      乔现在就像被一群渡鸦观察,乌鸦不是种脾气温顺的鸟类,将一个人形容为乌鸦本身就含带了可怕的意味。可惜乔的文字经验太过浅薄,他大多时候只以尚未经过修饰的本能亲吻这层叠复杂的世界。警醒的灵魂敲响了足以惊醒教堂修女的钟,它已经为乔将面前的人们染上了一层渡鸦的皮,可惜它的主人是个眼盲耳聋的涉水者。

      维勒斯先生大概同样觉察到他们略有克制的肆无忌惮,用另一只手将乔的脑袋往自己这边靠了靠,后面的戈斯发出巨大的清嗓声,像是某种信号,这之后再没有人前来问候。

      这之后连撞见的宾客也少了许多。

      ......

      踏出雷蒙德剧院,鼓噪的心已几乎听不到维勒斯先生说了什么。乔接过满满当当的钱袋,最后一只鞋子落地,什么赫尔的工作服,什么罗伦都飞到了卡蒙何——乔所知的,离俄勒斯城最远的地方。

      离开俄勒斯城后,随便哪里住下都可以,伦德或是康特,康特村靠近一片森林......乔马上打消了想法,那里的村民对自己这个骗子的印象可不好。那可以再远一些,从康特村进入森林,就和以前一样到森林深处住下,而后自己绝不再踏进俄勒斯城半步,确保不被艾尔妈妈捉到。

      哦还有艾尔妈妈,想到她,乔躁动得几乎要从这副身躯里飞出去的灵魂又蔫巴巴缩了回去。那是个可怕、没有人性,披着由世间一切罪缝制的人皮的恶魔。乔其实不能确定给了钱后艾尔妈妈便能松口放自己离开,尽管那是早就约定好的,他没见过几个人能全须全尾的从她手底下离开。

      “先生。”乔回神,有人为他们赶来了马车,戈斯站在车厢门旁,“主人让我送你回去。”

      维勒斯先生已经走了,乔摇了摇头,“戈斯先生,我自己回去。”

      远处天际冷白虚弱的晨光乍现,看完一场歌剧竟然要那么久,时刻已走到了黎明时分。乔经过许多俄勒斯城的黎明,这个时间段是白天与黑夜的交界,明暗变化很快,乔记得出来时还是烛火通明的沉夜,现在灰蒙蒙的,即将破晓,白灰混杂在一起,似乎人迷瞪一些就会迷失在这朦胧天中。

      听说,这个时刻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它和将暮未暮的傍晚一如湖与天,横越湖泊的幼虫有时会分不清湖面与天空一头砸进水里,一些夜晚活动的东西因为分不清是日暮还是破晓,在错误的时候出巢活动,而那时却是因为即将天明人最松懈的时间。传闻有很多人消失于灰白交融的迷雾黎明。

      乔也很多次在这种天色下行走于爱恩卡列巷,可艾尔妈妈手下的人永远不少。

      说话间,光明又绞杀了一丝黑暗,今天的白天不暖,惨白白的,照得戈斯管家的脸也是。

      乔隐隐约约看到管家身上飘起烟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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