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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愿卿卿长 ...

  •   从午时到天暮,我坐在折柳亭中,雪下得久,将天地染得素白。
      上京城内,灯火通明,繁华声不歇。

      我松开攥着袖口的手,双手僵冷。
      我披着厚厚的狐裘,看见了上京城内渐暗的灯色。

      忽而,夜风声中,我听见了马蹄踏雪的声音。

      我缓缓站起身,双腿感到一阵难忍的冷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发颤,我告诉车夫和青和,“不要过来。”

      我撑开纸伞,踏出了折柳亭,走入了飘摇风雪中。

      白马失力地软下了腿,马背上的人摔落下来。
      一声闷响,雪里的人很久都没有动作。

      许久,他撑起身,站了起来。
      拖着步子,一步步地走向城门。

      城门雄伟,他在天地中被衬得渺小单薄。

      燕郁孤瘦了很多很多。
      他穿着一身银白的战甲,战甲上,尽是暗血与风霜。

      左臂和右腿上系着白巾,却渗出血来,氤红了白巾,又沾了细雪。

      他步伐极不稳,走了不过十来步,
      身形晃了一晃,便跌在了雪里。

      很久很久,燕郁孤再次直起身,以剑撑地,又爬了起来。
      他弓着背,清瘦的肩骨颤抖着,他从怀里取出了什么。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久到天地似乎都寂然无声,
      风雪哭啸,剑折声清。
      他终是脱力,倒在了雪里。
      他离城门那样近,却再也起不来了。

      我手中的纸伞落在地上,闷闷地碎了一声。
      我踏着深雪,跌跌撞撞地奔向了燕郁孤。

      他闭着眼,我在薄薄的雪月清光中,
      看见了他满面风霜,看见了他唇边血痕,
      看见了他眼尾的泪,和手中旧了的平安符。

      ——

      “......什么?”我愣愣地看着大夫,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地吐出每个字。

      “慢毒根深,无药可救。”大夫提着药箱离开。

      我看着昏睡中的燕郁孤,很久,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掉了下来。
      天地广阔,风雪急落。
      寒风涌入五脏六腑。

      痛如骨碎。

      ——

      第三日,我推开房门,却见燕郁孤已经醒了,正拿着那个旧得褪了颜色的平安符在看。
      他靠坐在雕花床头,脸色苍白,面上有许多被风刃割出的细小伤痕,闻声抬眼。

      隔着两年春秋,我们看着彼此,什么都没有说。

      我坐到了床边。
      数次张口,都哑然失声,眼泪却滚落下来。

      燕郁孤却先开了口。
      他哑声说:“对不起。”

      眼前少年被剥去了意气风发,余满身疮痍。
      窗外雪声急,他的手指扣着平安符,骨瘦节薄。
      “温试雪,我要死了。”

      燕郁孤很轻、很轻地笑了。
      他弯着苍白干涩的唇,对我笑得盈盈,却流了泪。

      他伸出手,轻颤的指尖抚上了我的脸侧,冰凉如雪。
      燕郁孤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下来。
      落在我的手背,心上。
      痛如凌迟。

      “对不起。我食言了。
      这世道对女子从来刻薄。
      若我先死,他们便会以流言,以贞德要挟你。
      要你为我守那所谓的无用贞洁。”

      “我知你愿意。”他很温柔地替我拭泪,“可我不愿。”
      “我的试雪,已经被逼着读了许多年女子诫训,被逼着学会了很多。
      ……我舍不得让你守着我的牌位守一辈子。”

      桀骜不驯,风流上京的燕郁孤,
      此时脆弱得像一尊将碎的瓷。
      他哽咽着,“我好想你。”

      我张了张唇,泪似决堤。
      声音破碎得不成句。
      “燕郁孤。你等一等。你娶我,好不好。”

      燕郁孤沉默了很久,说好。

      我胸怀天下,骄矜意气的小将军啊,
      你护江山,护万民,护君王。

      君王却要你在风华无双的年纪赴死,
      甚至不肯予你一场上京春。

      燕郁孤。
      雪就要停了。

      你等一等,再等一等,

      ——

      燕郁孤下不了床,毒延遍身,他连动一动都疼。
      少年如一枝被强折的枯枝,形销骨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以这样残破的身躯,
      于冬雪中奔波数百里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时至今日,无可转圜,
      这人间才终于向我袒露了善恶黑白。

      我将一个云青色的香囊放进他的掌心。
      那个香囊我早就绣好了。
      终于送到他手里了。

      燕郁孤很小心地摸了摸香囊上绣的鸳鸯,笑了一笑,便又咳得裂肺。

      我拿手帕一点一点地擦去他掌心的血。
      血留下一层薄红,怎么也擦不干净。

      燕郁孤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他轻声说:“备好了吗?”
      我说很快,明日就好了。

      燕郁孤安静了一会,忽而问:“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我不会同别人定亲。
      我要嫁的,从来都只有燕郁孤。

      青和请了帮工,一群人正在府里挂红绸,贴喜画。

      燕郁孤说,“试雪,我想吃糖。”
      我便将他扶靠在床头,起身去拿饴糖。

      我带着饴糖回来时,
      燕郁孤闭着眼,窗外晨光温明,落在他的眼眉。

      冷寂又温然。
      ……

      二十岁这年,他本该及冠。
      本该有至亲赐字,有亲友庆贺。

      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永远停在了二十岁这一年。

      这一年的春比过去每一年都冷,
      他阖眼时,春光乍倾,
      春色来得太晚,我的空庭,再也不盼春日了。

      燕郁孤,你骗我。

      我许过同你白首的愿,却终究情深不寿。
      燕郁孤,原来共白首,是这么难的事。

      ......
      他曾为我备下锦绣华美的嫁衣,
      备下价值连城的聘礼。

      他曾意气无双,誓言要娶心上的姑娘。
      后来却又将聘礼与嫁衣锁在了偏房,
      藏在空寂的燕府,不见天日,
      连同那一纸罔效的药方,发霉的药材。

      去年的元宵夜,万家灯火里,
      他瞒着所有人,孤身行路,
      从寒山城到上京城,
      在寂然的清宁寺里,点了一盏无名的长安灯。

      他不知长安灯染了血,
      只小心地在长安灯面上,写下温秀的字。
      「愿卿卿长安。」

      燕郁孤,你才是胆小鬼。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敢写。

      ……
      我穿上了那件嫁衣,戴着我们定亲时的鲤鱼佩,
      抱着他的牌位,走入了正堂。

      我拜了天地,拜了一排肃穆的牌位,
      最后,轻轻地将额头抵在怀中冰冷的牌位上。

      燕郁孤,我们成亲了。

      春雪清寒。
      毒酒入喉,烈烈如刀,
      鲤鱼双佩坠地,声清玉碎。

      燕郁孤,我还是胆小。
      江山和万民,我不敢动,
      你以命相护的,我舍不得毁掉。

      燕郁孤。
      你已经孤身走了许多程了。

      这一程,我来陪你,
      你等等我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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