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剑与剑主 ...
水鬼,溺亡于水中的冤魂所化。
宫钺在短暂的措手不及之后反应过来,河中如此多水鬼,不是有天大的冤情,就是有天大的阴谋。
他也顾不上谴责掉头就走的管自秋二人。
唉,毕竟没有物质的同门情就像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还是得靠他自己。
宫钺欲探个究竟,遂不再挣扎,顺着水鬼的动作一路下沉,沉到底,他赫然发现这河底堆满了白骨。
隔一段距离,白骨中便竖起一个矮矮的石碑,越靠近石碑,灵力被压制得越厉害。
水鬼似乎也惧怕石碑,当宫钺靠近石碑,它们便争先恐后地散去。
他心中一动,游到石碑身侧,把攀附在上的青苔和藻类一点点扒干净,只见石碑上刻了字。
他眯着眼睛,一点点辨认。
【昌平四年,冬,征发徭役,以修河道……】
宫钺一怔,徭役?这是人间的内政?
那他继续探查下去,会不会被青女剑削啊?
他犹豫片刻,下定决心。
不管了,反正小师叔也在,小师叔捞捞!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与此同时,被拦在城门外的人群中,有个孩童摇头晃脑地嬉笑。
此人正是当初那个卖花童,杜鸠。
这句诗本来是用来表达战争的残酷,却被他化用来讽刺征发徭役。
外无战乱,却死于徭役之中。
岐州城,水城,水系四通八达,乃天下水运中心,可代价却是数以万计的白骨。
杜鸠,或者说卖花童活泼地走在人群之中。
任谁看见他天真无邪的笑脸,都不会知道这个无心的妖魔是如何在心底窃笑。
当年被迫离开栖息地,被驱逐到不毛之地的妖魔们恨毒了青女,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觊觎这片由孱弱的凡人所占据的大好土地。
五千年来,他们从来没放弃过回来。
纵然青女剑千防万防,但依然给他们寻到的机会。
这运河的修剪,名义上是某位帝王好大喜功,实际上却离不开耳鬼在他身侧日日夜夜地窃窃私语。那前半生英明的帝王,在半梦半醒间,看着黄昏阶前滴雨,忽而想到,是啊,他该修运河,通水路的呀。
人此一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纵为帝王,也逃不了生老病死。帝王想,他要让自己的名讳,和运河一起,永永远远地流传下去——
这是一个皇帝的好大喜功,所有听闻此事的修士都皱着眉远离,不愿沾染。
但运河还是修起来了,役夫的身体绷着棕黑的弓,帝王坐在高高的楼阁上,信手拨弦,挽弓对准林间瘦弱的鹿。
一箭之间,由生到死。
鹿只留下一声细微的哀啼。
幽幽地,幽幽地。
飘过王朝更迭,飘过三度为都,河上舳舻相接,歌舞昼夜不歇。
可是河下的白骨还没有回家。
画皮妖眺望四通八达的河流,当初为了化解役夫的怨恨,帝王请来佛修在河底钉下七处石碑,铭刻他们的名字,超度亡魂。
狡诈的妖魔却做了手脚,让这超度,变为了炼化。
怨魂被锁在石碑之中,日日看着自己的尸骨,不得解脱。早就已经化为水鬼。一旦被放出石碑,就会带着尸骨,顺着水网,拼命游向死前他们朝思暮想的故乡。
“千二百里,朝发而暮至,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文人墨客赞颂岐州城水路发达,港口码头昼夜不休地吞吐着船只,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数以万计地从这里出发的,不只是船只呢?
此招虽险,可一旦成功,人间便会顷刻大乱。
只要完成,画皮妖为祸人间的KPI就满了,回头就可以提桶跑路,再也不用担心哪天就被逮住了!
他现在就是去石碑附近,唤醒石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拍卖会所吸引,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封印松动,但水鬼现在还是不能离开石碑的辐射范围,否则动静太大,他可不敢赌青女剑的反应速度。
画皮妖潜入了河底,它脱掉了累赘的皮囊,钻进河底后,水鬼嗅不到生人气息,就不会攻击它。
不止水鬼,宫钺也没发现他。
宫钺根据河底石碑的碑文,知道了河底水鬼的来源,心生怜悯,不忍直接动手,令他们魂飞魄散。
于是他开始翻自己的纳戒:“我记得小师叔当初从合欢宗库房打劫、取走的报酬就有佛修超度的法器来着啊。在哪去了,我怎么没找到……”
也幸好虽然灵力被压制了,但纳戒是他自己炼制的,不同于一般的纳戒,危急时刻能用神识开启,不需要灵力。
至于为什么佛修超度的法器会在合欢宗库房里。
这就不重要了。
总而言之,他是准备超度亡灵。
没错,这是凡间内政的遗留,他不应该插手——这不是有小师叔捞捞吗?小师叔一定不舍得他的捧哏被青女剑戳死吧!
没错,这水鬼被镇压多年,却在今日突然封印松动,看起来就有阴谋——管他的干就是了,动脑子的事情交给小师叔和首席。
总之,来都来了,不做点什么再走不就白来了?
一心抢和尚业务的宫钺没看见无形的画皮妖。
倒是画皮妖,一下水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画皮妖:……
它一个神龙摆尾,猛地扎上岸,惊魂未定。
我草,这里怎么会有剑修?!
这种有头有脸的少年名人,也没听说宫钺也来了啊?怎么不在拍卖会,反而在城外?不仅在城外还悄咪咪地在河里?
总不能是他没混进去,被赶出来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定然是被发现了端倪。
毕竟这次剑宗出席的,可是算无遗策的无情峰主啊!
明面上让无情峰主吸引注意力,实际上派宫钺等弟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阴谋是吧?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画皮妖暗恨,干完这一单它就可以金盆洗手回家了,怎么这么倒霉又撞到这几人头上了!
它忧郁地想,这就是反派的经典结局吗?功成名退前的最后一票一定会被主角抓住,不让他逍遥法外什么的。
话本还是太权威了。
但能怎么办呢?工作还是要做的,画皮妖本就空空如也,不拿这些东西来填充自己,那它还能做什么呢?
于是片刻后,宫钺听见了落水声,他回头一看,是水鬼们又拖了一个路过的人下水,那还是一个童子!
肉|体凡胎怎么比得过天雷锻体的修士,宫钺就算修为被封也可以不怕水鬼,但凡人确实顷刻间就会被撕碎!
顾不得思考蹊跷之处,也顾不得思考石碑封印连修为也一起封印了,身体比脑袋先动,他朝小童悍然游去。
画皮妖趁机靠近,却没想到宫钺却似乎早有准备,反手一把利剑疾射而出!
虽然看不见,但众所周知,剑修的直觉比大脑有用,他这一击险些毁掉画皮妖的半个身躯。
失去皮囊的画皮妖本就是最脆弱的,撕裂灵魂的疼痛让他无声尖叫,声波令水鬼们更加躁动。
如果说画皮妖刚刚只是上班而已,这下是真的恨上他了。
报复心驱动时的效率和上班的效率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发挥主观能动性时,画皮妖竟然超额发挥,在宫钺的围追堵截下成功解开封印并逃走。
逃出生天的画皮妖气若游丝,他现在急需到新的身体里温养。
但受到重创的他,稍微有点修为的人都抢夺不了。
所以他瞄上了一个路过的小孩。
他怨毒地想,他一定要报复回去。
就快了,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一点点剥皮的画皮妖看着城外的挨挨挤挤的庶民们,掀起嘴唇微微笑了。
人间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盛事了,谁不想成仙?越是权高位重,越是渴望长生,但会来人间界的,除了初出茅庐需要历练的小弟子,就是尘缘未断的新弟子。
有能耐的都对这片青女剑守护的土地避如蛇蝎,再不济,也会隐匿身份。令王孙贵族们求长生而不得。
这次半个修仙界都惊动的拍卖会,不止是人间的豪门望族闻风而动,连皇室都有人千里迢迢赶来。
怎么能让穷苦庶民污了贵人的眼呢?
城中望族们想着,贴心地替城主驱赶了上不了台面的庶民。乞丐、力工、船夫、拉纤的……都不能留在城内,不然怎么能显示出岐州城的繁荣呢?
不只有城内人在,更有附近的庶民牵着孩子,渴盼地来到传说中仙人们回来到的地方。
人们口口相传的,再苦再穷,只要出了个仙人,一切都会好的。
家里孩子成了仙人,全家就能一跃而上,成为人上人。再也没有人能欺辱他们,乡绅富商们会捧着金银财宝上门,全家从此不愁吃穿,也不愁疾病,一枚仙丹下去,从此无灾无病到寿终。
所以庶民们也来了,带着一步登天的渴望,聚集在城门之下。
而这些人,会成为灾难的温床。
他只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城内乱起来,青女剑无暇分顾的时机。
*
城中,闵乐高居云台,左手撑着脸,右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耳边是修士们在笑谈天下,身下是王孙贵族们一掷千金,争先恐后地喊价。
他却总若有若无听见潮声。
潮声。
这里拿来的潮声?
【我觉得哪里不太对。】闵乐蹙眉。
太乙剑不以为然:【觉得不对才对,我就没见过几次拍卖会平安举行的。】
也是,我修仙界自有风土人情在此。
闵乐顿时释然了。
他不由得更打起精神,像个猫头鹰一样,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拍卖会中心。只见此时气氛已经渐入佳境,上一个物品拍出了天价,新的东西装在玉盒中,鹤发童颜的童子双手奉上。
紫金肉质,正是太岁。
原本兴致缺缺的天音阁使者顿时坐直了身体,他们对灰霍剑没什么兴趣,是冲着这太岁来的。
无他,天音阁的师祖已到了天命之年,若再不能突破,驾鹤西去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师祖本人倒是看得开,但天音阁如今的弟子几乎都被师祖带过,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就此仙逝,因而筹备了重金,只为拍下太岁,炼成延寿丹。
下方的王孙贵族更是被迷了眼,长生啊,那可不是金银能够换来的。到了这个珍稀程度,金银的一般等价物属性黯然失色,又回到了更原始的以物换物。
底下凡人的疯狂,炒热了氛围。
上方云台,朝暮派的使者趁热打铁地推销。
天音阁使者笑而不语,间关莺语花底滑地一拨弦。
底下凡人贵族:“莫名其妙,谁在这时候弹琴啊?”
“兴许是伴乐吧。”另一人猜测。
朝暮派奸商闻弦而知雅意,欣然开价。
“河谷矿脉十年采矿权。”
河谷矿脉,是一支小型灵石矿,产量不高,但多为上品灵石,十年采矿权完全是漫天要价。
天音阁修士顿时嘈嘈切切错杂弹地拨弦。
“五年采矿权?”
天音阁修士大弦嘈嘈如急雨地拨弦。
“四年,不能再少了!”
天音阁修士小弦切切如私语地拨弦。
“三年,”朝暮派奸商肉痛,不甘心的又加价,“再加给我们朝暮派一支出场曲。”
天音阁修士微笑,曲终收拨当心画。
底下凡人贵族:“怎么又停了?”
“这乐师感觉不太专业啊。”
交易达成,朝暮派的奸商喜形于色,大手一挥,要当场验货向买主献好,命人取来太岁,给冤大头亲自检验。
闵乐也凑热闹看了一眼。
那太岁大致是椭圆状,分量不小,半只手臂才能抱住,质地柔软湿腻,青紫色,布满了冰裂一般的金色纹路,如有生命般细微鼓动着。
不,应该说太岁本就是活的。
肉灵芝,肉灵芝,血肉做的灵芝。
“这东西——看着邪性。”
他暗自蹙眉,旁人却笑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太岁本就是地龙死前,流下的血泪所化,祂横死,自然满含怨恨与不甘。所以不能直接使用,还需让丹修炼化,才能炼出延寿丹。”
地龙的血泪里凝结了祂的怨恨和对于活下去的渴望,祓除怨恨的诅咒之后,剩下就是龙神精纯的祝福,方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
这么一说不就更不祥了吗?!
闵乐暗自提高警惕,觉得这次拍卖会的意外,不出意外就是眼前的太岁了。
于是他开口,拦住本想自己私底下检查的音修,用玩笑的口气,建议不如就在这验货,也好令大家开开眼界。
音修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从哪掏出琴来,幽咽泉流冰下难地拨弦。
闵乐纹丝不动。
别问,问就是我蛮夷也,听不懂弦外之音。
音修:……
他别有幽愁暗恨生地拨弦。
闵乐:“哈哈,弹琴我听不懂,我倒是会弹剑为乐,你要听吗?”
威胁啊,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这次音修没拨弦,但却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忍辱负重,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嘴:“那就依剑君所言。”
底下的凡人听不到云台上的官司,却能看见捧玉盘的童子迟迟未走进云台,而是拿出一把小刀,显然是要当众验货。
顿时各个伸长了脖子往上看,这可是传说中的太岁啊,只是看着它,就好像自己也摆脱了苍老,抛开了时间。
十一月末的阳光并不刺眼,如水般清亮亮地照在小刀上,那小刀闪闪发光。
那童子朗声笑道:“诸位仙君可瞧好了,这肉灵芝呀,若是真的,切开能——”
刀锋落下去了。
声音断掉了。
凡人们呆呆地仰着头,看刀锋落下处,紫金色的碎屑滚滚而落。
那是什么?那是太岁的碎屑吗?
长生的幻梦迷了他们的眼,在狂喜中,青春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的躯体内,无穷的力气又支配起他们的躯体,让他们扑上去,像灾民抢赈灾粥一样,欣喜若狂地去接那些碎屑。
肉眼凡胎看不见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不见刀锋划破太岁外层的膜,就像划破胎衣一样,一个细手细脚的、小小的、看着像土捏成的怪物尖啸着钻出来,眨眼间就要咬穿童子的脖子。
也看不见早已警惕的闵乐抬手一道灵诀就要捕获那妖物。
更看不见身经百战的修士们比他反应更快,条件反射地反击,不到眨眼的功夫,那怪物就尸首异处。
在那怪物被一击毙命的一瞬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天音阁使者错愕而恼怒地转头望向朝暮派的修士。
第二件,怪物的躯体崩塌成息壤,无数的紫金色的息壤源源不断地繁衍、扩张。
紫金色的碎屑往下落。
落进底下凡人的美梦中,落进凡人的眼睛里。
让他们眼睛不适地流水,没关系,他们不在意这点小小的问题。
直到泪水里混杂了青黄的脓水。
水肿、皮下出血、瘀斑、发绀、四肢酸痛、生疮、皮肤黏膜腐烂流脓……
没有青春永驻,只有加速的腐烂。
后知后觉的尖叫爆发。
他们在尖叫着说——
“瘟疫,瘟疫来了!”
*
瘟疫来了。
闵乐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明白了这是场什么样的局。
多宝阁被骗了,太岁是真的太岁,却是被反向炼化过的太岁!
正经药用的太岁,是祓除怨恨后,只余地龙“活下去”愿望的眼泪。但这个太岁,却是被祓除了美好祝愿,只剩怨恨与诅咒的太岁!
正因为它是毫不作伪的太岁,才没被多宝阁检查出异样来。
而那紫金色的碎屑,正是息壤。
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太岁藏着息壤,未净化的怨恨种在息壤里,随着可以自我繁衍的息壤无穷无尽地发酵、增殖——直到塞满整个世界。
设局者甚至料到了修士的反应速度,特意用一个泥捏的妖物,诈得他们亲手将息壤撒开。
后悔也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这些染疫之人离开这里——外面的岐州城人口数以百万计啊!
修士们也反应过来了,当即结阵,封锁了出路。
跑得最快的人已经扑到了门口,却眼睁睁看见大门就在眼前合上,他用力拍打,却寸步难行。
那人回头,只看见无数张涕泗横流的脸前仆后继地涌上来,那些尊贵的大人物,在瘟疫面前都一样恐慌、一样无力,一样丑陋。
有人绝望而颓唐地跪下,也有人在死亡面前生出了莫大的勇气,转身指着云台上的诸位仙君,愤然道:“仙君们已求得仙途,无惧瘟疫,那我等凡人就该死吗!”
朝暮派的人当仁不让地站出来,竭力安抚:“诸位请放心,此事既然发生在多宝阁,我们就会帮大家解决。”
他自然有这个底气,这里是多宝阁,宝物最多,灵丹妙药数不胜数。
能有仙丹吃,众人冷静了些,甚至有些症状稍浅的人在心底感慨因祸得福。
但下一秒,刚稳定的局势又乱了。
无他,只因许下承诺的那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行血泪自眼底流出。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瘟疫竟能感染修士?
“是魔气……”有年纪更大一点的修士脸色苍白,想到了这个随着魔族被驱逐而被尘封的词。
它已经离开修仙界五千年,久到新生的修士根本没见过,既然没见过,那多宝阁该如何发现呢?
有修士正悄无声息地想跑,转身却看见一把灵气凝成的剑正悬于他,剑尖直指他颈间。
头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我看谁敢走。”
是闵乐。
“你——!”只是来看热闹的修士气急败坏,咬牙切齿低斥道:“凡人如苇草,风来折之,可是修士却是大树,纵有枝干腐朽,只需修剪又能如初,待我找到惜春堂,又何惧区区瘟疫!”
“你为无情峰峰主,我们看在剑宗份上,敬你三分,却不是让你做我们的主的!还不快挪开!”
底下的凡人们看着,心想,原来在死亡面前,仙人也和凡人一样啊。
这次没什么惜春堂感兴趣的东西,太岁虽好,但不管谁拍下,都要交给他们来炼丹,他们没必要专门来凑热闹。
那人坐在最高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冷冷淡淡坐在席位上,却如同一座不可动摇的大山。
他凝视着欲遁走的修士,冷漠道:“你错了,你不敢走,不是敬剑宗,而是怕我的剑。”
他的目光扫过诸人,沉声道:“此为瘟疫,我们既为正道,就不可将瘟疫带出此地!我已传讯惜春堂,等他们到来,此事就将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有难,我与诸君同死。”
现场一静,天音阁的使者首先开口附和:“应当如此,这是我们正道修士的责任。”
他此时倒不嫌开口说话麻烦了,反而到了另一种极端,开始报菜名:“我宗为师祖寻找续命之法,手中各种天材地宝,定能解诸位姓名之忧。”
虽然是师祖救命的东西,但拿出来济世救民,向来师祖也会很欣慰的。
闵乐赞赏地看他一眼,也道:“说来,我手中丹药也不少,不知道有没有能派得上用处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合欢宗的使者。
合欢宗:看我干嘛?
她先是一愣,接着又反应过来,脸都要绿了。
这人不会说的是当初他从合欢宗库房打劫的东西吧?!
抢了人家东西还要人家自己出说明书,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但人命关天,她只能忍辱负重地点头:“我知道有一些可能有用。”
大部分修士表了态,其余修士就算有意见,也只能按下不表。
凡人比较容易死,先给凡人喂药。修士跟蟑螂一样,生命力格外顽强,吐着血也能面不改色地打架,心脏被掏了也不妨碍杀人,虽然瘟疫和皮肉伤不同。
但说起来,也跟中毒也差不多嘛。
说感染瘟疫,这个词组比较陌生。但说中了必死剧毒,就感觉好多了,有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有修士求生欲比较强烈,想先紧着自己吃药,闵乐这个时候就负责慢吞吞问:“看来比起染病慢慢死,你更想现在就死啊?”
也不是没有人心思浮动,想挑战他然后逃跑。
若是在外面,没人敢惹化神大能。但这是在凡人地界,大家的修为都是元婴,万一呢?大家修为在一个水平面了,万一就能赢了呢?
赢了,以后说出去,那就是“我曾单挑过无情峰峰主并大获全胜”,谁不高看两眼。
能吹一辈子。
面对这种情况,闵乐只好摇摇头,把他们心连心,串成一串挂起来。
你们猜是谁建议压制修为到元婴的?
又为什么是元婴修为?
为什么呢,好难猜哦。
传播源渐渐得到了控制,但是闵乐的心却一直在往下沉。
——因为,青女剑一直没动静。
青女剑,以守护凡人为己任,人间界难得聚集这么多修士,它必定时时关注着拍卖会,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露面。
是不想。
还是不能?
拍卖会外面,又发生了什么?
拍卖会的外面,水鬼爬了出来。
最初,按照画皮妖的设想,水鬼在彻底解封的一瞬间,会沿着四通八达的水系,朝他们梦中日思夜想的故乡赶去,将灾难带到整个人间界。
但在外跟该溜子一样游荡的剑宗三人组引起了青女剑的注意。
他们不来参加拍卖会,在城外游荡干嘛?
难道说……他们另有目的?
和画皮妖一样,青女剑并不觉得是他们三个怨种没进去城,正常人也很难想到。
都说三个和尚没水喝,谁知道三个相貌堂堂的首席也能1+1+1<1啊!
抱着这样的误解,青女剑严阵以待,分出一丝精力专门关注这三人。
这也让它提前发现了水鬼的阴谋。
然而它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青女剑只来得及将水鬼们拦住,不许它们顺着河流离开。无法离去的水鬼于是爬上了岸,钻进了百姓的窗户里、屋檐下,充满怨恨地追着生人的味道而去。
它们怨恨,怨恨建造运河的帝王,怨恨漫天仙人的避之不及,更怨恨靠着运河安身立命,美满幸福的百姓。
你享受了建在我尸骨上的功业。
你怎么能享受我尸骨上的功业!
它们怨恨,它们不甘,它们嫉妒,它们要拉人下水。
水鬼,水鬼,传说中水鬼会拉人替命,踩在水中的尸体上,就能走上岸了。
睡梦中的男人被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溺死,跑不快的小孩就像枝头熟过头的果子,咕哝一声掉进水里,老妇人颤巍巍地跑了两步,又认命地坐下,平静地整理好衣襟。
它要救很多人,它救不了很多人。
城内的人拼命想往外逃,逃进通往它城的道路。
城外的人也拼命想往城内逃,逃进房屋的庇护。
城门被挤在中间,门打不开,只有前仆后继的人哭叫着推搡,于是踩踏发生了,趴在门上的人变成了一团裹着碎肉的皮。
城外三个剑修拼命在救人,他们试图让恐慌的人群镇定下来。
但百姓是苇草,他们的恐慌来源于弱小,剑修们可以镇定,甚至可以救人,因为他们足够强大,他们有着坚韧的、千锤百炼的核心,让他们足以面对任何风浪而不动摇。
但百姓太弱小了,他们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他们是空心的苇草,他们的脆弱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只是太弱小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拍卖会里爆发了疫病。而且不是普通的疫病,而是魔气催发的瘟疫。
满城风雨,歌舞升平毁于一瞬间。
青女剑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衡量,是满城的百姓,还是已经患病的权贵?
它做出了选择。
城外。
管自秋一剑横扫数只水鬼,水鬼离了岸,不成气候,但问题在于百姓太多了,水鬼混在逃窜的百姓之中,他们不得不投鼠忌器。
这样下去不行,管自秋心想。
他又看见一个小孩跌跌撞撞地脱离了人群,摔倒在地,被吓住了似的,呆呆地跪坐在原地。
管自秋咬牙,对赵拂说:“你先带他们走。”
他要去救那个孩子。
水鬼不愿意放过触手可及的替身,发了疯一般得涌向小孩。
管自秋扑过去,把孩子护在身下,净瓶剑飞出,横扫一片,速度太快,几乎只能看见一片白玉色的飞扇。
他怕孩子被吓到而乱扑腾,他倒无所谓,主要是孩子手脚脆弱,动作大了容易受伤。于是努力温柔了声调,轻声道:“你别怕,我马上带你——”
他顿住,看见孩童胸口处裂开了口子,空荡荡的皮囊下,无形的利爪捅穿了他的腹部。
画皮妖尖利得笑着。
报复正道修士,不能直接报复他本人,对他身边人下手,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打击。而他,深谙此道。
他孩童的脸,圆圆的眼睛天真地弯起,像一艘小船,载满了恶意。
“你能救多少人?你救不了任何人!”
血从管自秋腹部流出,汩汩地、温热地,汇成一条红色的河流。
蕴含灵力的血液是最好的祭品,让这些离开了河流的水鬼得到了补给。
红色的河,蜿蜒而下。
水鬼们化作半透明的小鱼,顺着河流,逆流而上。
血河,是他们的温床。
管自秋毫不犹豫捏碎了怀中孩童的颈骨。
这点伤对他而言无所谓,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哪个修士没有过九死一生的经历,区区致命伤罢了。
但他抬眼,看见水鬼肆虐中,慌张奔逃的百姓,赵拂竭尽全力也救不了所有人,他也不能。小师叔——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献身,恐怕也被什么事拖住了。
能拖住他的,应当是比水鬼更严重的事情。
兵荒马乱中,明明身处水鬼之灾中,空气满是沉甸甸的水,但他仿佛听到了火焰燃烧的声音。
在几乎要焚烧一切的大火中,他看见年幼的自己。
七岁,他家破人亡,全家被贪官陷害,亲人死尽。
十七岁,他学得一身江湖剑术,报仇雪恨。
在对贪官幼子挥剑相向时,一只白玉般的手截住了他的剑。
那是他后来的师尊,摇光剑君。
摇光剑君问他,杀了这个孩子,他还要做什么?
他答,继续向上杀,我家族之死,不只是一官之贪,而是土地兼并,是世家贪婪,是这个王朝在腐朽。
侠以武犯禁。
他说,他不想让人再和他一样,家破人亡。
摇光剑君摸了摸他的脑袋,拿走了他的剑。
说,你要想清楚,你挥剑,是为了复仇还是拯救。
她把那个孩子递到他面前,并不再说话,而是交由他做决定。
十七岁的管自秋放下了剑。
那一天,跪在家人的坟前,诵起祭祀的《诗经》。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申锡无疆,及尔斯所……约軧错衡,八鸾鸧鸧。以假以享,我受命溥将。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假来飨,降福无疆。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几百年后,很多很多岁的管自秋举起了剑。
他再次唱起这首诗。
“……来假来飨,降福无疆。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净瓶埋进主人的血肉,红河如瀑,他以自身为祭品,生祀客死他乡的役夫。
——于是渴望归处的鬼魂朝他而来。
青女剑终于来到了多宝阁。
它悄然来到闵乐的身侧,像一阵西风,吹动他的衣襟。
看见青女剑身影的一瞬间,闵乐先是惊喜,急切地追问:“外面现在怎么样……”
后半句卡在他的喉咙里,他说不出口了。
日光如水,柔柔地、清亮亮地照在他的脸上。世界在十一月末的阳光里变得发白,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他慢慢道:“这个疫病,治不好对吗?”
大慈大悲的青女剑,庇护黎民的青女剑,心怀苍生的青女剑。
它不是来救他们的。
它是来杀他们的。
青女剑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干干净净。
一把剑,空空如也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人把它视为半身,用自己的一切去填满它,它成了她的另一半。
一个人,也空空如也地离开这个世界上,虚名、财富、名利,还有她的半身。她什么都带不走,她留下了一个传说,一片凶煞之地,一个凡人心中的希望,还有一把重新变得空空如也的剑。
一把没有主人的剑要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要如何面对漫长的,变幻莫测的岁月?
它不知道。
这个世界总让青女剑有好多的困惑。
为什么伏霜把路给凡人们铺好了,他们却只会祈求死后跟随剑仙的幸福?为什么每一个新王朝的皇帝,跪在青女祠前许下宏愿时,都那么真切?为什么他们暮年跪在青女祠前时,只会祈求长生?
怎么才能达到伏霜想要的世界?
伏霜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世界?
她希望它会很多东西,但它到头来还是只会杀人。
没关系,它是一把剑,它不需要思考。
它只要杀掉挡在主人遗愿前面的一切就好。
(1)改编自水经注
(2)《诗经》
写本文我学到的东西:
1.不要开加更
2.一定要做细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3章 剑与剑主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作者重振旗鼓回来了,先写点轻松文找回手感,二月开咱们无情峰太上老祖的纯情恋爱往事:《坏剑灵是会被抓走当老婆的!》 然后是高强度剧情流:《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如果这两本写完感觉笔力够了,就试试看重写《我教的不是无情道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