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江教无情道后》杯不流

50、太乙剑

　　“回来了？愣在那里做什么，吃饭了。”
　　妈妈带笑的声音传来。

　　眼前的虚空逐渐变成了家里。
　　再一低头，自己身上法衣也变成了现代衣服。落在地上的蛟鞭更是消失无踪。

　　闵乐恍惚，他记得今天是他从学校回家的日子，走进小区，踏上楼梯时欣喜的情绪都做不了假。
　　对，他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的。

　　妈妈还说今天破例给他下厨露一手，烧鸡、糖醋鱼、炝炒菜心……他馋一路了。

　　闵乐放下行李，冲进厨房给他妈一个久违的拥抱。

　　【闵乐？】

　　【闵乐！】

　　哪来的蚊子，叫声还挺奇怪。
　　闵乐忽视了这个幻境里不该有的声音。

　　系统气沉丹田，蓄力大叫：【醒醒！你博士毕业论文被导师霸占，不仅如此你的研究生论文还被爆出涉嫌抄袭学术不端！辛辛苦苦读的硕士马上要没了！】

　　闵乐突然打了个冷战，头痛欲裂。
　　是谁，是谁在咒他！

　　系统给出最后一击：【你母校入职最低要求院士！】

　　闵乐悚然一惊，出离愤怒：“他们哪来那么大脸！”

　　闵母：“怎么了？”

　　“没事。”
　　闵乐晃了晃头，脸色有点白。他已经清醒了，现在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

　　在另一段他的记忆里，这正是他被系统带到修仙界的那天。那个时候他放假回家，正在地铁上。
　　结果就被系统强买强卖了。

　　也就是说，这个幻境是他没被系统带走的另一种可能。

　　【系统？】
　　【我在。】

　　系统警告道：【你要早做决断，越往后你越会被幻境同化，到最后恐怕会成为一个凡人。】

　　闵乐问：【幻境应该是迷惑我的意识吧？我的身体现在在哪？】

　　【就在这里。】系统却道：【虚实相生，出现在你幻梦中的，正是你的真实。】

　　我们修仙界就是这样唯心哒。
　　虚幻与现实处于一种微妙的叠加态，也就是说幻境里任何负面状态都是真的。越拖延，他在幻境中陷得越深，越接近一个凡人。

　　【甚至，到最后你会忘记这是一个幻境。】

　　【所以，你要早作决断。】

　　说话间，他妈已经从厨房端出了热腾腾的饭菜，闵乐连忙上前帮忙，叫妈妈去坐着，自己来端菜。

　　妈妈：“要不是你好不容易回家，我才不给你下厨呢。”
　　“你爸刚刚还跟我说，他马上回来了。”

　　说着，她取出两个酒杯。
　　“你爸特意酿了桑葚酒，说是你放假回家一起喝。”

　　闵乐端着菜出来：“我又不喜欢喝酒，他就是拿我当借口想从你这里骗点酒喝。”

　　系统催促：【你这是在做什么，快点结束出去。你没感觉到你的灵力在消失吗？】

　　闵乐充耳不闻。

　　他仔细看着幻境中妈妈的脸，认真看她每一根白发，每一条皱纹。

　　系统：【闵乐？】
　　闵乐：【你催什么？修仙岁月漫长，天璇九百岁，开阳一千三百岁，芣苢更是将近三千岁——他们都没飞升啊。】

　　【等到下一个剑仙飞升又该有多久？】他慢慢说，【再让我看看她的脸，我怕我会忘记。】

　　系统不吭声了。
　　亲缘难断，这是所有修仙者的第一道坎。

　　妈妈仔细看了看他，忽然说：“乐乐，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博士很难读吧？”
　　她靠近了，轻柔地拥住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

　　“如果实在难捱，就不要死磕家里的学校了。”她眉目温柔，“爸妈这几年是身体不太好，老是跑医院，但手术都做完了，也没什么大事。”
　　“我知道你想回来，就是因为离家近，你不放心我们。”

　　“但是乐乐，我们给你取这个名，只是想让你快乐。你在哪里生活都好，只要你快乐。”

　　当年闵乐出生，他爸妈翻着字典查字。闵，悯者，悲也。她便取了乐字来中和，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颗怜悯之心，也有一个乐观开朗的性格。

　　【系统，没有别的办法吗？】

　　系统：【当然有。】
　　它不乏恶意地说：【一力破万法。】

　　【可惜。】系统淡淡道，【谁让你这么弱小？弱小就是原罪。】

　　闵乐不再问它，只是用力回抱住她：“妈妈，再等等我。”
　　“我会回来的。”

　　他感到自己怀里的身躯在逐渐变化，逐渐苗条、年轻，逐渐变得矮小。而这个老房子也朝着崭新飞速变化——

　　系统尖叫：【你在做什么！】

　　有血从眼底流出，闵乐眼前的世界猩红一片。
　　他却笑道：【系统，你不是说这是法器编造的一个美梦吗？】

　　如果他用另一个美梦替换掉它，无尽夏会如何反应吗？

　　闵乐注视着变成少女的母亲，目光温柔。
　　在这个美梦里，他没有出生。所以闵母没有因为生子而缺席最重要的晋升机会，没有差点死在产房里，没有身体亏空，也不会因此落下病根多年后辗转医院。

　　幻境开始同化到他的身上，这个美梦里，他没有出生。
　　所以，不存在闵乐这个人。

　　系统的声音都开始忽隐忽现：【你这个疯子！】

　　闵乐一身血衣，哈哈大笑：【不想我死的话，系统，轮到你了。】
　　【你说的，一力破万法——】

　　“剑来！”

　　骤然之间，整片大陆似乎都颤了一下。
　　天地嗡鸣，清光乍泄。

　　太乙剑出！

　　只见一道剑影划开虚空，举重若轻。
　　下一秒，犹如银瓶迸裂，眼前爆发出剧烈的强光，万千碎片飞溅！

　　幻境，破。

　　闵乐滚落湖中。
　　湖面皱起波纹，清冽的湖水拂过他的眼睛，洗去他浑身的血污。

　　苇草如蔓，他躺在苇草之间，仰面看见平静的天空。

　　视线再往上，他看见白银湖面上，唯有一柄长剑傲然立于天地间。它巨大无比，剑尖洞穿整个大陆，剑柄撑起天空。无论身处何地，所有人抬首就可以看见它傲岸的身影。

　　——太乙剑。

　　昔年剑君斩地龙，飞升而去，留下本命剑镇压地龙，距今已有五千年。

　　白银湖面上，几只鹭鸟伶仃的朱红细足撩开水波，苇草低垂。在这澄明的世界中，它们展翅高飞。

　　万籁寂静中，只有太乙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系统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闵乐慢吞吞道：【不会吧，你不会以为你藏得很好吧？】

　　系统，或者说太乙剑不可置信：【我学得还不好吗？】
　　它甚至会给自己伴奏敲键盘的声音啊！

　　闵乐不由得叹服：【真是京中有善口技者。】

　　身份揭开，太乙似乎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絮絮叨叨地谴责闵乐优柔寡断：【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被无尽夏给抹消了！我明明警告过你虚实相生，虚幻也是真实！】

　　闵乐却笑起来，他笑的的时候，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可是系统，不是你把我从我的美梦中带到这里来的吗？】

　　有一只白鹭落于他身前，微微歪头，似是疑惑。

　　闵乐说：【你应当为我道歉。】

　　太乙剑：【而我永远不会。】

　　闵乐：【你说你知道一切，那今日这一劫你也知道吗？你应当是知道的，我本来已经要离开了，是你给我指路，令我撞见那邪修，得知合欢宗至宝之事，因而停了下来卷入其中。】
　　【你想让我杀母证道。】

　　太乙剑：【……】

　　它忽地笑了。
　　那高高在上的仙剑凝望着他。

　　【闵乐，欢迎来到修仙界。】

　　天边逐渐聚起厚厚的云层，电光闪烁。那是雷劫，纵然没有亲手斩断尘缘，他也成功突破心境迷障。

　　从此结金丹，登仙途。
　　不复凡人也。

　　天雷炸响，电蛇轰然而落。
　　足足一刻钟，才云消雨散，天门湖重归宁静。

　　闵乐涉湖而出，剑影在侧。

　　系统冷眼看着，问：【你现在要去哪？】

　　他低低笑了两声，轻声说：“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