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我是谁》温山月

37、流水结冰

　　“家属在这里等着，患者和我进来。”
　　护士拿着记录本，没多少耐心地随手一指，示意许建山和程绢坐在椅子上。
　　“我们不能进去吗？”程绢问。
　　护士放下笔，“听不懂话？谁是患者？赶紧的，别让罗医生等烦了。”
　　许建山一屁股坐下来，手扶着膝盖，什么话也不说。程绢看许昴清纹丝不动，便把他往前推推，“我儿子是患者。”
　　许昴清说：“我没病。”
　　护士：“别杵在这了，有病没病，医生说了算。”
　　护士领着许昴清进门后，许昴清看到一个长相不输关北霆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敲着键盘，“小赵，把门关上。”
　　护士应声后，出门时把门带上。房间内顿时只有机械键盘的声音，轻重有序。
　　出乎许昴清的意料，他以为罗锋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走近看，长相显得比他还年轻，而且留着利索的男士短发，形象不像一个心理医生，倒像个教书育人的理工科老师。
　　“许老师对吧？我妈已经向我简单介绍过你了，不过，只是简单的个人信息，算不上对你有过多的了解。”罗锋缓缓起身，身量也不差劲，看着得有一米八五左右。
　　现在许昴清只求赶紧结束这场被迫的看诊，要是在以前，他绝对会观察一会儿情况再决定行动，可是，他这次直接拉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所以呢？我还要介绍自己吗？”
　　罗锋走过来，顺势坐到他的对面，双手交叉，微笑说：“不用。对我来说，口述的信息没有太多价值，因为人总是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词语粉饰自己，这其中避免不了漂亮和虚伪的谎言。当然了，你也可以认为，我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心理医生，就喜欢观察来这里的人，别的不说，观察人我可是最拿手的。”
　　许昴清道：“那你好像入错行了。”
　　“哈哈哈哈，是吗？许老师觉得我应该改个行业？比如…算命如何？”
　　二人都看着十分平静，以极为平淡的语气对话，这让许昴清莫名的心稳定了些。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对话。
　　罗锋：“我没猜错的话，许老师也不想来我这里看所谓的病吧？”
　　许昴清：“当然。”
　　罗锋：“不如我们也别谈什么心理疾病了，我们来谈谈人与社会的关联？”
　　许昴清：“这没什么可说的。”
　　罗锋：“这必须要说。”
　　许昴清：“只是一些抽象的概念。”
　　罗锋：“错了，是无聊又需要每天面对的问题。个人的命运与社会息息相关，就像鱼和水的关系，融进则生，远离则死。”
　　许昴清：“我不想了解那些。”
　　罗锋：“可你无时不刻不在其中。”
　　许昴清：“立足社会是大多数人的倾向，还有一部分人过着不争不抢隐士般生活，好像和社会也没什么关系吧？”
　　罗锋大笑。
　　罗锋：“不过都是些表面现象，没有人能完全脱离社会，隐士也要吃喝住行，谁又规定山野村舍不是社会的一部分？看样子是逃离世俗修心养性，实际上是融入了一个非大众定义的社会。世人的教育总是抛不开金钱、权力、理想、生存、死亡、善良、邪恶、单纯、狡诈、虚荣、谦逊、无知、自负……太多太多的东西都属于‘人的世界，人的社会。’，谁也不甘心低人一等，不甘心与苦难做斗争，不甘心失败，不甘心死亡，不甘心失去……绝不肯让命运击垮自己也好，做人纯善热心也好，当一个自私自利虚伪精明的人也不是不行，人有数不清的选择，当然，必要时刻，也别无选择。难得糊涂是大多数人能与命运抗争时悟出的真理，这真理说不上好，也不能评价坏，可以把它认为是一种人生智慧，一旦痛苦出现时，它或许能成为不二之选。”
　　许昴清：“你的意思是？”
　　罗锋：“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一种流水结冰的状态。”
　　许昴清：“流水结冰？”
　　罗锋：“我不会询问你被什么事所困扰，或者是不是被父母胁迫来的，又或者你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正常的人，身体和心理无比正常。你给我感觉是，不需要问那么多，就像故事的情节并不复杂。你不是社会的局外人，有些东西看不透也没关系，看不透也有看不透的活法，就像我手中的这支笔……”
　　许昴清看着罗锋把一支品相绝佳的钢笔扔进垃圾桶里。
　　罗锋继续道：“它离开了我的手，却没离开我的心，等我签字时，一定会弯腰去垃圾桶里捡起它，因为这间房只有它一支笔。它可以是暂时离开，也可以永久离开，如果护士看到我桌子上没笔的话，绝对会再给我拿一支，到那时，选择捡不捡起它，就看我的心情了。”
　　许昴清还想再说什么，罗锋起身喊来护士，“给他开药。”
　　接着，罗锋拿过护士手中的圆珠笔在病案本上刷刷写了一剂药，然后大步走回工位，低头继续敲键盘。
　　“罗…罗医生？”护士不可置信地看着病案本上的药，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叫下一位。”
　　见罗锋这样说了，护士也不敢说什么。
　　许昴清出来后，程绢瞪大眼睛，“这么快就结束了？”
　　许昴清还在回想罗锋的话，护士看着病案本上帮助睡眠的药陷入了短暂的语言障碍症。这药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药店就能买着，只要和店员说拿盒褪黑素就行，和本上的有同样的效果。
　　“护士，罗医生真的让我儿子出来吗？”程绢不肯放弃地问。
　　护士道：“谁跟我去药房拿药？”
　　许建山道：“我去吧。”看着程绢还要再问的架势阻止道：“说不定是医生的本事大，不用花费太多的时间。”
　　说完，许建山就跟着护士下一楼去拿药。
　　程绢嘴里嘟囔：“不对啊，刘姐和我说她女婿专门空一上午时间给我们呢。”

　　路上程绢在后座一直念叨着这么短的时间能看出来什么病，能不能看好，吃的药也太少，还只开了助眠药，会不会刘姐都不知道女婿真实的医疗水平，怪不得只听刘姐说她女婿人长的帅，工作也体面，就是没怎么说过到底治好过什么样的心理病人，还说送给刘姐的红包八成没起什么作用，是不是在诓骗她。
　　许昴清坐在副驾驶听着许建山一会儿说程绢太疑神疑鬼了，看病的时间段说明病情不严重，药给的少就是没真的有毛病，最重要的是进门后的心理疏导，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自然见效了，还说看心理疾病就不能和普通的病症相提并论，精神科的医生做的是心理疏导。
　　车上最安静的是许昴清，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似懂非懂地回忆罗锋的话。车开到小区附近时，他一抬眼，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那双眼睛和他对视后立刻转了身。许建山和程绢两人有头没尾地说，刚好没看到那抹身影。

　　回家后，没等程绢把包放下，许昴清就拿了药出门。尽管程绢在后面追着说在家吃饭，他也没回头。

　　“算了，算了，他今天上午能来医院就不错，要出门就走吧。”许建山敲着后背说。
　　程绢道：“你怎么不在儿子面前充当红脸？”
　　程绢气得回卧室，门大力摔上。
　　许建山在客厅说要不是腰疼病犯了，不然拽也得把许昴清拽家里一整夜。
　　程绢坐在床上，撇了一眼房门，盯着床头衣柜看了一会儿，纠结了下，把最底层的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两个白色的药瓶，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味，一瓶味淡淡的，还有点栀子花的清香气，另一瓶没什么问题，就是药末的颜色是黄色的。
　　上周，许昴清的姑姑一个人来这里，避开许建山，把程绢拉到卧室。
　　“带香气的药末放水杯里两小勺，黄色的药末放小半勺，每天一杯，放心，小许看不出端倪，就说是干栀子花泡的。”姑姑说。
　　程绢说：“大师的方子？”
　　姑姑说：“保真！”
　　程绢高兴地接过瓶子细细看，“真的可以改变人的心性，让小许喜欢女人？”
　　姑姑比划了个拜佛的手势，然后说：“用不了三个月，你儿子就会给你领回家个儿媳妇，女的！哈哈哈哈哈，到时候你可要跟着我去谢谢大师。”
　　程绢笑说：“一定跟着你去！”

　　许昴清见到关北霖时，有点不敢相信，他居然瘦了一大圈………
　　关北霖的面部肌肉凹下了一点，但五官更加立体了。
　　“你…”许昴清顿了顿，确定周围没人，才敢往前多走几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关北霖伸手臂，身上带着疲倦气靠了过来，不等许昴清反应，搂住他的腰，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淡淡呼气，“先让我抱抱。”
　　许昴清浑身像有细小的绒毛拂过，手悬在空中，耳朵发烫，话也有些结巴，“你……你…”半晌才重新组织好语言，手也慢慢落在了关北霖的脊背上，“好……那你，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