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我是谁》温山月

16、烈火混乱

　　“师傅，多备两把钥匙。”
　　“已经给你五把了。”
　　“我这不是怕丢了，您就多给我两把，我再付给您钱。”
　　许昴清在楼梯拐角听到关北霖和中年开锁师傅的对话。
　　开锁师傅比对着钥匙，又多制作了两把，嘴里念叨着还没见过要这么多钥匙的住户，从许昴清身边走过。
　　许昴清装作不知道，走到门口，关北霖似乎正要拨电话给他。

　　“重新换了门锁，这三把钥匙放你这里，两把放我那里，另外两把你就放学校办公室。”关北霖一见到他，就把钥匙从钥匙盒里赶紧拿出来。
　　“放你那里？”许昴清问。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趁你不在家的时候来你家，是想着，如果哪天你学校的也找不到了，还有我这里备用。”
　　“嗯。”
　　许昴清打开门，确实比以前开门顺畅多了。
　　不等许昴清再说什么，关北霖转身就走，下了两三个台阶回头问：“苏承宇前几天回来了，明晚有时间没，一起吃个饭？”
　　许昴清站在门口，想了几秒，道：“好。”
　　关北霖肉眼可见的眉眼放松了下来，嘴角勾笑：“那行，明天我直接在你学校门口等你。”
　　说完，关北霖下楼。
　　许昴清盯着他的背影离去，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即便是关北霖不拿苏承宇做借口，就是他邀请他去，他也会答应。

　　次日圣达大学门口。
　　关北霖穿着黑色皮夹克，给自己抓了一个大背头发型，坐在主驾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路边走过不少中国留学生，他非常自信地朝他们打招呼。
　　又时不时地低头闻闻自己，觉得香水喷的有点少，趁着许昴清还没下课，往身上又喷了不少香水，然后喷完，满意地继续敲着方向盘。

　　许昴清今天下课刚收拾好东西，有几个学生围过来问他问题。
　　等他解决出来后，关北霖已经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

　　一上车，许昴清道：“抱歉，有事耽搁了。”
　　关北霖不紧不慢地启动车辆，“就是吃个饭，也不用那么着急。”
　　事实上，等许昴清的不仅是关北霖一个人，餐馆的陆朗和苏承宇也在等。

　　陆朗想订之前的烤肉店，苏承宇说自己回国内烤肉吃腻了，要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中餐厅吃火锅。

　　关北霖和许昴清刚落座，苏承宇就迫不及待的开动。
　　“许哥，好久不见，听说你都当上大学老师了？”苏承宇边吃边道。
　　许昴清脱下外套，“助教老师，不过我只签了半年合同。”
　　“那合同到期你还继续在里瓦吗？”苏承宇继续问。
　　许昴清也不清楚自己会不会继续待下去，他当初离开唐托是为了躲避关北霖，可现在关北霖就在他旁边。
　　“或许到时候会想再去另外一个城市。”许昴清道。
　　关北霖拿公筷给苏承宇夹了一片肉，硬塞到他嘴里后，没好气地说：“苏承宇，你这选的什么破地儿。”
　　苏承宇狗鼻子似的往前凑着闻了一下，一脸嫌弃：“不是，霖哥，你喷多少香水啊，这火锅都盖不住你身上的香味。”
　　“要你管。”关北霖瞪他。
　　陆朗和苏承宇坐在一起，也早就闻到了香水的气味，不过没说。
　　他岔开话题，问苏承宇：“这次回国发生什么事了，一见到你就眉头紧锁，脸上无光。”
　　关北霖调笑道：“八成又是被迫相亲了。”
　　苏承宇正吃着开心，听到两个损友的话，到嘴里的肉也突然变得食之无味。
　　只见他神色严肃：“别提了，我这次就不该回去。”他索性放下筷子，闷了一口酒，“过段时间直接结婚。”
　　话毕，桌上的其余三人都放下了筷子。
　　关北霖看笑话似的道：“那恭喜恭喜啊，到时候哥给你包个大红包。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魄力，能摊上你，也是她八辈子倒了血霉了。”
　　陆朗道：“什么时候订的婚？”
　　苏承宇：“什么订婚，我那媚权贵的老爹直接让我和那女孩跳过这一步骤。我回国前没几天，我爸和那家人商量好了日期，给了彩礼钱。等我一回去，就被绑着去见了未来的岳父岳母。”
　　陆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虽然很同情他，但知道他爹是个老顽固，家里的生意都是他老爹扛着，他完全没有话语权。
　　“算了，这大概是我的命吧。”苏承宇趴在陆朗肩头，难过地飙泪。
　　许昴清想安慰，关北霖向他道：“这小子在我们面前卖惨，如果他真的没有看中那个女孩，他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也不能说是被迫？”许昴清小声问。
　　“你看他吃得那样，像吗？”
　　许昴清一转头，就看见苏承宇抹了泪，大口大口吃着肉，眼里此刻没有胁迫结婚的难受，只有对美食的满眼馋。
　　“的确不太像。”

　　关北霖和陆朗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笑了笑。
　　“这餐厅的酒不好喝。”苏承宇皱眉说。
　　关北霖开车，不敢喝酒，闻了一下，“二三十块钱的东西，能好喝到哪去。你等着，我出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超市。”

　　陆朗对这一片熟悉，他道：“还是我去吧，刚好我想出去透透气。”
　　许昴清不喜欢吃火锅，他坐在关北霖身边勉强吃了两口，也早就想出去走走，于是说：“我想喝杯咖啡，我和你一起。”
　　陆朗：“好。”
　　关北霖嘱咐道：“附近没有卖酒或卖咖啡的，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去找。”
　　陆朗比划了个OK的手势，许昴清拿上外套跟在他身后冲着座位上的俩人一笑。
　　这一笑，关北霖心里跟住了个太阳似的温暖。

　　苏承宇嘿嘿笑：“霖哥，许哥都走远了还看呐？”
　　关北霖：“笑个屁！吃你的肉去。”
　　苏承宇笑得更贱：“你这么痴情，怪不得许哥到哪你都能找到。”
　　关北霖没再说话，低头看着座位旁许昴清没拿的围巾出神。

　　许昴清买了咖啡，没喝，拿在手里暖手，虽然现在里瓦的最冷的冬季已经过去，但晚上在外面还是有些冻手。
　　陆朗买好了酒，看着他给关北霖也带了一杯，不自觉地浅笑。
　　许昴清道：“想到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陆朗望着远处的火锅店，“忽然想起来高三的一段时光。”
　　“高三的什么事？学习？还是同学？”
　　陆朗：“都不是，是关北霖。”
　　许昴清：“你们在一个班，他大概是最让人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吧？”
　　陆朗笑着说：“没错。霖哥刚开始不爱学习，坐在最后排整天睡觉，睡醒了就捣乱，还曾经气哭了一个新来的年轻女教师。”
　　许昴清深有感触上课时底下学生不听话时该有多么头疼，他站在教师角度道：“这样的学生确实让老师不喜欢，但是秉着传业解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嗯，女老师气哭也就气哭了，连霖哥家长也没叫，不过班主任知道后，没放过他，让他在女老师的课上站着听了一个星期。”
　　“也算给他了一点教训。”
　　“算是吧，至少对其他同学来说，这种站着听课的惩罚已经让人丢了尊严。但对于霖哥来说，却是最轻的惩罚，他压根没放在心上，继续在课上让老师难堪。几乎所有老师都不喜欢他，直到一个人的出现，他才变了一个人，每天到教室，就是学习。”
　　许昴清知道陆朗说的是谁，他拿咖啡的手不自然地乱抠。
　　接着他听到陆朗很认真地说：“那场大火烧灭了一对恋人的爱情，可又滋长了另一个人对爱情的向往。”
　　“我不明白你说的。”
　　“你知道有时候人成长的时刻没有那么漫长，甚至只有一瞬间。”
　　“如果不想成长呢？”
　　“一直活在过去吗？”陆朗轻笑，继续说：“失去固然让人心痛，但接受失去才是一个人活下去的课题。”

　　两人离火锅店还有段很长的距离时，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视线所及，是他们刚才所在火锅店的旁边餐馆发生了爆炸。
　　爆炸冲击波刹那间摧毁了门窗玻璃，街边的建筑物被炸飞到街对面。
　　街上瞬间人声鼎沸。
　　许昴清的耳边突然嗡鸣，脚下的地板在微微轻震，他呼吸艰难地往前迈着步子，陆朗拉着他后退。
　　紧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餐馆方向传来。
　　许昴清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思考，熟悉的场面在撕裂他的世界。
　　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陆朗始终紧紧拉住他。
　　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他已经离爆炸餐馆那么远了，还是能清楚地见到飞到他脚边的碎片。
　　爆炸刚一结束，浓滚滚的黑烟窜出，尖叫声此起彼伏。
　　火焰吞噬着那家餐馆，以及两边的餐厅。

　　许昴清的眼睛慢慢失去焦点，他恍惚间听到陆朗在喊他的名字，听到远方的警笛声，听到有人在大喊：“快救人！”

　　许昴清感觉热浪像蔓延的河流一样散开，他的记忆忽然产生了混乱，不知此地是哪里，似乎也看不清陆朗的长相。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口如火烧般的疼痛。

　　他用力甩开陆朗的手，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飘渺，他的肩膀被人撞了一次又一次，身上的疼痛他完全感知不到。

　　世界在旋转，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烈火在火锅店燃烧，建筑物砸落在他面前。
　　有个声音仿佛在他耳边不断的重复：“要救他！要救他！要救他！”

　　许昴清喘着粗气，口腔内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如热油烹煎，着急的锤在胸膛上，恨不得赶紧爬进烈火中。

　　空气中弥漫着物体被烧焦的难闻气味，许昴清看着一张张惊愕的脸上带着伤连滚带爬地从餐厅出来，还有许许多多没有跑出来的人被大火吞噬。

　　记忆在大火中被解体，他试图呼喊，却吸入了一口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
　　口中还不断喃喃：“我要去救他……”

　　浓烟更加厚重，许昴清颤抖着往前走一步，身子被一股力量拉住。
　　有人在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许昴清！”

　　许昴清环顾四周，终于在一片废墟上见到那个呼唤他名字的人。

　　浓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顾不得会不会有热浪再次袭击，鼓励自己往那个人走去。

　　关北霖和苏承宇见许昴清和陆朗买东西迟迟不回来，忽然，关北霖想起车上后备箱里还有几瓶好酒，于是就和苏承宇出去，到停车场去拿酒。
　　停车场离火锅店有点远，苏承宇中途还埋怨了关北霖几句。
　　就在两人刚打开后备箱时，听到远处的爆炸声。
　　关北霖几乎是想都没想，朝着那个方向奔跑。
　　他又一次被警戒线拦在了外面。

　　苏承宇追上他，让他等着火灭了再去，他刚才给陆朗打过电话了。
　　再一转身，发现关北霖已经冲进了警戒线，还看见了在逐渐靠近大火的许昴清。

　　陆朗气喘吁吁跑过来问苏承宇：“霖哥呢？”
　　苏承宇在警戒线外干着急，指着那片废墟：“霖哥估计是看见许哥进去了，他也进去了。”
　　陆朗看见消防员已经过来了，但不知道会不会有二次爆炸，就让苏承宇和他一起老实在警戒线外待着。

　　许昴清看见那张记忆中的脸，世界仿佛摁下了暂停键。
　　蠕动的嘴唇发出无力的声音：“夏竞折……”
　　关北霖跑到许昴清身边，把他带出那片废墟。
　　二次爆炸把火锅店门窗炸成了碎末。
　　关北霖顾不得一切把许昴清带到安全范围内，然后不停检查他的身上有没有被火烧到。
　　许昴清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关北霖也跪了下来，发现他身上完好无损才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下。

　　许昴清的瞳孔里映出那张记忆中的脸，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迷乱起来，像被大火摧毁的玻璃碎片，嵌入到他的记忆。
　　他慌乱地去摸关北霖的脸。
　　冰凉的双手碰触到脸上，关北霖本能地抓住，轻轻温柔安抚：“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
　　许昴清眼中带着血丝，扑到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像个孩提般痛哭。

　　“夏竞折……”

　　关北霖感觉后背像是插进了一把冰凉的刀刃，整个人猛然顿住，像被抽离了一魄，久久不能回应这句呼唤。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