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我是谁》温山月

14、一颗扣子

　　从医院拿了药回来，关北霖的脸已经不能看了。
　　密密麻麻的红点痘痘，脖子和锁骨也有许多。
　　关北霖站在镜子前，拉低衣领，胡乱地用棉签挖了一点药，涂的不仅不均匀，袖子上也蹭了些药。

　　许昴清洗完澡出来，看着镜子前弯腰涂药的身影，想让他走的话在心头绕了一圈，最后走到他后面道：“我帮你涂。”

　　关北霖乖乖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像只小狗仰着脑袋。

　　“往左侧一下脸。”
　　“嗯，这样？”
　　“对。”
　　“右脸有点痒，多涂点。”
　　“好。”
　　“左边脸呢？”
　　“左边不痒。”

　　脸上涂完，接下来是脖子和锁骨。
　　关北霖把头仰得高高的。
　　两人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

　　许昴清有些恍惚，不知不觉看这张脸，看入迷了。
　　透亮的眼睛里能看到他自己。
　　仿佛也只有他一个人。
　　淡淡薄荷的气味。
　　夏竞折身上没有这样的味道。

　　夏竞折喜欢桂花，桂花开得时候他总是折回家几枝，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再插进白色花瓶里，而且他还最喜欢吃桂花蜜。
　　夏竞折最讨厌的就是冬天，因为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一到冬季，手上就会长冻疮，自己那双细长的手变得红肿又粗糙，很是讨厌。
　　后来，许昴清每到快入冬时，就提前买好两副棉手套，放到夏竞折书桌的抽屉里。

　　夏竞折没能活到冬天。
　　许昴清想，他或许是真的讨厌冬天。

　　兜兜转转，许昴清没想到自己到了北国，这个一年四季，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冬季的国家。

　　关北霖见他走神，却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脸。
　　瞬间明白这张眼睛在看什么。
　　于是他道：“真想一直过敏。”
　　许昴清回神：“什么？”
　　关北霖又重复了一遍。
　　许昴清不懂他。

　　卧室，许昴清在床上翻来覆去，刚才给关北霖涂药的时候是有点慌张，还有一些失态。
　　接下来的两天，许昴清在学校待到很晚才回来，每次推门进来，关北霖都没吃饭，在等他。
　　他看着桌子上的饭，只说自己晚餐在学校吃的，就不吃了，也让关北霖别再等他。
　　第一天这样，第二天这样，一连四五天都是如此。
　　关北霖的过敏在第六天完全消失，想着要和许昴清庆祝，结果电话始终打不通。

　　这天晚上，许昴清原本不想应酬，他最讨厌饭桌上的那点东西，国内不喜欢，在国外也不喜欢，即便那几个外国老师看着很绅士。今晚是为了避免回家太早和关北霖待在一个房间，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几个外国老师，平时一副冷静沉稳的模样，喝起酒来一个比一个放纵。他被劝了不少酒，虽然在杰卡酒馆练了些酒量，但今晚的酒又猛又烈又多，而且他怀疑是前几次没答应他们，这次故意使坏罚他的。

　　关北霖在客厅看着钟表，嘀嘀嗒嗒，嫌弃走得慢。
　　发给许昴清的信息没回，电话没人打过来，刷朋友圈也没什么好玩的，好友不是在晒旅游照，就是晒订婚照，又或者是谁谁送了礼物。
　　他把手机一扔，瘫在沙发上，自知自己厚着脸皮在许昴清家住了这些天。
　　额头上被许昴清打的那一闷棍早就好，现在身上的过敏也痊愈。
　　正想着再找个理由，门铃响了。
　　他没走过去，外面的人不停按门铃，滴滴滴的吵着人头疼。
　　他生气开门，骂人的话还没张口说，怀里就撞进一个柔软的身体。

　　“关北霖，你好慢啊……”
　　许昴清摇摇晃晃，脚底下站不稳，头抵在关北霖胸膛上。
　　外面冷，关北霖立马把他扶进屋里，锁好门。
　　“你和谁喝这么多酒？”关北霖问。
　　“和几个老外……不……不是……是几个外国老师，他们非让我喝……”许昴清扯着领带，但怎么也扯不掉，关北霖帮他解开。
　　“喝这么多，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我手机……没电了…”
　　“哦，没电了，不能借个充电器充啊？”
　　“我问了，服务员说没有。”
　　“行吧，饶过你了。”关北霖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将人慢慢扶到了沙发上。
　　他回头看，地上踢掉的皮鞋，乱扔的电脑包，还有外套。
　　慢慢捡起来后，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
　　“我不喝。”许昴清看见水杯直摇头，“烫着我。”
　　“烫？”关北霖摸了一下，“这是温水，不烫。”
　　“不喝，我不喝。”
　　“行行行，那我放桌子上了，你渴了再喝。”
　　许昴清小鸡啄食似的点点头，然后没一会儿，站起来推开关北霖，往自己卧室去。
　　关北霖紧跟上他。
　　来许昴清家这么久，关北霖还是第一次进他的卧室。
　　和之前在唐托的差不多，房间整齐干净，用的生活物品也简单，除了衣柜和小书桌，就是床。
　　而醉的晕乎乎的许昴清直奔床去。

　　关北霖抱臂倚靠在门口，笑道：“你倒是躺的速度。”
　　许昴清把脸闷在被子上，手比划了个OK。
　　关北霖怕他从床上掉下来，把他的腿往里挪了挪。
　　然而，许昴清却是故意，翻过身来，斜着躺不说，还躺在床的边缘。
　　关北霖笑而不语，继续扶正他，三次五次，拗不过来，不管了。
　　他坐在床边，“把衣服脱了再睡，不然会生病。”
　　许昴清摇摇脑袋，坐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你不也没脱衣服，你都不怕生病，我也不怕。”
　　关北霖抿嘴笑笑，“喝醉了耍无赖？”
　　“没有。”许昴清坐直道。
　　“行，你坐着，我走。”
　　关北霖刚一起身，右手臂上缠住一双嫩白的手。
　　他微微侧身看，许昴清拉住他，道：“扣子太多，你帮我解。”
　　关北霖听完这句话，陡然心惊，乱成一团，忘了答应也忘了拒绝，愣住了好长时间。

　　“脑袋晕晕的，我解不开…”许昴清低头解扣子，如他所说，太难解，一时半刻，一颗扣子也没解开。
　　“关北霖。”他轻轻呼唤。
　　旁边的关北霖良久才道：“嗯。”
　　“解不开……扣子好难解开啊……”
　　许昴清越解越着急，越着急越生气，衬衫上面的扣子线都快扯出来了。
　　“你帮我解开这个扣子…”
　　许昴清几乎快哭出来了，整个人揪着那颗扣子不放。
　　“为什么它这么难解开？为什么？这颗扣子好讨厌，为什么解不开？”
　　一连说了好几句为什么。
　　关北霖握住他的手，“解不开就不解了。”
　　许昴清摇头，“不，我得解开它，不然不能睡觉。”
　　“衣服脱不掉，就盖好被子，应该也不会生病。”
　　“扣子……”
　　“我帮你解开。”
　　“嗯。”
　　关北霖坐在他身边，在他的注视下，解开那颗扣子，因为线松了，扣子掉在了床上。
　　许昴清捡起来，拿着看了两眼，然后一挥手臂，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
　　关北霖浅笑，“这是为什么？”
　　许昴清：“我不喜欢它。”
　　关北霖拿他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话说：“行，不要它。”
　　解开第一颗，许昴清就让他把剩下的都解开。
　　当露出洁白的皮肤时，关北霖恨自己不争气地滚动喉结，但因为许昴清醉酒的缘故，他赶紧给他盖上被子，以免一语成谶，明天真的生病了该怎么办。
　　盖好被子，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扑通一声响。
　　许昴清从床上摔了下来。
　　估计摔猛了，连痛感都忘了，也不说话，也不生气，就等着关北霖来扶。

　　关北霖扶起他，准备今晚坐在床边守着他。

　　许昴清醉酒后像个黏人的小猫，行为怪异，不过除了黏人，也没其他的举止。
　　正当关北霖趁他入睡后要回复陆朗的消息时，他睁眼了。
　　“你怎么不睡？”关北霖收好手机问。
　　许昴清坐起来，把被子一角掀开。
　　“你是……”关北霖不好意思说出来，但看他那个眼神，思忖道：“让我和你一起？”
　　许昴清：“是。”
　　这让关北霖为难了。
　　“那你走吧？”许昴清眸子暗了下去。
　　关北霖问：“你让我去哪？”
　　“离开我家。”
　　虽然是许昴清醉酒的话，但关北霖内心还是波动了一下。
　　躺进许昴清的被窝后，关北霖盯着天花板，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加重时，他才回到客厅。

　　次日是周六，16号。
　　许昴清醒来，头昏昏沉沉的，看到自己床边叠好的衬衫，他忽然想起昨晚扣子的事情。
　　穿好衣服，小心打开房门，发现客厅空无一人。
　　他赤脚走到沙发，昨晚的温水成了凉白开。

　　这日之后，许昴清下班回来，客厅桌子上再也没有热腾腾的晚饭，以及沙发上那抹身影。
　　他坐在关北霖躺了接近两周的沙发发呆，心里忽然空空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他都在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在学校偶尔能遇到陆朗，陆朗和他去图书馆，去博物馆，又去一些文学交流会，两人都觉得相见恨晚，是难得的能懂彼此的朋友。

　　这晚回来之后，许昴清站在家门口翻电脑包，明天要给教授的资料不仅忘在了陆朗的实验室，连钥匙也拿错了。

　　他刚转身，看到楼梯拐角上来一个人。
　　是关北霖。
　　他手中拿着资料，道：“我去找陆朗，他在实验室，说你忘了这个，我路过，顺便给你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