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空气 玉子，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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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南鹊国边境的谷水关，怪石嶙峋，黄沙漫天。因地形易守难攻，向来是魔修和正道的必争之地。自古以来，这里发生过的战争数不胜数。
而现在，因为此次战役死的人太多，这里尸块堆叠着尸块，天地似乎都要被染成血色。
明棠所穿的那件黑色长裙，并没有在这场屠杀中沾染丝毫的血迹。黑色的裙摆在风中荡开，为这片并不安宁的土地再一次带来血水的洗礼。
明棠墨色的长发同样飞扬在谷水关的风中，眉间的那滴朱砂痣鲜红如血。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整个人却被血和生命滋润得愈发美艳不可方物。
她抬手，将脸颊旁飞舞的一绺发丝别到耳后，神情淡漠地看着空中划过的那道白光破碎，跌落。
手中的剑早已收回囊中，代替它的自然是业火鞭的降临。它们的欲望也在明棠一次次的大开杀戒中不断地扩张，眼下这样惨烈的场面居然还没有将它们喂饱，无数的声音在明棠的脑中回荡。
【血……还想要更多……】
方才突兀出现的琴音，应当出自某音修之手，看起来像是出其不意，妄想定住明棠后用本命法器逃命的。
若来的是别人，或许此人还有几分机会逃出生天；但不巧，今日偏偏是明棠。
她既然来了，就不会留任何活口。
白光碎裂坠落，两名浑身是伤的女子摔在明棠面前。明棠站在谷水关最高位的岩石上，垂眸看向现身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抱着把古琴，想必方才定住明棠的琴音便是出自她的手中；而另一个昏迷的似乎是个魔修，身上受的伤更为严重，血几乎快要将她身上浅色的衣裙染红。
“哦？”将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明棠生出几分兴趣，“没想到，居然还有玄门正道跟魔修勾结？好生精彩。”
那抱着琴的女子几乎是用了全力才将魔修女子撑住，不叫她滑落在地。她看了看怀中的人，又仰头看向明棠，辩白道：“她并非自愿入魔，而是被逼迫的！”
明棠没有接她的话茬，视线落在音修的古琴上：“百年前的老物件了，难怪有几分威力。”
又有谁会在乎是不是自愿入魔呢？她与她们分明素不相识，真是可笑。
“现在扔下她，你还能活。”明棠朝远处扬了扬下巴，随着这个动作，那股几乎快要将人碾碎的强大威压再一次出现，刹那间压得那音修脸色煞白，“今日本尊心情不错，留一人性命在此地。”
玄门中，但凡跟魔修有关，必将视为禁忌中的禁忌。
天学殿时期明棠可谓耳濡目染，她曾亲眼见到汤敏敏和她捡到的那个葛连——那还只是个魔种，连魔修都算不上——如何让天学殿如临大敌，如何让汤敏敏变成众矢之的。
没想到，这个音修还挺胆大的。
谁知那音修却低头看了怀中的魔修女孩儿一眼，随后颤抖着手将脖子上的吊坠拽下来，塞到了对方的怀里。
“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放过婉儿一命！隋某愿以命相偿！”
她抬起眼来，认真地看着明棠。
明棠释放出来的威压实在是太过强大，实力悬殊宛如天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抱有在明棠手下安然无恙的想法。
除了相信她，这个音修别无选择。
音修的一举一动都被明棠看在眼中，包括她看向魔修姑娘的那个深深的眼神。
太眼熟了。明棠好像已经在自己身边见过千千万万次——
明棠的嘴唇微微张开，沾满了鲜血的业火鞭此刻却并没有下手。
“她是你什么人？”明棠忽然开口问道。
音修似乎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她的身子猛地颤了下，而后侧过头去，看着怀中昏迷的魔修姑娘。
再次抬眼时，音修的眼中满是苦涩与柔软：“她是我深爱之人。”
“是这辈子、下辈子、今后无数个轮回，我都会找到并且陪伴的人。”
那个眼神……
明棠好像忽然知道为什么音修的眼神会让她感到眼熟了。
因为在这一刻，这个音修的双眸，似乎突然与明棠记忆中汤敏敏的那双圆圆的杏眼重合了。
【…明棠？】
明棠的耳边又一次出现那个熟悉的声音。
所以，汤敏敏，此前的每一次视线相触，你的目光每一次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你都是怀着与她相同的心情么？
对汤敏敏来说，那个深爱的、无论数次轮回都会找到的人就是她？
这个突然的发现让明棠有些恼羞成怒，对音修和魔修的爱情也不再感兴趣。
一条粗壮的业火鞭从她裙摆处升起，下一个电光石火间就要洞穿音修的胸膛。
【不要！！】
耳边的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而明棠手中最所向披靡的业火鞭，此刻却像是被人牢牢制住了那样，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明棠杀了那么多人也没有出现这种情况，现在只是对一个普通的音修下手，业火鞭反而不动了。
难不成眼前的音修有什么大来头？
不对……！
明棠突然感应到了什么，错愕地回头。
她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伸出两只手来，死死地抓住业火鞭。
她看上去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衣袖撸到手肘处，两节莲藕般的手臂露出来，上面暴起几条青筋。
只是纤细的手臂承受不住业火鞭的力量，将将要断掉。
汤敏敏咬紧牙关，脸因为过于用力而憋得通红，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拉住业火鞭，不让明棠对岩石之下的那个音修出手。
业火鞭被她拽着，竟然真的动弹不得。
【不可以……】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
“汤敏敏？！”这是明棠第一次露出错愕的表情，她的眼睛微微瞪大，却不敢相信面前的人的存在，“你不是……”
看她如此费力，明棠想了想，终究还是放过了音修一命。
业火鞭骤然卸力，汤敏敏差点没收住力气，要往后栽倒去。还是业火鞭伸到她身后，稳稳地将汤敏敏托住，才让她免了跌倒的命运。
明棠甚至连赶那音修和魔修走的话都没有，只一个眼神，对方便心存感激地离开了。
明棠垂眸看着面前被业火鞭托住的汤敏敏，波澜不惊的表情下，心脏却已经开始作乱，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不，她不应该这样。至少不应该对着汤敏敏这样。
若是面对顾重紫，面对着她渴求了一个甲子有余的冥世蛊的解药，她这样激动还情有可原。
可她现在只是看见了汤敏敏，那个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女子。
那个她无数次瞧不上、只是为了利益才去接近的普通人。
可是汤敏敏跌在业火鞭身上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在明棠的意念驱使下，业火鞭将汤敏敏的身子带起，带到明棠面前。
好像有那么一刻，明棠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的嘴唇颤了颤，最终才吐出那个她曾经唤过无数次的名字：“……敏敏。”
可是面前的汤敏敏没有反应。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业火鞭上，不说话，低着头，也不与明棠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明棠没有再叫她的名字。她站在原地思索了很久，才对汤敏敏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汤敏敏已经死了。但她也比任何人都迷茫于汤敏敏为何还能再次出现在这里。
明棠真的不知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在汤敏敏死后，她的心脏才后知后觉地被汤敏敏给占领了。她突然发现，曾经的她是如此习惯汤敏敏的存在，汤敏敏对她而言就像是空气，平日里悄无声息，只有失去时才会发现自己已经渐渐窒息。
活下来的这几十年间，明棠从未有如此体会。
这还是头一遭。
她没有感情，根本不知道眼下这种感觉究竟名叫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难受——这种难受并非身体受伤或者别的什么，回应她的只有心脏处逸出的酸胀。
是冥世蛊的副作用么？
可她的心开始痛了。
明棠的手指在距离汤敏敏的发丝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处停下。
因为明棠突然发现，她的面前空无一人。
汤敏敏根本就没有来到她身边。
…
明棠回到北地丘游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她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卧房，却来到了她跟汤敏敏最后相处的那一个房间。
打开门，这里的角落似乎还残留着汤敏敏微弱的气息。即便周身有着浓重的血腥味，可是明棠还是清晰地嗅到了汤敏敏的味道。
……当然，还有汤敏敏最后的绝望。
手腕上的黑莲刺青又一次开始疼痛。明棠站在门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
手腕传来的短暂麻痹感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轻轻抬起手，窗户便再一次洞开，那个承载汤敏敏尸体的院子又一次出现在明棠的眼前。
只是现在那里早已被大雪掩盖，再也看不到任何血迹。
明棠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的一事一物。在记忆被抽走的那段时间，应当是汤敏敏对她笑得最多的时候，一双杏眼弯起来，配着她上扬的嘴角，看得人暖洋洋的。
可明棠是玉子。
作为玉子，最不配拥有的就是感情。
她们只是封笃棋盘上的棋子，不能拥有自己的爱恨，不能有自己的心酸。
明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迈开步子，朝着床边走去。
她看到，床头柜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只是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块由墨玉雕刻的簪子。只是它还没有完成，因而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是个凤凰衔海棠的图案。
【“我记得上次为你雕了海棠花的形状，这次还要么，还是换个？”】
【“明日自然有明日的活计，诶，刚刚想到了个绝妙的点子！”】
酒醉后的汤敏敏，真元萦绕指尖凝成刻刀的形状，依旧认真地为她雕刻着那已经碎掉的墨玉簪子。
【凤凰与海棠。】
【——汤敏敏和明棠，永远在一起。】
手腕处的疼痛很快便化成了实体。刺青处的那块皮肤很快溃烂，向外翻涌，好似正在被烈火烧灼。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吧嗒吧嗒落在地上，绽开成血色的莲花。
明棠从未感受过如此痛苦，她总想着要去纾解，便一把抓住那簪子，猛地刺进了手腕黑莲伤口处！
玉子，是不能有感情的……
在明棠手中殒命的人的惨叫，那些凄厉的声响在她耳边回荡。那些刺痛不了明棠半分。
可是汤敏敏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却让明棠感到呼吸有些不畅。
不够……
她拔出簪子，又一次刺了进去。
玉子，没有爱恨，不懂痴喜。
她们的面容在明棠眼中摇晃着，森森白骨从虚空之中伸出，勾住了她的身体。
她的灵魂正在被分食。
玉子，不应该惦念谁人，这是她的命，是她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东西。
明棠的手颤抖着，她拿起簪子，却看到上面占满了自己的血。
她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封笃曾经告诉她的那句话。
“……玉子，若得了感情，便不得善终。”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空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