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走马灯》柠檬皮汽水

19、“麻辣电线”

　　爱情、亲情，积攒无数次的失望之后，项翛年也不再抱有期待。
　　只是。
　　偶尔。
　　在心理陷入脆弱的状态时，脑子里难免还是会冒出“想回家”三个字。
　　但项翛年现实的家里，也是一个更泥泞的沼泽。
　　项翛年永远都忘不了，初次住校不适应的夜里，因为想家而给母亲拨去的电话，得到的，只有一句“你不要这样”……
　　停停停！
　　脱离梦境之后，除了码字，就不应该再想这些惹人烦的事情。
　　项翛年及时停住了脑子里的念头，也停下了伤春悲秋，活动身子，换了一身衣服后，决定去食堂吃点好吃的，来缓解一下萦绕在自己身上过分沉重的情绪。
　　于是。
　　久违的，项翛年出了门。
　　外面的空气依旧新鲜，听着路上同小区的人的对话，项翛年慢慢挪到食堂，走到她觊觎已久的窗口，对里面和善的阿姨豪气地喊一声：
　　“阿姨，要一份过桥米线，不要葱，谢谢！”
　　和现世纯科技添加的过桥米线不一样，食堂里的所有食材，都是新鲜熬制。
　　在项翛年点单后，玻璃窗里头的阿姨应了一声后，便转身走向后厨那一直吊着的高汤前。
　　锅盖一掀开，内里升腾的热气顿时如云雾一般散开，带着高汤的鲜香，撞到项翛年的鼻子里。
　　“哇，好香啊！”
　　云雾缭绕间，这种切实的人间烟火气，让项翛年表情一亮，不禁感叹道。
　　“那可不，这都是每天新鲜煮的鸡汤！”
　　食堂阿姨非常自豪，手上动作麻利的同时，还不忘给项翛年科普她们的每一道工序都要做什么准备。
　　项翛年听了一大半，只觉得，真麻烦。
　　但作为吃饭的人来说，干净又卫生，简直是梦中情店。
　　阿姨的动作很快，如行云流水一般，干脆利落，不一会儿的功夫，我的过桥米线就做好了。
　　咕嘟咕嘟，热气腾腾，熏染了视野，一切都变得模糊，却也在烟雾散去之后，显得鸡汤内脆嫩的青菜和鸡油颜色更为鲜艳。
　　清淡的底色，无端勾人食欲。
　　但这过桥米线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麻辣电线。
　　原味的固然淳朴又柔和，鲜美无比。
　　在喝下一口鸡汤后，除了实质的美味治愈，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熨帖了。
　　项翛年用筷子勺子细细品味了一番过桥米线的本真原味，享受了原味的汤鲜味美之后，毫不犹豫，放下筷子，拿了一个小碗，开始往里面加“火药”。
　　原味的固然醇美，但加上花椒油辣椒油和多多的醋之后，醇厚的滋味，更是添了一分火辣。
　　清淡的美味，在小碗“火药”的加注下，进入项翛年的口腔，直接给舌尖来了一记猛烈的重锤。
　　“嘶……”
　　太久没吃这么刺激的食物，项翛年的味觉在感知到麻辣的第一瞬间，就给出了最真实直白的反应。
　　不过。
　　刺激归刺激。
　　在口腔适应了酸麻辣之后，项翛年一口接着一口，直呼过瘾。
　　软烂入味的千张豆皮，脆嫩爽口的青菜豆芽，软滑微糯的白红米线，引起舌尖一并颤抖的花椒辣油，又被甘甜的酸醋给治愈……
　　项翛年嘴巴动个不停，鼻尖冒起了一层细汗，连近来因为码字而不规律的作息导致苍白的脸色，都跟着红润了不少。
　　又麻又辣，嘴巴里仿佛被导入了电流。
　　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进食过后，项翛年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
　　异常舒畅。
　　即便只是一顿正常简单的进食。
　　但项翛年的整个身体，从里到外，连深处的灵魂，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
　　用纸巾擦去汗水，顺便把被辣椒素催出来的鼻涕擤掉，项翛年归还餐具和食堂阿姨告别之后，打包了两份包子全家福，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
　　路上还稀奇地遇见了大忙人白七爷，不过看对方步履匆匆的样子，项翛年没有凑上去，只是隔着距离远远打了个招呼，问了一声好之后，便抬脚往公寓走去。
　　也就没有注意到，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白七爷的神情明显有一瞬间的停滞。
　　更没有注意到，在她打完招呼就离开后，白七爷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又暗含深意的，注视着她的背影看了有一会儿。
　　而对此都一无所知的项翛年，只是觉得自己焕然一新，哪怕回到自己熟悉的小屋，看着内里熟悉的摆设，都觉得哪哪都是新奇。
　　尽管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但项翛年觉得，她又有无限的精力，去描述祂们爱看但她自己写得很痛苦的故事了。
　　不过，在那之前，项翛年还是决定先洗漱睡觉。
　　毕竟，之前项翛年已经在电脑前伏案劳作了好几个小时，脑细胞死了一大半不说，劳累的手指和手腕也撑不住。
　　于是。
　　项翛年这里磨一下那里蹭一下，熬到半个小时之后，抱着换洗的睡衣和浴衣，舒舒服服到浴室里洗澡泡澡。
　　“哈……泡澡是真舒服啊……”
　　整个人浸泡在微烫的热水中，身体的每一处都被热水传递暖意，项翛年靠在浴缸上，不由得喟叹出声。
　　活着的时候没这条件，小时候家里没有浴缸，长大后更是，忙于赚钱生计的项翛年也没时间外出旅游，更是享受不到被装满针孔摄像头包围了用后不洗的淋浴设备。
　　就是没想到，死后的待遇竟然是最好的。
　　“有点热，调杯气泡水喝喝……”
　　项翛年转身，意念一动，浴缸上方便出现了一张架在两侧作为支撑的小方桌。
　　“还有冰块，柠檬，气泡水……”
　　项翛年嘴巴里念一个，小方桌上就出现一个，简直比超市都还要方便。
　　正常情况下，项翛年就算是再有条件，也不会干泡着热水澡还一边喝冷饮这样作死的事情，但现在……
　　项翛年不仅已经死了，连身体的结实程度都在得到祂们的大幅度加注后，呈指数级增长。
　　这点小小的血管爆裂致死的可能，在项翛年的身上，没有任何的可能。
　　洗到浑身都红彤彤，像个被打满了腮红的棉花娃娃后，项翛年终于舍得从浴缸里出来了。
　　“暖烘烘，睡觉觉。”
　　项翛年护理好全身后，擦干上床，给自己掖了掖被角，闻着自己浑身上下都香喷喷的身体霜的味道，满足地进入了梦乡。
　　苦难都是自找的。
　　在进入梦境，看清眼前的场景后，项翛年无奈了。
　　脑子里得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自找苦难。
　　睡觉前，想着要放松一下大脑，想点轻松的画面，所以这次项翛年没有特意去找写作的素材。
　　但不知道是不是祂们动手了，把项翛年送到了这一段叫做“亲情”，更叫做“世情”的记忆中。
　　“我要回去！我感觉我身体好很多了，不用再继续住院，免得在这里浪费钱，家里还有草要拔……”
　　“妈！你听我说，这个手术肯定是要做的，现在你的血糖稳定了是因为用药了，你现在回去，前面的药全都白吃了，而且我和医生也定好日子……现在医学发展这么快，本来要开膛破肚的大手术，你现在只要微创就好了……”
　　我的母亲耐心地拽着她的母亲的手，半是威胁半是解释，好说歹说，才把固执的老人给劝得安静了下来。
　　这一段记忆，就在我死前没多久，真不可谓不记忆犹新。
　　但这样的场景，也不仅仅只是在项翛年的家里上演。
　　不敢说百分百，但至少百分之九十的中式家庭里，都是儿子千手不动，好的给点钱，差的不出钱也不出力，就指望着家里的女眷，或是姐姐妹妹，或是嫂子弟媳……
　　总而言之，从小就被偏爱的他们，不会主动的、长时间的，去承担照看老人的脏活累活。
　　而她的母亲，不仅孝顺，还是个冤大头。
　　不但出钱，还出力，甚至是专门请假出大力——陪床、陪诊、安抚情绪、随叫随到……堪称二十四孝世界好女儿。
　　项翛年的母亲，是个老二。
　　上面有大姐，下面有小弟。
　　从小，夹在中间，不如第一个生下来的老大受宠，也比不上最后一个生下的老小——更不用说，老小终于是个男的了。
　　自《石头记》诞生伊始，某个别群体一朝得势，便开始对原本那些优秀的族群进行毁灭打击——不过区区不到三百年的时光，就连自己的老底子都一起毁了个干净。
　　夹在中间的祖先，到底是耗费了多少血液，才重新把自己的江山夺了回来。
　　但照旧抵不住那句“这样的大族人家，若是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身为母亲的弟弟，项翛年的舅舅，享受了他那个别先辈给他创下的“辉煌”历史红利，从小被宠，长大了之后也依旧肆无忌惮，哪怕是成家之后，都持续不断地去争夺家里“小孩”、“女人”的地位。
　　好面子，哪怕村里的人叫上他只是因为那点份子钱，他还自以为受欢迎，乐颠颠地送上钱。
　　黄赌都沾，本身也没个像样的活计，投一个赔一个，负债累累，没钱了就找两个姐姐要，两个姐姐没能力了就剥削自己妻子，甚至让刚成年的女儿给他贷款……
　　但，就算是这样，这人还是项翛年母亲的母亲的心头肉。
　　年纪大了，脑子也迟钝了，儿子不给钱不来医院帮忙，她还认为是正常，哪怕项翛年阴阳怪气说几句，外婆也只会说“他忙着给家里挖笋拔草”。
　　时代的差距，观念的不同，项翛年说了几句之后就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原本还留存的那些孺慕之情，也烟消云散。
　　但项翛年的母亲不一样——
　　项翛年要是专门为她的母亲单开一篇世情文，都能最大程度调动看官们的情绪。
　　不过，不是翻身打脸的爽文。
　　而是任劳任怨、善良腼腆的中国女人憋屈史。
　　能看得人乳腺增生又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