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只小狗》南极狐

15、霜降 十二月份中

　　十二月份中旬，白昼短，天黑早。纪淳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口时，天色已然全黑了。

　　再拐过一个转角就能看到他家的院子，走到那个转角，他顿了下，突然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在这里点了根烟。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有好一阵子不抽烟了。其实人们说的对，有人借酒消愁，有人抽烟解闷，这种物质确实能在某种程度上能帮助人去纾解情绪。纪淳原本并不喜欢吸烟，第一次吸时被摁在地上，他不会抽，被呛了好几口掉了眼泪，咳得他肺都快烂了，没人管他死活，所有人都笑话他的狼狈。后来摆脱了吴越那群人很长一段时间，他反倒自己抽起了烟，但也不频繁，只是不开心的时候偶尔想起会点两支。他不开心的时候多了去了，但也不是每次都抽。

　　纪淳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自从认识了余延，抽烟的频率好像提高了不少。

　　“扫把星。”他低头嘲了一句，也不知在说谁。

　　院子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纪淳前脚刚迈进去，就迎面对上了何念姝。

　　这会儿的院子相比之前焕新了许多，似乎被人刻意打扫过，何念姝站在院里的一处花架前在捣鼓什么。

　　纪淳走近一看，何念姝居然用led的小彩灯做成花藤缠在架子上，一旁的露天桌椅也被清洗的很干净，上面还摆了一瓶百合花，整个院子变得格外漂亮又有生机，在冰冷漆黑的夜里散发着微弱却温馨的光亮。

　　何念姝看见纪淳，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她走上前温柔地对他说：“回来啦小淳，这么晚……”

　　她突然停住了，貌似意识到自己不该埋怨责怪纪淳，转念又换了种说话方式：“以后早点回家，太晚了外面不安全。”

　　“快进来洗手吃饭。”她伸手就要帮纪淳拿书包。

　　“嗯。”纪淳没什么反应，由着她把书包拿走了。

　　餐桌上，何念姝小心又热情地招呼纪淳多吃点，今天她特意找人调了班，下午一回来就去了菜市场买了很多菜，其中就有纪淳最喜欢吃的鲈鱼。

　　她用筷子剥下一大片雪白的鱼肚肉放到纪淳碗里，眼里满是期待地盯着纪淳：“你最爱的清蒸鲈鱼，多吃点呀。”

　　虽然说何念姝以往也一直是个温柔的女人，但纪淳莫名觉得她今天不太对劲。

　　纪淳放下筷子，抬头注视着何念姝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何念姝一愣，久久盯着儿子没了反应，随后她忽然红了眼眶，她低头用手捂住眼睛。

　　纪淳有些意外。

　　何念姝沉默片刻，调整好情绪，尽量让声音变得平稳，她说：“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小淳……”

　　“当年的事……是我不好。”她说。

　　说到这个，纪淳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他一语不发地放开了手中的碗，准备抽纸巾擦嘴走人。

　　“等等！”何念姝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纪淳一回头撞见了她充满哀求的眼神，他心一软又坐了回去。

　　“你要怎样才肯原谅妈妈？”何念姝诚恳地问。

　　纪淳还没说话，何念姝又接着说：“如果妈妈……如果……”

　　她声音戛然而止，纪淳抬头看见她紧紧捂着嘴，眉头紧锁：“咳——”

　　她转身冲进了卫生间，兴许是悲伤过度，竟然产生了呕吐的生理反应。

　　纪淳见到她这样，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对着反锁的门板说：“妈，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怪你，没有怪你跟那个人在一起，也不怪你没空陪我。即使当初发生了……那件事，我也不觉得是你的责任，可是，可是事发这么久直到如今，你可曾有关心过我的感受？你只会想着怎么弥补我，想着怎么立刻翻篇，可是我所经历的痛苦就不需要被填补了吗？”

　　门板后面没有任何回应，直到最后，纪淳还是选择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

　　天气越来越冷，学校不再强制要求学生们穿校服，这天纪淳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穿上，早早去了学校。

　　他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整理着作业。

　　纪淳怕冷，特别怕冷的那种。

　　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是熊，因为每次一到冬天就又冷又困，什么也不想做。

　　交完各科作业后，他用手垫在冰凉的桌面，一侧脸枕在手上面朝窗外，有些无聊地发着呆。

　　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自己眼前，接着额头一热，暖热的温度隔着袋子传了过来，他立马坐起身，感觉精神了点。

　　纪淳抬头对上了余延地的眼睛，他仍然一身单薄的校服，背着书包拉开凳子自顾自地坐下。

　　纪淳有些怀疑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拉到顶的冲锋衣，没忍住发问：“你不冷么？”

　　余延看也不看他，一边低头拉开书包里一边面无表情道：“我可以当做你在关心我吗？”

　　纪淳无语，红着脸咬牙道：“不可以。”

　　余延抬手将手中的东西放到纪淳桌面上，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买了奶黄包。”

　　“我才不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纪淳额角抽了一下，正要伸手拿，却被余延收了回去。

　　对方撤回了一个奶黄包。

　　好好好。

　　“到底吃不吃？”余延平静地问他，看向桌上那杯豆浆，“再不喝豆浆要凉了。”

　　纪淳默默接过了包子。

　　纪淳从来不吃早餐。或许是初中那会儿就养成的习惯，平时何念姝早出晚归也没什么时间照顾他的一日三餐，买了很多速冻的饺子包子什么的让他自己早上起来煮了吃，不过纪淳基本上都不去弄，他嫌麻烦，每次洗漱好了背起书包就走。

　　余延已经给他带了好几天早餐了，前些天是烤面包和牛奶，今天却意外的变成了中式早餐。虽然不知道余延是怎么知道自己不怎么吃早餐的习惯，但总归还是谢谢他。

　　“早餐还是要吃的，不然对胃不好。”余延监督着他咬了口包子后说。

　　早读过后是语文课，在正式上课前，陈声提了一嘴马上期末考了，让同学们打起精神来努力冲刺一下，争取考个好成绩回家过年。

　　他们一班是文科班，余延成绩好，其中语文和英语是他的强项，虽然纪淳成绩没有他长期霸占榜首那般，但是他作为文科生数学倒是一直很优异，几乎每次都能拿满分，就连余延有时也要甘拜下风。

　　所以这就导致，以前大家和睦相处时，很多人都会主动来请教纪淳数学题，再加上他人缘好，大家也都很乐意找他。而事到如今，其实班上很多人虽然没伤害过他，但也都顺从主流趋势地去冷淡他、暗暗孤立过他，这就导致在以后的相处中注定会有些尴尬，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人主动跟他搭话破冰。当然，部分同学还是除外的，其中就有吴莹莹。

　　自从陈声上次提了嘴期末的事，她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突然奋发图强，最近连着几天，天天跑来找纪淳探讨学术。

　　这天下课她又抱着个本子和题册又来了。

　　纪淳桌子靠窗坐在里面，余延在外，旁边就是走道，每次吴莹莹一来，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就显得余延很多余。

　　“这题上节课老师不是讲了吗？”纪淳揉了揉太阳穴。

　　吴莹莹尴尬一笑：“哎呀人家脑子不好使忘记了嘛！”

　　她整个人几乎要趴在余延的桌上，余延把笔丢了，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双手环抱，冷声发言：“要不我起来给你腾个位？”

　　“真的吗？”吴莹莹神经大条，没品出话里的意思，但终归还是有些忌惮班里这个家世显赫的年级第一，毕竟上次的事，她多少还是有所见闻，了解到余延家里人貌似在A市还挺有名的，自己倒是犯不着去招惹他。

　　她立马站直，满怀歉意地对余延道：“不好意思啊余延。”

　　然后她转头对纪淳说：“要不你去我那？”

　　说完，她发现纪淳没有立刻回答自己，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余延。

　　余延抱臂坐在那安如泰山，丝毫没有要起身让路的意思。

　　纪淳立马打消了去吴莹莹座位那边的念头，他想了一下，对她说：“要不放学的时候我再给你讲吧？”

　　吴莹莹求之不得，抱着怀里的东西连连点头。

　　纪淳小声对余延说：“放学等我一下不介意吧？”

　　“等等。”余延没理他，突然开口叫住了吴莹莹。

　　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吴莹莹：“怎么了？”

　　余延抬手不由分说抽走了她手里的那本题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题上敲了敲，然后露出一个他自认为很友好的微笑并对她说：“我可以教你。”

　　此言一出，吴莹莹和纪淳双双愣住了，纪淳更是捉摸不透余延怎么想的。余延成绩是很好，但他很少会主动提出帮助同学解决难题，这不是他的习惯和作风。

　　吴莹莹有些不知所措：“这、这不太好吧，会不会太打扰你……”

　　“你找纪淳就不打扰我吗？”余延硬生生拆了她的话。

　　纪淳注意到余延面色不虞，撇了撇嘴，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不打扰，他懂得多些，你问他一样的。”

　　吴莹莹心中不禁呐喊了一句苍天，这余延她实在惹不起，但怎么这下直接冲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