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吸引》璎斓

69、家（2）

　　方士哲的案子最终移交联盟调查，联盟理事会专门派人飞过来成立了专案组，还在中心城设立了临时办案中心。

　　中心塔和行动部也早早做好了配合的准备，但在那之前，他们迎来了一场难得的休假。

　　方士哲案中涉及太多行动部小组，忙前忙后多多少少身上都挂了彩，再加上谢子腾等人的叛变，中心塔内部也继续一次彻底的调查。

　　于是，谢楚等人名为休假实为停职的假期在他出院后第二天开始。

　　突然之间放下工作，他最初还有些无所适从。清晨睁开眼看到宁彬睡颜的那一刻，谢楚有种想要扇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梦的冲动。

　　宁彬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他小半张脸陷在柔软的米白色羽绒被中，眉眼间那种凌厉的美感在此刻被柔和，整个人安静温柔，看上去更像是一位脾气很好的文学讲师。

　　谢楚忍不住看了很久。

　　“喵——”

　　吃火锅那天强行碰瓷的橘猫矫健的跳上床头柜，站在床头柜上磨了磨爪子，然后坐下。它头戴伊丽莎白圈，盯着已经清醒的谢楚，发出一声幽怨的嚎叫。

　　“知道了，知道了。”谢楚无奈起身，拎起橘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警告道，“小点声，别吵醒他。嘶，还叫，再叫下次我们可就锁门了，不让你进来了。”

　　卧室门轻轻关上，客厅里隐约传来一人一猫跨物种吵架的声音，宁彬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一会儿的时间，已经堆满了消息。

　　唯一没有被案件波及还得继续实习的宁佳在地铁上发出了今天第三次抱怨，点名要求宁彬周末给她做可乐鸡翅她要去蹭饭。宁彬抻过放在床头柜上满是猫抓印猫牙印的儿童磁吸手写板，在上面写道：“周末佳佳来，要吃可乐鸡翅。”

　　他不会做饭，宁佳点菜基本上就是点给谢楚的。

　　写完后，宁彬又趴回床上，继续翻着信息。

　　里奇要他去复查，上官瑞昼夜颠倒刚跟他说晚安，通信录上几百年不联系的同事纷纷来问候他的身体，宁彬还是没有回复。

　　宏伟科技大厦和方士哲案引起的关注太大，今早的新闻报道中闪过谢楚和宁彬的身影。

　　谢千峰的调查令也在昨天下来了，因为违规匹配降职的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陈姝只是暂管，不会久留，如此一来，谢千峰的继位人选大概率是杜超。

　　因此，宁彬回到中心城的消息再一次点燃论坛上的八卦热情。不少人都跑来他这打听消息，看他是不是真的有官复原职，接管行动部的意思。

　　宁彬扯了扯嘴角。

　　他还真没这个意思。

　　升升降降，他最初所求的不过是母亲案子的一个真相。

　　客厅里人猫大战声音渐歇，听起来像是谢楚开了个猫罐头决定暂时休战。宁彬听着他的脚步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放松，他躺回原位，也没想着装睡，于是举着手机继续处理消息。

　　谢楚推开门，看到宁彬睡醒，一愣，开口道：“吵醒你了？”

　　宁彬摇头，示意他看手写板。

　　“可乐鸡翅？”谢楚拿起手写板，“没问题，还有别的想吃的吗？一会儿正好去趟超市。哎对，那个谁，里奇医生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你没听见？刚刚又给我发消息，让咱俩今天都别忘了复查。”

　　宁彬将消息翻到最后，终于找到了里奇的消息，他点点头，余光瞥见最新消息提醒。

　　是吴博士。

　　“关于哨向病研究成果发布会的时间定在了明天下午两点半，有时间的话，来看看吧。”

　　随着消息发来的还有一条链接，宁彬点开，发现是两张电子入场券。

　　“怎么了？”谢楚凑过去。

　　宁彬的呼吸有些颤抖。

　　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随着宁鸿雁的身死，哨向病研究中止，各种关于宁鸿雁死因的猜测铺天盖地而来，其中最广泛的说法，就是宁鸿雁因哨向病意外车祸身亡。

　　一个研究哨向病的教授，却因为哨向病而死亡，这不仅仅将宁鸿雁的研究成果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还让宁鸿雁本人的信誉降到了最低。甚至有些人猜测，她转行研究哨向病，就是为了骗联盟经费。

　　宁彬从不相信这些。

　　母亲没有哨向病，他很确定这一点。母亲当时出门是为了见人，他也很确定这一点。

　　他幼小的呼喊淹没在E星内奸有意引导的舆论浪潮下，而这一切如今随着方士哲的认罪水落石出，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结果。

　　可是，宁彬的手指也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屏幕上。

　　为什么。

　　他当年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如果妈妈的注意力没有被他分散，那这一切，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改变。

　　谢楚看到宁彬突然变化的情绪，急忙抽出他的手机，将人拥进怀中。

　　宁彬却仓皇的抬手抹掉眼泪，对着谢楚摇摇头。他还说不出话，眼神中带着的歉意似乎是觉得自己不该在谢楚面前流泪。

　　谢楚明白宁彬的愧疚。

　　但是，如果宁彬不打电话，宁鸿雁就不会出事吗？

　　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如果宁鸿雁当时手中真的有一份内奸名单，那E联盟无论如何都会要除掉她，没有方士哲，还会有袁士哲扁士哲。

　　宁彬又能做什么呢？

　　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事情，谢楚能想明白，宁彬也可以。他只是，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谢楚轻轻拍着宁彬的后背，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室内，猫也吃完了早饭跑了过来，腻在人身边开始打呼噜。

　　“家嘛，不就是个让人放松的地方。”谢楚语气放松，“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我们，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我是你的爱人，接收你的情绪，解决你的困难，了解你的内心，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谢楚贴上宁彬满是泪水的脸。

　　“以前的事情，我们也一起面对。”

　　“有我呢，我永远，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

　　“所以说，谢组的精神体消失和精神力暴走状况原则上来讲并不是哨向病，而是精神域损伤？”

　　发布会结束后，张春和带着林子衿和孟青竹一同从会场走出。

　　吴博士的发布会简单明了，但确实近些年来联盟最重要的一场对外新闻发布会，各个中心塔，联盟本部的官方媒体全部被邀请，留给其他人员的入场券少的可怜。张春和原本就打算在家看电视直播，没想到临开场前，孟青竹说自己手里有两张票，叫她带上林子衿过来。

　　孟青竹听完点点头。

　　他是小组内最先接收调查，也是最先结束调查的人，因此被吴博士叫去做了几天志愿者。

　　孟青竹欣然前往。

　　接手方士哲案子时，他根本没想到调查到最后会有如此广的牵扯，得知专案组和调查组目前已经翻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案子，孟青竹心中惊讶，也想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哨向病。

　　一个由来已久，但确实是错误的病症。

　　E联盟到底为什么要不余遗力的去传播哨向病的概念，又为什么要杀死当年的研究人宁鸿雁？

　　还有一件事。

　　孟青竹看向身边的人。

　　方士哲案结束后，杨培风没有离开中心城，他对孟青竹的说法是他正在休假，只是来救个场。但在第四次于自己家楼下偶遇杨培风后，孟青竹终于忍无可忍，把人约到咖啡厅，直白了当的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哈？”杨培风端着咖啡杯，“出来遛弯，好巧而已。”

　　巧个头。

　　他孟青竹是天底下最不相信巧合的人。

　　“我工作也有段时间了，不是还相信偶遇巧合的小孩子。”孟青竹不喜欢绕圈，“直说吧，找我还有什么事？你帮我们一个大忙，如果我有能帮你的地方，我一定不余遗力。”

　　杨培风笑着看向他，他微微偏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不遗余力？”杨培风放下咖啡杯，“孟副，同属联盟，你是我的同事，帮你们是我的职责所在，不需要感谢。”

　　“所以？”孟青竹看向他，“你想要什么？”

　　杨培风微笑着看着他，眼神一闪，自顾自的错开目光。孟青竹熟悉那种表情，只一瞬间，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杨培风见过他。

　　他们曾经有过交集，或许是自己忘了，又也许是根本没有在意。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问：“我以前见过你？”

　　杨培风挑挑眉，任由他继续猜。

　　“是，是五年前的联合培训吗？”孟青竹思来想去，能有这种跨部门接触的机会，估计就是那次培训了。但杨培风摇摇头，将手机上的二维码两给他。

　　“加个好友吧。”杨培风说，“陪我去看个发布会。”

　　他说的发布会就是吴博士关于哨向病研究的这场。

　　孟青竹去之前找过谢楚和宁彬，想把多余的票分给他们。他其实有些犹豫，毕竟，这对宁彬来说，还是有些伤害的。哪怕这是为了他母亲正名，将一切真相公之于众。

　　但伤痕还是伤痕。

　　疼痛依旧存在。

　　谢楚的回复很快，他说他们已经收到票了。了解到杨培风的事情，谢楚让孟青竹帮自己带句谢，也没再说别的。

　　张春和与林子衿都是新入职的小朋友，对于杨培风一无所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孟青竹不愿意擅自找人打听杨培风这个人，杜超最近又忙的要疯，于是他想到了吴博士。

　　见到孟青竹，吴博士并不意外。

　　“小孟，多谢，”吴博士对孟青竹很客气，“最近实在是有些人手不够，以前特行队能帮帮我，但最近他们都去调查了，我这也是刚刚结束调查。”

　　“明白。”孟青竹接过吴博士手中的资料，“您还需要我做什么？”

　　“会场已经不值得差不多了，我们今天把这些研究资料上交联盟就可以。整理好了，他们会派人来交接。”吴博士开口，“这样，我有一份清单，我们两个一人一半。”

　　“好。”孟青竹接过清单。

　　他的这份单子上大多是一些实验记录，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按照时间线整理出来就可以。工作量不大，孟青竹想着结束后跟吴博士问一嘴杨培风这个人。

　　他不相信杨培风别无所图，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口，有些事情必须要谨慎。

　　但没等他问，就在繁杂的资料中看到了一张陈年旧报纸。

　　“曙光系统维护小组成员意外身故？”孟青竹皱眉，拿起报纸。报纸年代久远，这件事发生的时间距离宁鸿雁出事仅过了一年。

　　事故原因，同样是车祸。

　　孟青竹心中警铃大作。

　　他继续看下去。

　　“车上两名大人当场死亡，坐在后座上的孩子失踪……”孟青竹翻过报纸，“事故地点在西城区月明山……”

　　等一下，月明山？

　　孟青竹拿出手机，登上内网，输入月明山三个字。

　　登记在联盟内部有关于月明山的案件没有这场意外，说明这件案子并没有被认定和分化人员有关，按照交通事故处理的。

　　但是，孟青竹又点开行动部小组工作内网，输入月明山。

　　找到了。

　　这宗案子在工作内网中，孟青竹记得，这宗案子最初被放在未解决案件中。刚工作那年他还是个没被007摧残的热血青年，闲下来的时候，就会一个个的去看这些没解决的案子。

　　他看到了自己五年前在电子案宗上的标注。

　　“刹车失灵，但车辆在一周前曾在4S店检修。4S店？人为破坏？小区车库监控？”

　　由于工作原因，他当年没有继续调查这宗案子。当年的标注在他们的内网中所有行动部成员都可以看到，毕竟有专门负责这些案子的小组，他们的意见对于小组来说也是参考。

　　但现在，这件案子被归于E联盟关联案件，和宁鸿雁的车祸案并列，并且显示已结案。

　　孟青竹下滑，找到了案件的详细调查结果。

　　嫌疑人是当年的4S店店主，他说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在店内推广他们的零件。这在业内不是什么新鲜事，店主答应下来，还用在了当天前来检修的车辆上。

　　谁知第二天，对方就以质量原因回收了所有的零件，还又给了他一大批封口费。

　　店主收了钱，没有声张。他说自己本来还有些害怕，但在这些车再次送来保养的时候做了检查，发觉没什么事，他自己悄咪咪换掉了问题零件，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那批问题零件还在他的库房里。

　　调查组在零件中找到了微型装置，这个装置可以远程操控，一次性使用，造成刹车失灵。

　　有关部门当场逮捕了店主，通过他的描述，找到了当年那个推销员所在的公司。他们调查了很久，终于在三年前找到了那名已经辞职的推销员。

　　但是，在逮捕他前，推销员在自己家中自杀了。

　　他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详尽的写了作案过程。通过遗书，似乎能确定他当年的做法是单纯的仇富心理。并且调查组也在他居住的地方找到了当年的图纸和制作材料。

　　这桩尘封已久的案子终于在三年前结案。

　　但，不对劲。

　　孟青竹看到结果，立即反应过来。

　　嫌疑人不第一时间处理证据，反而在手里留了十多年，这不符合常理。

　　他快速下滑，找到了案件经办人。

　　经办人签名行动部的一个组长。

　　孟青竹还是觉得不对劲，于是继续在系统内搜索这桩案子。

　　突然，他发现，案件结案三年内，有人在一直不停的上诉。

　　这个人就是杨培风。

　　孟青竹一激灵，看着杨培风的证件照，总觉得有些眼熟。他看向报纸上出事的研究员夫妻照片，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渐渐从心底生气。

　　他将照片放到手机旁，放大了杨培风的照片。

　　好像！

　　难道，他是那个失踪多年一直没有找到的孩子？

　　如果这件事和E联盟有关系，如果他就是这对夫妻的孩子。

　　那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千方百计的加入调查，他是想给自己的家人讨个公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