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吸引》璎斓

5、测试

　　又是一个傍晚。

　　连片的烧云慢慢飘散，像是慢放的阳光。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谢楚想，也许明天真的是个适宜出行的好日子。

　　他翘着腿坐椅子上，杜超看着已经打印好的申请，压抑怒火。

　　见他这样，谢楚忍不住开口宽慰，“老杜，你自己算算，现在除了我们小组，还有哪一支一级任务小组是空闲状态。”

　　“这是X型病毒传染，你不会真的想要二级任务小组去处理吧？”谢楚看出杜超的犹豫，直言道，“今天在医院被感染的那个哨兵，原等级只有B级，被感染后，攻击力暴涨。这是正好碰见宁队了，如果没有他，是医院的安保小队上来，我都不敢想今天他能感染多少人。”

　　他能想到的事情杜超能想不到吗？杜超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让三组先回来，”杜超在脑中急速排列组合，试图找出可行的方法将谢楚替换，“八组和他们在一个地区出任务，让他们先顶一下。”

　　谢楚呵呵一声，“他们两组的任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八组组长把人劈成两半都忙不过来。哎呀，老杜，人家联盟都相信我能干成，你在这纠结来纠结去的，干什么呀？”

　　杜超眉毛一竖，抬起手作势要敲谢楚的脑壳。联盟联络员的全息投影晃了晃，看样子是被杜超吓着躲了一下。

　　杜超想起来还有联盟联络员在场，收回手指着谢楚的鼻子半天说出不来话。

　　“根据联盟的评估，行动一组完全有能力承担A级任务，谢组也是经验丰富的老队员了，此前也处理过类似的病毒案件。面对感染体，无论是人类生物还是类人生物，谢组他，”联络员顿了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字，“都处理的不错。”

　　“都没输过。”谢楚自己补齐了这句话，而后说道，“我知道大家都担心什么。”

　　听他说完这句话，杜超心中警铃大作。

　　没想到，谢楚居然说了句人话。

　　“我申请个向导，可以吗？”谢楚说。

　　联络员根本没想到他会主动申请向导，一时间喜上心头，一口答应。

　　“那行，”谢楚靠在椅背上，“这可是你说的。行，我要宁彬。”

　　联络员听见这个名字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给自己撅过去。

　　他欲哭无泪，心说谢楚这不是解决问题，是给他搞了一个难的难题。

　　谢楚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杜超，“不行的话，那只好我自己带队去了。”

　　联络员直接下线。

　　谢楚冷笑一声，对联盟打的算盘心知肚明。

　　三年前他还没和宁彬分手的时候，杜超和谢千峰就在私下找过他，和他透露，如果他想和宁彬结为永久伴侣，联盟一定不会同意。

　　这件事就是他们分开的导火索。

　　为什么联盟一定要谢楚接受指定的向导呢？

　　因为由联盟指定的向导，除了向导，还兼任观察员。一天24小时，无时无刻的监视着他，一旦出现任何风吹草动，就会上报。

　　这不是谢楚的猜测，而是他曾经的处境。

　　谢楚如今能自由活动，并不是联盟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谢楚的状态每况愈下，实在是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刺激了。

　　与其处处受制，不如直接掀桌，找一个联盟绝对不会答应当他的人让联盟自己头疼去。

　　而且。

　　这也不算是给人找麻烦。

　　谢楚低下头，心中泛起一片酸涩。

　　分手的时候，宁彬体面又理智。他没有挽留，只是问谢楚有没有想好。得到了肯定答复后，宁彬说了几句客套话。

　　什么，我去研究哨向病是自己愿意的，和你没关系，别自责。

　　如果以后有什么问题，还可以给我打电话。

　　除此之外，谢楚记得宁彬当时垂下眼睛。

　　他们分手前夕，宁彬总是做这个动作。他好像累到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强撑着一口气，机械的处理着他们的关系，和他惹出来的麻烦。

　　宁彬当时半张脸隐藏在阴影当中，他靠在客厅的沙发里，因为奔波，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今天出去找个酒店住吧，”他抬手按住眉心，“我现在不太想看见你，明天一早我会搬走。”

　　宁彬当时脸上的疲倦和厌恶不是假的，谢楚只觉自己再多待一秒，眼睛就要喷射眼泪，所以转身就跑，心里大骂谢千锋和杜超，但他也清楚，归根结底，他谁也怪不了。

　　他知道宁彬对于哨向匹配的态度同样抗拒，是不会同意这件事的。

　　那就当自己在爆炸案上救他一命，宁彬也小小回报他一下吧。

　　联络员估计是和上级打完了电话，他的全息投影闪了闪，很快重新回到了线上。

　　“谢组，我刚刚和联盟沟通了一下。联盟并不赞成你的选择，不过，如果你执意坚持的话，我们会去询问宁队的意见。”

　　他说道，“如果宁队同意的话，你们需要做一次联结测试，如果你们的精神力匹配程度高于A级，那联盟会同意你的请求。不然，还是请谢组慎重考虑。”

　　谢楚听完，微微一怔。

　　杜超没再反对。

　　以往杜超一定会趁机骂他几句，说什么别耍小脾气，别给联盟添麻烦，如今不知道杜超心里在想什么，他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谢楚，一句话没说，坐回了办公桌后面。

　　十分钟之后，联络员上线，他脸色略显古怪，看向谢楚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谢组，明天早上八点，请准时到中心塔医疗部进行联结测试。”他说。

　　“什么？”谢楚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宁队答应了你的要求，”联络员说，“其实最开始没答应，还挂我电话，但后来听到是你，他就，答应了。”

　　……

　　第二天一早，前一天线上通话的联络员坐着最早班的飞机赶到现场，打着哈欠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顶着俩大黑眼圈的谢楚。

　　“妈耶！！”突然冒出来个人，吓得联络员一蹦，手上的钥匙啪叽掉在地上。

　　比起上一个被谢楚气跑的联络员，现在这位新人性格明显更活泼跳脱，非工作状态下他跟谁都能聊上两句，是个远近闻名的话痨。

　　看见谢楚这幅尊荣，他凑过去问道，“哥，你被人揍了？”

　　谢楚正处于缺觉的混沌状态，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他揉着眼睛问道。

　　“哦没事，你们工作这么忙吗？”联络员问，“一晚上没睡啊？”

　　谢楚含糊着应付过去，心说晚上一闭眼就想起来前男友的脸，搁谁谁能睡好。

　　各种想法猜测在夜晚如雨后春笋般涌出，谢楚被宁彬的答应震的久久不能平复。

　　他只得睁着眼睛到天亮，随后简单收拾下自己，前往中心塔的训练室。

　　倒不是说多积极，只是宁彬现在还带着限制项圈，虽然他依旧很厉害，但万一没配合好，怎么办？

　　先不说任务了，就说那个破项圈。

　　谢楚带过好多年，看见就脖子疼。

　　六点多的中心塔还不到正常上班时间，精神力训练室中空无一人，谢楚找了个远离门口不能被一眼看见的小隔间，钻进去锁上门。

　　这地方他都八百年没来了，设备早就升级了。谢楚鼓捣半天，打开了最基础的学生模式。

　　隔间中立刻响起一阵舒缓的纯音乐，一个机械女声对他说道，“欢迎使用第三代精神力训练系统，您已开启学生模式。”

　　“保护机制已开启，请您在倒计时结束后，开启精神域。”

　　“3”

　　谢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2”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橘子香气，这多半是隔间里的香薰，说不上好闻，有点劣质香精的感觉。谢楚想着一会儿结束后他一定做个好人好事，把这玩意丢进垃圾桶。

　　“1”

　　一阵失重感过后，谢楚睁开眼睛。

　　每个人的精神域都是与众不同的，哪怕都是雪原，山林，也会有细微的差别。由于是精神体的长居之处，大部分人的精神域环境都和精神体的自然居住环境相关。

　　谢楚的精神域，并不是戈壁，也不是荒地。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虚无。

　　因为他没有精神体。

　　不知白天还是黑夜的环境之下，也不知天与地为何界定。谢楚就像一支随波逐流的舟，漂在看不见的河里，望着看不见的天。仿佛身处没有极昼的极点，空中飘浮着鎏光溢彩似极光般的能量。

　　谢楚伸手一碰，光芒便萦绕在他指尖。这些就是他的精神力，在看不到尽头的世界里，全部都是这样的光。

　　有时候谢楚想，向导看到他的精神世界，害怕才是正常的。他能够感觉到它们逐渐开始与自己的意识拉扯，好似在等待他这个躯壳撑不住的那天，冲破他，离开他，获得属于它们的自由。

　　谢楚自嘲的笑笑，用力一握，“极光”相继爆裂，碎成点点星光。

　　会有那一天的。

　　谢楚想。

　　但绝不能是今天。

　　学生模式下的训练仓自动定时30分钟，时间一到，自动喷出温热的水汽提醒谢楚离开精神域。

　　谢楚被喷了一脸水，仔细一闻，发觉是水里掺了香料。

　　好人好事计划报废，他不可能把机器拆了水管剪了，又差点被这香精熏得yue出来，赶紧抱起包跑出去洗脸。精神力训练就跟晨起运动一样，有些人会越来越精神，有些人会越来越困。

　　很不巧，谢楚属于后者。

　　眼看着都快八点了宁彬还没到，谢楚实在是困得撑不住了，跟联络员打了声招呼，自己支着头在一边补觉。谢楚感觉就是一闭眼的功夫，突然周边世界变得特别安静，他猛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身上搭了自己昨天丢给宁彬的外套，房间的钟表分针指向九，宁彬好整以暇的靠在对面的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翻着训练室里的杂志。

　　谢楚当即就想问联络员怎么不叫他，转头一看，这屋里就剩下俩人。

　　一个他，一个宁彬。

　　“你醒了？”宁彬放下杂志，轻声说，“联盟的人说，我们随时可以开始。你太困了，会对测试结果产生影响，我没让联络员叫你。”

　　“哦，好，谢，谢谢。”谢楚磕磕巴巴将外套递给宁彬，宁彬顺手将它搭在椅背上，坦然的对谢楚伸出手。

　　谢楚听见宁彬说道，“别担心。”

　　这是什么？是安慰吗？

　　谢楚看见宁彬那一刻头皮都炸起来了，他现在人坐在沙发上魂飘在半空中，脑瓜子处于半报废不报废的状态。一半是熬夜熬的，一半是被宁彬惊的。

　　这种情况下，身体本能代替他的大脑做了选择。

　　他顺从的握住宁彬的手，没等反应，一只通体雪白的雪貂咻一下跳进他怀里。

　　谢楚下意识伸手接住，脚下的虚无渐渐褪去，谢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温和的风拂过脸颊，雪貂抖抖身子，露出春季皮毛，一蹦一跳的爬上宁彬的肩膀。宁彬回眸，对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谢楚站在原地。

　　他身后是虚无的深渊，身前是盎然的春天。

　　咔哒一声。

　　谢楚低下头，他挪开脚，看见一根被踩断的树枝。

　　眼前的景象迅速收缩，宁彬快速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谢楚突然意识到，想要做到这种程度的融合，宁彬所用到的精神力必定已经超越了项圈限定的等级。他猛地后退几步，主动离开了精神域。

　　谢楚睁开眼睛，宁彬快速抽出自己的手，捂住脖子。他脸上挂着一层薄汗，神色痛苦，谢楚当即伸手垫在项圈和他的皮肤之间，就在那一刻，电流通过相抵的肌肤蔓延到他的身上。

　　谢楚身上一痛，但没躲。

　　杜超抓了根木制棒球棒推门冲进来。

　　宁彬脱力的靠在椅背上，谢楚听见他呢喃道，“我必须去查，一定得去……”

　　他脑子清醒了些，抽出手，后退两步。

　　因为X型病毒进入中心城，爆炸案调查组被困北城区，现在整个案子都暂停了。宁彬想要快点回到研究院，最好的方法就是，快点查清X型病毒的源头，将其控制住。

　　解除戒严状态，他就可以回去了。

　　谢楚心里一空，面上不由自主的冷下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