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8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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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嚏——！”
白雪纷纷落下，听道堂不远处传来细碎的人声，玄明雪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白绒绒的大氅里，手下动作不停。
“师兄，别画了，您的身子需要静养。”玄未济抱剑立于一旁，悄悄将亭子内的驱寒符催热。
“我不。”玄明雪翻了个白眼，提笔沾了点墨，“再不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没病都要被关到有病。”
玄明雪误打误撞沿着桥走进了这一大片梅花园，头一次知道玄门派还有这方秘境，梅与雪交错飞舞，覆满了结冰的湖面。
“这简直是桃花园。”玄明雪喃喃说了一句，怔怔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湖中央立着一座亭子，玄未济还来不及阻拦，便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兄兴冲冲奔了过去，动作迅速地在亭中铺好笔墨纸砚，学着山下的文人墨客卖弄风骚。
“信不信我现在能立马吟出一首诗来？”玄明雪自信满满，曾为蓝星学院的艺术生，他自认自己还是有几分艺术细胞的。
“……”玄未济并未回应，只是盯着玄明雪冻红的鼻头和指尖直皱眉。
玄明雪以为他不信，一边在纸上画出梅花枝干，嘴里也没闲着。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噗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玄明雪握笔的手脱了力，伏在纸上咳得惊天动地。
“师兄！”
小十二大惊失色，先前的稳重不复存在，看到玄明雪嘴角淌下的血丝，二话不说将灵力全灌进玄明雪体内。
玄明雪咳得头昏眼花，他瞥了一眼血迹斑斑的纸面，开玩笑道：“小十二你看，我画的梅花不错吧？”
“师兄！”玄未济扣在腰间的手指收紧几分，眉骨压抑着风暴，“你不要再说了。”
玄明雪被莫名凶了一下，逆反心理蹭地上来，憋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说个够。
“我还没吟完整首诗呢……咳、给我听好了……遥知…咳咳、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少年一开口说话，鲜血就一口一口的喷，点点染红了雪白的衣襟，玄未济要崩溃了，恨不得拿东西堵住自家师兄不听话的嘴。
玄明雪装完逼，终于心满意足的阖上眼，安详昏死过去。
*
又是这里。
再度睁眼，看到眼前熟悉的景象，玄明雪丝毫不感到意外，晕着晕着也就习惯了，至于昏倒后会面对什么，也只有心魔幻境的主人知道。
看来这次是被玄九的心魔幻境拉了进来，玄明雪内心冷静思考着，却没发现眼前的场景正在悄悄改变。
“哥哥，别丢下我……！”
一声惊哭令沉思的玄明雪吓了一跳，他朝着声音回望过去，看到面容和他十分相像的男孩。
哦豁，之前的梦竟然还有后续？
他兴味盎然盯着男孩，抱臂立于一旁。
房内布置十分眼熟，男孩哭着从床上醒来，迷茫环顾四周，随后瞪大双眼抓着被角，满眼充满着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与警惕。
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来人一身白衣，袖袍无风自动，朝着床上的男孩走来。
“师尊？”玄明雪下意识开口唤道，说完后知后觉捂住唇，奇怪的是在场的人完全没注意到他。
嘿？有趣，这次的我变成了透明人，这不就表示……我可以浪个够？
意识到这点玄明雪蠢蠢欲动，寻思着要先闯进谁的洞府吓一吓对方。
“醒了？”白衣仙尊开口，飘渺嗓音回荡在殿中。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别过来！”男孩受惊似的向后缩，神情故作凶狠，全身竖起了刺。
“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男孩顿了顿，“我、我是…呃！”零碎的影像一闪而过，却抓不住，越是强迫自己回忆，大脑的疼痛就愈盛。
“静心。”
白衣仙尊点了点男孩眉心，温暖澄净的灵力包围全身，无声安抚。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男孩失魂落魄低声呢喃，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想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好家伙，竟然是失忆梗，玄明雪忍不住吐槽，你忘了你亲哥啊少年！赶紧给我想起来，带着你师尊去拯救你亲哥！
玄明雪在一旁干着急，幻境的流速变化极快，男孩一天天成长起来，从一开始的胆小怯懦慢慢成长为一座冷沈的冰山。
他拜白衣仙人为师，开始不知疲倦的修炼，少年失去了来到玄门派之前的记忆，没日没夜的修炼只为一件事——变强。
好似内心深处还有一道未结的执念，驱使着他前进，所有变强的理由都朦朦胧胧指向迷雾中那个被他遗忘的某处。
再强一点、还要再强一点……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未知的执念近乎化为实质。
凛冽的剑气直直劈向前方，拦腰斩断无数梅花枝，巨大的动静震得林中雀鸟振翅起飞，梅花被磅礴的剑气震落，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哪有人这样挥剑的，一点也不优雅！玄明雪在一旁嫌弃点评道。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眼前的少年跟他彷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差别是，少年眉间那浓重到化不开的阴郁看着吓人。
少年独来独往，除了师尊从不与任何人谈话，一心一意专注在修炼，像个卷死人的修炼狂魔，不知疲倦为何物。
当玄明雪看着少年目不斜视，冷着脸擦过刚拜入师门的小十二时，不免感到些许怅然若失。
“别理他，你真正的九师兄才不会这么对你哈。”玄明雪捏了捏才高出他膝盖几厘米的小十二，语重心长道。
瘦小的玄未济看不见玄明雪，呆呆低着头没有回应。
玄明雪突然怀念起唠唠叨叨的小十二了，呆在幻境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感到不安，想方设法弄出点动静或寻找出口，但都失败了，只能像个孤魂一样飘荡在少年身边。
*
“你还要不要去找你哥哥了？”玄明雪唉声叹气，撑着头盯着睡梦中的少年。
熟睡的少年眉头忽地一动，神情扭曲，似被魇住一般，嘴里嗫嚅着什么，玄明雪凑近去听，听见了少年来来回回，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哥哥别走，别丢下我。
玄明雪神情复杂，试探性地伸手想碰触对方。
“哥哥——！”
一声惊叫，少年瞪大双眼猛地弹了起来，从噩梦中惊醒。
“草！吓死我了。”玄明雪收回手，捧着狂跳的心脏心有余悸。
少年精致的脸庞不知何时爬满泪水，他抄起剑，一声不吭的往外走。
“诶诶，去哪？”
玄明雪一头雾水，赶忙跟上，少年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避开了巡逻的弟子，潜藏于阴影中，悄然无声的下了山。
玄明雪微愣，这是……想起来了？
他待在幻境的时间，算一算也过了九年了，幻境流速时快时慢，有时一觉醒来，睁开眼便过了一年，有时是无止境的漫漫长夜，没了白昼的时间彷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寻思间，玄明雪眼前一花，发现自己身处在繁荣的街市，他跟在少年身后，一步一步走到了熟悉的桥下。
九年过去了，京城的景物依旧，封尘的记忆随着眼前景象一点一点破土而出，那层蒙上灰的记忆也逐渐明晰。
“哥哥……”少年琉璃瞳闪过一丝迷茫，随后变得更加坚定。
上啊少年，去拯救你的哥哥吧！玄明雪内心疯狂鼓舞着。
少年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身清冷孤寂，与这凡尘烟火格格不入，寒冷的十一月下起了大雪，一阵刺骨寒风吹来，玄明雪一睁一闭，场景骤然变幻。
眼前灯火通明，偌大的府邸明晃晃出现在眼前，里头时不时传出刺耳的笑声，还有破空的落鞭声响。
“跑？我看你还能跑哪去，玄九啊玄九，你永远也别想踏出时府一步，哈哈哈！”
啪——！
又是一声鞭响，打在皮肉上的闷声令人牙酸。
少年慌了，一路上压抑的悲痛、愧疚、忧虑、不安，在听见熟悉的名字时彻底爆发，他的大脑无法思考，无视上前阻拦的侍卫，提剑破门而入。
轰——
看到眼前的景象，少年全身血液冻结。
他的哥哥，为了保护他而亲手将他推开的哥哥，那个强大又温柔的哥哥，此刻卑贱地被踩在他人脚下任由打骂。
“来者何人？还不快拦住他！”时秋挥了挥铁鞭，对着隐于阴影处的少年怒目而视，大声嚷嚷道。
“哥哥……”
被他遗忘了九年的哥哥，如今已成长为少年，那与自己相似的脸庞血痕交错，浑身上下没一块皮肉是完好的。
铮——！
长剑嗡鸣一声，只见少年双目染上血红，磅礴可怖的威压自周身荡开，他脚尖一点，直冲时秋而去。
凛冽的剑光一闪，时秋握着铁鞭的手臂横空飞起，时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断肢处的鲜血飙溅。
——不够，还不够。
把欺负哥哥的人渣、畜生全杀了，畜生不配活着，所有人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
长剑吸饱了血，血珠沿着剑锋滑落，坠在剑尖摇摇欲坠，少年散发着森寒的气息，红瞳闪着妖邪的光，他嘴角一扯，手起剑落，将阻拦在前的人一个不落地全数杀掉。
坏了，这是入魔了。
玄明雪看着眼前如同修罗地狱的场景，再看向杀红了眼，明显入魔的少年欲哭无泪，怎么两次入魔都被我碰到！
少年，你哥哥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魂都快没了，算我求你先别杀了，快救救他！
玄明雪无法眼睁睁看着和玄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眼前死去，即便知道这是心魔幻境，改变不了什么，他依旧掐了一道诀，于指尖艰难汇聚灵力，摸到“玄九”身旁想将灵力渡进“玄九”的身体里。
少年一瞬间似有所感，猛地回头直勾勾看了过来，身形一闪，鬼魅一般，瞬息出现在玄明雪眼前。
“卧槽！”浓郁的魔气吓得玄明雪赶紧跳开。
少年轻柔地将“玄九”抱起，敛去一身杀气，在哥哥面前，他彷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怯懦无能的自己，眼泪不知不觉淌了满脸。
“哥哥…哥哥……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就像小时候一样，只会哭着不断道歉，试图寻求哥哥的安慰。
怀中人吃力睁开双眼，鲜血模糊了视线，“玄九”开口，嗓音低哑微弱：“蠢货…不是叫你别来吗？等我去找你……”
“哥哥骗人！”最后一道防线溃堤，少年多年来的委屈化作泪水，汹涌而出，一颗颗烫在“玄九”满是污血的脸上。
“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他气若游丝，想抬手替少年拭泪，却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察觉到怀中人的温度逐渐冰冷，少年乱无章法的将灵力一股脑输进“玄九”的心口，无尽的后怕排山倒海朝他袭来。
“哥哥对不起、你别生气，都怪我失忆了，都怪我不早点想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你别吓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哥哥你说话啊，哥哥你说说话——”
少年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地唤道，神情偏执且疯魔，近乎绝望的哭喊着，只求哥哥能再次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玄九”动了动眼皮，感受到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弟弟似乎成长了许多，只可惜他没力气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滚烫的泪似要将他灼伤，他内心叹了口气，生出了些许遗憾，但更多的是释怀，他此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与自己同生共死、血脉相连的双胞胎弟弟。
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泪腺发达，胆小怯弱，天真又善良的弟弟，永远捧着一颗干净剔透的赤子之心，朝自己绽放笑容。
他满手鲜血，罪恶加身，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他发誓过，要在这肮脏不堪的世道中保护好自己唯一的弟弟，但现在……这微乎其微的愿望似乎没了实现的可能了。
“哥哥，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灵力没有用？为什么好不容易见面，又要再度抛下我了？
耳边的哭声凄惨，“玄九”心口微紧，苍白无血色的唇无声动了动，少年瞪大双目，死死盯着怀中人的口型。
——你还活着就好。
吐出最后一口气，“玄九”手指无力垂落，像个精致的木偶，再也没了声息。
“哥哥…？”
少年轻轻唤了几声，回应他的是呼啸的风声和渗入骨髓的冷意。
玄明雪下意识后退一步，有什么极度恐怖的气息正从少年身上缓缓溢出。
铮——！
长剑出鞘，骇人的杀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少年忽然仰头大笑，源源不绝的魔气爆发，他拥着哥哥的尸体陷入癫狂，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两条血泪触目惊心。
“哥哥…哥哥…不用担心，今晚整个时府都会一起陪葬。”
少年满身魔气，笑容扭曲，提着一把血剑屠了时府满门，火光冲天魔气四溢，他的白袍绽开了一朵朵血梅，那双纯净的琉璃瞳不再干净，眸中猩红嗜血，诡谲冷厉。
玄明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极力降低自身的存在感，谁知道少年会不会突然发现自己，然后给自己来一刀。
少年哼着歌，踏过时秋破烂不堪、碎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上，他开始漫无目的绕着时府打转，用沾染血迹的剑尖划过地面。
玄明雪越看越不对劲，地上的血痕逐渐形成一道阵法，上头的图纹繁复诡异，他眉头紧皱，心里生出一道不详的预感。
这不是玄门派传授的道法，看着更像是——
“是禁术。”耳侧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啊啊啊啊啊！”玄明雪吓得飞起，忘了掩盖声音，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近在咫尺。
“别、别杀我！我只是路过！”
玄九叹了口气，强行捂住吱哇乱叫的人，手动静音。
“看清楚我是谁。”
“唔唔唔？！”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掌心，玄九嫌弃放开手。
“玄九？你活了？”玄明雪瞥了眼巨大血阵中央的“玄九”，瞬间又不确定了。
“这里是心魔幻境，幻境中的景象应该是我们的前世。”玄九懒得与笨蛋费口舌，简短说明道。
“蛤？”玄明雪大脑嗡嗡作响，总觉得cpu快不够烧了。
“继续看就知道了。”玄九点了点前方，玄明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巨大的血阵中心仰躺着一人，少年高高举起剑，向下一刺，狠狠扎入自己的心窝。
“嘶——！”玄明雪看着都幻疼。
只见少年心口处涌出汩汩鲜血，低落在阵法图腾上，血迹缓缓消融，似被阵法吸收，随后爆出妖异的红光。
“呵呵呵…成功了……藏书阁那本书上写的果然是真，哥哥…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少年嘴角一点一点上扬，神情激动癫狂，轻抚着与自己相似的冰冷脸庞，亲昵的额间相抵。
“已活人血肉为阵，心头血为引，逆转阴阳，起死回生！”
最后一道话音落下，血阵爆发出一股可怖的阴邪之气，无数亡魂尖啸冲出，猩红的血光冲天，幻境被巨大的冲击震碎。
“还真成了？！”玄明雪抓着玄九，满脸不可置信。
“不。”玄九眼底情绪复杂。
活人献祭，逆转阴阳，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就说明了危险性极高，代价极大，九天之上一道又一道落雷打在阵法中央。
强行窜改因果，实属倒反天罡，天道震怒，雷劫带着毁灭性的威压磅礴而下，似要将逆天而行的人劈个粉碎。
【叮！检测到小世界出现偏移，正在进行重启，经判定某个灵魂因触犯了世界规则，将视为bug送往其他世界。】
玄九瞳孔骤缩，不属于396的声音在大脑响起，冷漠又缺乏感情，冰冷到近乎残酷的AI声，玄九眸色骤沈。
——主系统。
与此同时玄明雪脑内被塞进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不，应该说，前世的记忆。
膨——！
幻境片片炸开，两人被剧烈的冲击弹了出去。
*
“……”
“……”
“呃…好疼……”
玄明雪睁眼，觉得全身疼的要散架，他揉着头坐起身，头一歪，与玄九双双对视。
“哥……”他嗓音酸涩，眼眶发红。
不知为何，他现在很想哭，看到玄九完好无缺的站在自己面前，就有股感激涕零下跪的冲动。
“你刚叫我什么？”玄九还没缓过劲来，对于刚知晓全部真相的他还需要点时间消化。
“我全都知道了……”玄明雪艰难开口，琉璃瞳里溢满悲伤。
“阵法只成功了一半，你重生了一回，或者说回到了过去，我却死了，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成天浑浑噩噩，行尸走肉的活着，直到死前都是个烂人。”玄明雪讽刺一笑，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属自作自受。
玄九看着眼前曾为自己入魔的弟弟，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他不想说其实阵法不算成功，他重活了一回，一样死在了十七岁生日，他的命数已定，世界规则要他死，他就得死。
而第二世的玄九清因为触犯了世界规则，必须付出相对应的代价，那就是将强行倒转的十七年光阴偿还，用自己的气运和寿命偿还。
不过……玄九轻笑出声。
“成功不成功，还得看这一世，我的好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8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