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沙》燃烛继晷

48、酣战 鼎困天魔

　　典生铜面无表情，只是剧烈呛咳起来。他伤痕累累，看上去狼狈得紧。

　　但他甚至没有解释的意向，淡淡说：“天魔还没有除尽，我们应该回到地面上去。”

　　青帝有些愠怒：“你……”

　　因为红尘尊者慷慨借法的缘故，典生铜现在能听见她的话音在耳中响起：“某虽眼拙，未能识得仙家真身，但您鼎力相助，感激不尽。”

　　炼傀护法神小心翼翼，一手拢在肩上，护着主人，从云端开始平稳地下降。风中含着战斗留下的沙砾，尽管已经尽力轻柔地吹拂，依旧让他的脸颊与呼吸刺痛。

　　被挤占太多空间的明月重新占据天空，久违的柔和光芒洒向大地。典生铜用神识和这位红尘尊者交流：“尊者前辈，我那被洞观带走的弟子还好吗？”

　　“仙家请勿忧心，洞观还没有将他们送往不知名之地...说来惭愧，秘境中的太阳确实是三尊之一的洞观尊者，但他被天魔侵蚀双眼，因而变成那副模样。因为修行的功法已臻化境，他几乎得证无情大道，所以幸运地没有被天魔影响心志，而是反过来影响天魔，分裂出一具拥有洞观记忆与性情的天魔体。”

　　“也就是说，他融合了天魔？”典生铜思索着洞观的异状，也难怪青帝会陷入苦斗，炼傀护法神击杀强弩之末的太阳时，看似轻松一拳，实际上出力不小，典生铜感觉自己的灵力瞬间从潮平岸阔的大江大河，被抽吸成了近乎枯竭的河床。尽管红尘很快施以援手，那种可怖的空虚感还是令他心悸后怕。

　　两根微凉的触角搭在他太阳穴两侧，典生铜听见纪漆灰在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昆虫叫声。口器与鳞皮相互摩擦发出的怪异声响，情不自禁地，引人猜想他的内部是不是也已经随着外表而变化。

　　随之而来的，那种摩擦式的发音开始在他脑内响起。

　　典生铜头顶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心想他的识海是成为大家公开交流的通讯频道了吗？

　　纪漆灰的声音很快变调，在他的脑海中，自动翻译成了人类的话语，像是一个初识字句的孩童，在牙牙学舌。典生铜凝神听了一会，发现他在委委屈屈、翻来覆去地说着什么好难受、非常饱，要裂开了一类的短句。

　　“？”这话语的意思不大美妙，他把纪漆灰的翅膀薅过来一看，发现他美丽且脆弱的青翠鳞翅上，像歌谣里唱诵的阿妈一样，也生出了许多眼睛状的浅浅纹路。只不过这些新生的“眼睛”似乎并不健康，它们萦绕着极深的天魔黑气，典生铜只是将手指稍微靠近，就被瞬间灼伤。

　　纪漆灰也吞掉了一个名叫排龙的天魔，他不会也分裂出一个扭曲的天魔分身吧？

　　典生铜这般想着，听见纪漆灰无意识的抱怨结束后，红尘继续在识海中说：“这个天魔体洞观认为自己也是洞观...上千年来，一直在秘境中履行自己的职责，只是有时候会被天魔的本性影响，无意识犯下罪行，所以我们修建了观心石室，供他静息观想。真正的洞观反而走火入魔，终于有一天，他说自己大道已成，踏碎虚空而去。但秘境中根本没有天道的注视，他从何而登仙呢？”

　　这一段，应该对应着青帝所说的揽镜自照故事中，洞观尊者身归镜中的结局。典生铜不禁想，无情大道修行的最后一道问心劫到底是什么，无数英雄豪俊都倒在这道门槛前。

　　没等他想上片刻，就被拦腰一阵劲风横着从傀儡肩上掀飞了出去。

　　就像一出默戏，典生铜的身体比头脑率先感知到危险，他的汗毛根根倒竖，下一瞬视角切换，长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砭骨地大力拍打在脸上，典生铜不得已眯起眼，入目是一线自己的下半身，和一个紧随其后的影子。

　　短短几息间，典生铜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又好似什么都没想，片刻被拉到无限长。

　　蝴蝶的翅膀扇动成残影，在眼前化作一道划开天空的刀刃；炼傀护法神瞬间暴怒，沉重的身躯轰隆作响，以雷霆万钧之势凌空扑向主人的方向。

　　半空中的天魔悍然长啸，枯瘦如柴的黑色双爪闪电袭来，典生铜已经无力举剑，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催动眼中符咒，鬼手瞬间拔地而起，两方利爪相交，不同的两股灵力霎时爆裂，炸出一大片混乱的真空地带。典生铜脑袋嗡一声巨响，有那么片刻，他什么意识都无法凝聚起来，再次感受到温热的血液从鬓角淌下时，他发现纪漆灰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腰部，在摇摇欲坠地低空盘旋。

　　空中还明晃晃残留着爆炸的余烬——天魔与护法傀儡缠斗，纪漆灰的翅膀被天魔所伤，残破的创口简直触目惊心，典生铜张口想说些什么，半晌都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漂亮的翠色鳞翅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边缘蜿蜒着巨大的不规则伤痕。纪漆灰勉力维持着平衡，但他们还是在失去对速度的掌控，难以抑制地加速下坠。

　　砰！

　　交战现场的地面蓦地砸出一个规整的大坑，铜皮书在巨坑边缘有气无力地扇动书皮，悬浮半空，骂骂咧咧：“天道保佑！你们也太沉了些，我拼了老命才勉强维持你们不至于变成烂肉一滩！”

　　典生铜被身上的大蝴蝶压得两眼一黑。咬牙起身查看，在这个深坑的底部，他们身下还垫着一层厚软的藤蔓，是一个简单的木系法术，帮助他们减缓了冲势。

　　坑边马上垂下一条无比结实的绳类法器，独孤陌的声音喝道：“没事的话就赶紧上来帮忙！天魔真有两把刷子，姐姐要顶不住了！”

　　典生铜稍微活动一下肩膀，别说抬手，光是简单的行动就痛得他两眼一黑。这具傀儡□□已经是强弩之末，在大能云集的斗争中，损坏得不成样子。

　　纪漆灰摇晃两下，也爬起来，不知是高一个境界的身体优势，还是他有过炼体的经验，除了翅膀上那道明显的撕裂伤，他的状态还不错，沉默地俯下身，示意典生铜爬到他的背上去，两扇华丽的鳞翅紧紧贴在身体表面。

　　那些大大小小的眼睛，盯的时间长了，心头莫名有些诡谲之感。典生铜呼吸都裹挟在强烈的鳞粉异香之中，头脑阵阵发晕，为了不从男人的背上掉下去，他一手环住了身前的颈项，又担心自己勒得他呼吸不畅，另一只手抓住毛绒触角辅助借力。

　　纪漆灰使用腰间那对昆虫肢足顺着绳索往上爬——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类体温偏高，被烧晕了一般，散发出一种意识模糊的气味。他抓住自己的手劲其实很小，但仿佛落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般，透露出无助的依赖，这令他动物的那部分本能很受用，伸出人类的双手反手托举着难得表现出脆弱的同行者。

　　独孤陌的动作就没有这般温柔了——她感受到绳子另一端的力道陡然沉重，立刻开始快速地收绳。但显然她的这个傀儡也不是以体力见长的类型，对于提升两人的上升速度作用并不显著，只能跳脚干着急。最后，还是战毕飞来的炼傀护法神跪趴在坑边，将倒霉催的主人和同伴用手掌捞了上来。

　　护法傀儡充满了疑惑，但它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抚摸典生铜绯红的脸颊。铜皮书的书页快抡出火星子，它飞至上空来看了一眼，立刻叫嚷道：“快把它们分开！天道庇佑，我敢放话说，姓典的变成这样一半原因在老纪身上...”

　　大蝴蝶发出一些低沉不悦的鸣叫，试图把典生铜在怀里缠得更紧。但护法傀儡铁面无私，毫不犹豫地将他撕开，丢到脚下。

　　接着，另一只铁臂垂下，掌心中赫然躺着漆灰剑，往纪漆灰面前平伸。

　　铜皮书苦口婆心、低声下气劝说道：“祖宗，剑你还会用吧？拿起来，去砍几个魔，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算我求你了...我都被拉来打架了，这像话吗？我连手都没有！放个术法的艰辛你们根本领会不到！”

　　纪漆灰瞅它一眼，不情不愿地拿起漆灰剑。凌空比划了两下。

　　铜皮书大喜过望：“对！就这样！我在后方辅助你，放个火、劈道雷什么的。”

　　独孤陌灰头土脸，一把将它扒开，嫌弃道：“你的雷法都劈到我的傀儡身上了，你是干什么吃的？”

　　接着，她对神思恍惚的典生铜厉声喊道：“典生铜，快起来干活！我们约定好的，姐姐已经唤出了三位老祖，该你打天魔了！”

　　纪漆灰见她在典生铜耳旁放声大叫，神情些许不满，提剑划过指尖，蘸血凌空画符，又将那点血迹涂抹到一个铜制小鼎衣饰上。在符咒催动下，将铜鼎抛出，那器物顿时迎风见长，变大到足有一座山大小，遮天蔽日地倒扣下来，眼看要将一众天魔压在其中！

　　哪怕只是乔装的器修，没了储物袋之后，也是法器不离身的！

　　独孤陌真情实感地惨叫一声：“姐姐！”

　　她拼命催动傀儡，双眼爆出血丝，终于，一个侍女模样的傀儡水袖极力一甩，将正在抡琴砸魔的独孤曼拦腰卷起，硬生生在巨鼎扣下的前一瞬将她拉出魔群！

　　独孤陌气劲霎时散了，不顾形象地瘫倒在地，咬牙喘息：“姓纪的！这笔帐，我可记下了！从秘境中出去后，你最好祈祷不要再次遇见我！”

　　独孤曼绝伦美丽的面容也染上数不清的尘灰、污血，她已经现出鬼相，意外的并不狰狞可怖，只是极其苍白冰冷，或许也和她极迅速的死亡有关。她满脸疲惫之色，也已经到了力竭之时，倒不是因为灵力枯竭，而是被围攻导致的身心俱疲。

　　巨鼎无情降下。

　　无数来不及逃离的天魔被巨鼎边缘拦腰砸断，一时间黑色液体遍地横流！

　　随即，鼎炉内部燃起烈火，将其中天魔熊熊炙烤。一时间，天魔悲惨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于鼎身之中，秋晦的魔身最为完整，并不似其它天魔，通体漆黑，形状令人嫌恶。她还是眉目清秀的妇人外表，听着魔子魔孙疼痛的号叫，她眉眼越发冷酷，终于，双臂一扬，托举出一物——

　　她挖出了自己的魔心。

　　她举起魔心，直面天空的方向。瞬时，一道冲天的不祥黑光冉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