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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玩物 ...

  •   景琰十七年的春来得有些悄无声息,不经意间便漏进了皇城各个角落。一些犹在翘首企盼的人们,犹自沉浸在寒冬的寂寂中,只是天桥早已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了。不曾间断的锣声扬响,伴随着叫好声不止,空气中蔓延着复苏的暖意,手中耍大锤的汉子斜眼扫过周围的人堆,不禁舞得更卖力起来。
      这样的喧嚣衬着一个远远的、安静的身影,那身影渐行渐近,但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望向两边,只是焦急地朝同一个方向赶路。人影拉近,瞧着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少女已行经处走过几条长街,一改先前热闹,反倒露出些清冷。终于,在离街头的高门大院还有几步之遥时,她却突然止步,望向牌匾的目光带着些说不清的复杂,脑海中匆匆闪过一个身影。只是这样的一个恍惚,她却像猛然受惊,重重地摇了两回头,委屈地咽下心思,逃离那扇门户。
      这一段路不算长,可在她心中,仿佛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约摸一盏茶后,还是那抹身影,从西侧的矮门进了那间宅子。不等她从纷扰的思绪中回神,已有熟悉的唤声突兀而出——“清晓姑娘”,少女下意识地应了,便见一个老婆子满脸堆笑从里面迎出来:“好姑娘,打哪顽去了,可让我们好找。”清晓有些愣神,不明所以,想说的话还未及说出,那婆子自顾言语,越性打断了她,且一面推搡着她朝园子里走,一面只道:“快些罢,上头可是好寻。”

      红漆的回廊柱和雕着一排小兽的飞檐看上去半旧不新,但掩盖不了府邸主人天潢贵胄的气派。年轻的王子凭栏而立,雕栏在掌中印出痕迹,而他深邃的目光远远落着,似乎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何他的父皇从未像去别的宫殿一样去他母亲居住的承乾宫。每当他想问,脑子里总是闪过偶然听闻的一些轶事。有些话冲动时没有问出,大抵便只能烂在肚子里,所以最终,他选择了沉默。他渐渐习惯了只有母子二人的承乾宫;习惯了去别的女人那里,寻找他的父亲;习惯了他的父亲会亲昵地摸他的头夸奖他的一切,却在十多年里从未提过母亲一句。有时他会想,母亲眉宇间的哀伤,是否是因此而来,甚至有时他还会怀疑母亲的存在只是自己的幻觉。但他依旧日复一日地站在书案旁,看母亲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勾勒出同一座楼阁,只有这时,才得见她唇角流露的温馨,仿佛足够绝胜整个天下。这一看,这一陪,就是许多年。当他渐渐长大,终有一日,忍不住从那些画中偷偷带走一张,使人悄悄遍寻整个京师,才终于找到一座和画中相似的府邸,可它,却非私有。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好像成为母亲唯一的知己,他开始理解,母亲在外人看来温温蔼蔼甚至唯唯诺诺的好性子,只是对这座宫廷之中人和事的淡漠。而他,只需要依旧做那个父皇的宠儿、风流不羁的七皇子殿下。没有人知道,他在即将封王赐邸之前,冒险买通了父皇身侧的近侍,意图让父皇将当年越王的废弃府邸赐给他。他罔顾这么做可能招致的一切后果,庆幸的是,旨到之时,他竟如愿了。他忘不了母亲看他时的目光,意外、恍惚、担忧、可分明又像什么都不明白。事过境迁,再想起时,他如今唯一在意的是,父皇究竟把那些陈年故事,忘记几分。
      良久,周围依然静谧,朱翊铭缓缓收回目光,看着手中摩挲的蝠形雕镂,张了张嘴,才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从池子对岸顺抱廊走来的两个身影,于是闭口不言,只扯开笑意等着。
      “殿下”,柳清晓走至跟前恭恭敬敬地尽了礼数,她跪在地上,却不敢抬头,只是看着他的脚下,她知道他转过身子,也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即便只是这样,仍让她心底有些忐忑。她不敢说话,等了好一会儿,始终等不到任何动静,于是她悄悄抬头,却不想对上的是这样一幕。
      朱翊铭的吻正正落在她的额间。他是有多喜欢这个玩物,连他自己都不曾细想。此刻,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站着,满意地看着她两靥的羞红,下一刻又仿佛并未做什么,自顾自地朝她递去一张薄薄的纸片。
      柳清晓一愣,只得带着还未消退的赧意接过。她自幼伺候朱翊铭,跟着读过些书,有时朱翊铭瞧那些不入流的戏折子、话本子,也乐意邀她同看。她瞟见纸上第一句,便明白大致写的什么,不禁脸上更显绯红,眼睛却再不敢看。素以风流闻名的青王殿下顽心更起,索性朝她点头。饶是清晓再糊涂,也知这是让她去瞧的意思,只得从命。
      那上头原是一整首的水龙吟,柳清晓识得朱翊铭的字迹,只是那笺却比平日里他常用的还好看。再看那词——
      “素肌应怯馀寒,艳阳占立青芜地。樊川照日,灵关遮路,残红敛避。传火楼台,妒花风雨,长门深闭。亚帘栊半湿,一枝在手,偏勾引、黄昏泪。
      别有风前月低。布繁英,满园歌吹。朱铅退尽,潘妃却酒,昭君乍起。雪浪翻空,粉裳缟夜,不成春意。恨玉容不见,琼英谩好,与何人比。”
      她本羞于去看,谁知看过一遍反生爱不释手之感,反复读来多遍,双颊一刻比一刻红。正是不知说什么,朱翊铭却开了口,他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看她道:“替我送往陇府赠三小姐,回头我自赏你。”
      原是不打紧的话,在柳清晓听来却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她倒是将这当做殿下素日无聊打发自己的顽物。这心思,朱翊铭如何不知,很快便听他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道:“赏的什么便由你求请,纵是要一般模样的笺和字,或是更好的,也未为不可。”
      柳清晓无端着慌,仿佛被人瞧破什么,连称“不敢”。只是她不知道,其实从第一日起,她的心思,他都收在眼底,不说、没有表示,不过是因为不在意罢了。
      朱翊铭又笑了,他不再看她不知所措的表情,想了想多嘱咐几句要转告陇三小姐的话。柳清晓一直跪着那里,从头至尾,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听进去、是否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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