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黑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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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
——小蛇是从一群聒噪的蚂蚁嘴里学会这个词的。蛇收起长长的尾巴，把自己像收缩的皮筋一样盖在落叶下面，看着一排一排的黑色米粒在自己面前缓缓行军。
黑色的蛇睁着红色的眼睛，屏住呼吸偷偷窥探着这个小小的族群。
“我们勤劳工作，我们共享食物，我们无拘无束……我们永远快乐~”
蚂蚁的歌不知道是传了多少代了，反正这个蚂蚁大队的末尾已经换了第785只新面孔了。她们的歌总是以“我们”开头，以“快乐”结尾。
这让小蛇很好奇：什么是快乐？
小蛇也有几次瞥见过独属于蚂蚁的进食，那是完全不同于蛇的整个吞咽，蚂蚁会搬来救兵协助自己分解硕大的食物，原本小小椭圆形的肚子会慢慢变得膨胀，那样直观的变化让小蛇看到肚子痛，好像里面坠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
小蛇觉得这样粗暴的进食不会为自己带来快乐。她只在飘雪的寒苦严冬这般储藏能量，提前躲进安全的山洞，脑子一昏，身子一斜，只有下一个温暖阳光的季节才能把她唤醒。
“如果这里不止我一只蛇那该多好啊，我见过其她种族成员之间的嬉戏和玩笑，我羡慕她们！”
小蛇不懂快乐，但是她很懂羡慕——羡慕兔子有兔子同类，羡慕小鸟有小鸟同类。
她觉得，快乐应当与同类等同。
但是这里没有一个动物长的和蛇一样，就连“蛇”这种叫法都是一只不止高龄多少的乌龟告诉她的。
“既然你能够认出我是一只蛇，那你一定见过我其她的同类吧，”小蛇的声音中充满希冀，“没有奇怪的腿脚只有一条尾巴，没有碍事的皮毛只有光溜溜的鳞片，蛇应该是这样的吧。”
乌龟在池塘的高石头上远远望着探出半个身子的蛇，她有些感谢自己能够爆发出巨大潜力的四肢，它们帮自己逃脱了蛇孜孜不倦的追问。
有点远，乌龟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蛇，你知道什么叫做唯一吗？你就是这里唯一的一只蛇，这里没有你的同伴。不要露出那种什么都懂的神态，如果你真的聪慧机灵，那你就不会在炽热的午日学着其她动物一样晒太阳，鳞皮被晒的裂开的滋味你还没记住吗？”
“你为什么总是提起这回事？”小蛇气的鳞片都炸开了，“你等着吧，老乌龟，我会找到我的同伴来证明我是快乐智慧的。”
“蛇，就连荷叶淤泥底下的鱼卵都从来不会思考这些奇怪的问题，你不懂什么是快乐，你只想要拥有。晒烂的皮肤姑且可以恢复，但是这里没有找同伴的游戏可以供你模仿。”
“我没有想要模仿谁！那只是因为我喜欢晒太阳！”
小蛇的嘴扁扁的，口气却硬硬的。她感受到了一种被戳穿的窘迫，感受到了那个龟壳里面苍老声音的失望和疲惫，而这有一部分的不满是针对她的！就像是被攻击了一样直起了身子，小蛇这才发现自己其实离乌龟并不远，只隔了一个小小的水塘。
脑子右边有个隐秘的声音偷偷摸摸的告诉小蛇：嗨！先别向老乌龟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追求快乐的傻瓜了，让我们悄悄的潜过水去，爬上那个破石头，最后盘踞到那个布满绿苔的乌龟壳上，占山为王——这样老乌龟就再也不会轻视我们了！
左边的声音却更加着急，像是在劝导着什么：那只老乌龟一点都没有说错，你现在就像是一只冲动的鹿，想要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山谷。我亲爱的蛇，你仔细想一想你会游泳吗？那只乌龟是水面的常客，她是掌舵的船长，一旦你游到她的身边，只要有一点不小心，就会被她咬住头颅，分成两半！
小蛇见识过这只乌龟捕食的本领，自然也是知道那个笨重的身子脖子却意外的灵活和迅速。她想：我应该试一试，爬到老乌龟的背上，到她头上耀武扬威扬眉吐气，我才不是她嘴里的模仿犯。
于是，小蛇装作愤怒的狠狠瞪了老乌龟一眼，转头离去，丝滑的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粗糙曲线。老乌龟原本半阖上的眼皮彻底闭上了，慢悠悠的收起来脖子回到了壳里。
小蛇绕了一个大大的圈才回到那片池塘，她观察了一会儿，以蛇的视力很难分清哪面才是乌龟的正面背面，最终她找好了方向，拟定了一条最不出声的线路，缓缓的爬到了水边。
蛇很少接触过水，就像是阳光一样。
蛇接触了一次就不喜欢阳光了，如同被火焰炙烤的感觉就算是过了许久蛇还能记清，就好像那样痛苦的温度早已在她的鳞片上安了家。
她感受不到阳光所能带来的快乐，但是水——喝水的过程从来没有给蛇带来不快，所有小蛇给自己打了个气加了个油，就将自己的头埋进了水中。
“咳……咳咳……”
小蛇只坚持了两秒钟就挣扎着用尾巴把自己拽上了岸，岸边的芦苇救了她。她只知道游泳，却不知道在水中该怎么吸气呼气，僵直的身子就像是一根木棍被丢下了水。她懊悔不已，觉得自己错的还不止这一点，乌龟有波动水流的两只前爪，而蛇没有。
“需要我帮忙吗？”
老乌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她淡淡的看着小蛇被水塞着的鼻腔和无比湿润的眼睛。
“其实水蛇是喜欢水的，但是很可惜你不是。”
“你少嘲笑我了！”小蛇左右晃动着好似进水的脑袋，就连乌龟的话都快听不见了，“我才没有偷偷学你的样子游泳呢！”
“咚——”
一声落水声在池塘中炸开，小蛇愣了愣才发现是乌龟下了水正在朝她的方向游过来，她急忙往后推了推，尾巴压倒了一小片草地。
说实在的，小蛇有些怕这只老乌龟，毕竟她活得长，还腿脚好牙齿利。
老乌龟在离岸边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给小蛇留足了安全空间，她上下打量着蛇说：“你真的想要找到同伴？”
“当，咳咳……然！”
小蛇一看无所不知的老乌龟嘴巴有松动的迹象，连忙应下，却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水从嘴巴里咳了出来。
老乌龟沉默了许久，看着小蛇将自己彻彻底底的收湿干净，一双期待的红眼睛看着自己，她发出一声嗤笑，同时脖颈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咬合力巨大的嘴向小蛇伸去，在分秒之中，小蛇察觉到了她攻击的意图，迅速缩着身子离开了水边。
上下颌在空气中猛烈撞击的声音吓了小蛇一个机灵，刚刚那一下绝对能够咬掉她的头！她又后退了几分，却不见乌龟的下一个动作。
“你想要干什么！？”
小蛇直立着身子质问，如果她有双手双脚，那就是一只愤怒的小熊猫。
“你刚刚不也是想要干这件事吗？游到我的身边，进入我的龟壳——你可休想进我的房子，我养了它一辈子，就算是死也要紧紧的贴住它。”
小蛇气的连头上的水渍都要被蒸发了：“我只想要吓一吓你！我可不吃乌龟！你的肉看起来又老又粗，像是有褶子的老树皮，这世上怎么会有动物以乌龟为食呢！”
乌龟点了点头，看起来对于小蛇的话早有猜测：“那你也不能吓老龟家啊，我还想过我第一百二十七个寿辰呢。万一我真的被你吓到，一个激灵掉到了水里——溺水的感觉不好受吧。如果我溺水了，我的壳说不定也会受惊到浮不起来——像你一样的难受，像你一样的呛水，最后没有龟能够救我，可怜的沉在这片湖底。”
“多么哀伤的悲剧啊，最长寿的龟因为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蛇而死。”
说完，老乌龟似是悲伤的蹭了蹭自己头上的龟壳，好像在告诉它不必惊慌。
“够了，你这个老乌龟才不要戏耍我了，”话虽如此，小蛇的语气还是软了一点，“我看你的壳还能活一百年呢，它简直像是石头一样硬。”
也许是刚刚恐吓了蛇，还让这个平时蛮横不休的家伙称赞的自己的壳，乌龟心情大好：“哎呀，刚刚说到哪里了……你想要一个同伴对吧？”
“当然！”
“让我想想，”乌龟仰头思考，就像是一个智慧的人，“我能确定这里并没有第二只蛇，但是我知道一个地方有着另一个‘唯一’。就像是你是唯一的一只蛇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她也是族群里唯一的存在。而且我知道她很孤独，一直渴望着有第二个生灵能够陪在她身边，如果你想要倾诉，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小蛇眼睛直冒光：“她在哪？”
“她不是蛇。”
“哦，我可不在意……但是有一点我不懂——什么是孤独——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语。”
“就是不快乐。”
“和我一样？”
“当然有区别，”乌龟瞪大了眼睛，“她生前是个人类，有着龟壳一样健康，有着龟壳一样的模样，生龙活虎，顺风顺水，有着许多的同伴和富足的生活，我曾经以为她也会像我的龟壳一样长寿。但是人类造就了一切，人类也毁了一切。”
“哎，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生前’又是什么意思。”
老乌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今天和这只蛇打闹已经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她可不是什么百科全书，不想给这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蛇当翻译器了。
将四肢浸入水中，龟壳上的绿苔和池塘几乎融为了一个颜色，这个移动的小岛在沉入水中的最后一刻发出了声音。
“去城堡的地下室找找，那只因怨恨而产生的亡灵可不会将自己安置在阳光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黑蛇
，还差 